《客官，里边请》十二夜

3、第三章 身

　　身为店小二，最引以为傲的事情是什么？
　　记忆力，毋庸置疑，当然是绝佳的记忆力。否则怎么能同时为几十上百个客人端茶送菜而不搞错对象呢。不仅要记得每个客人的面孔姓名身份，连他们各自的癖好也得事无巨细地背起来。
　　所以，身为店小二，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在两个时辰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把茶点送去给客人。
　　而，身为神农镇福禄客栈的店小二，这件事更加可怕的地方就是，这个客人不巧正住在天字二号房。

　　没错，我把给天字二号房的客人送例行茶点的事情，给彻底忘了，在把那两个凭空撞进来的大侠安顿妥当之后。
　　我像往常那样，勤劳地扫地，擦桌子。在福掌柜的指示下，从柴房找来废木板，先把门上的窟窿做了简易处理。然后，扫地，擦桌子，掌灯，招呼来吃晚饭的客人。然后，继续扫地，擦桌子……直到，福掌柜忽然问，“是不是该给天字二号房的客人送晚上的茶点了？”
　　晴天霹雳。
　　何止晚上的茶点，中午的那份还好端端地放在伙房的桌子上。
　　当然，这句话我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只能祈祷那个客人今天正好不在房里，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有好几次，我按照他的嘱咐，敲门径自进去之后，却发现他并不在房里，而我第二次去送茶点的时候，会发现上一份还分毫未动，甚至连被褥都是整齐的，像是一夜未归的样子。虽然我难免为自己的警觉性感到沮丧，他居然在我时刻杵在大门附近的情况下，令我毫无察觉地自由出入。但现在，我头一次希望自己今天的警觉性也很差。

　　不轻不重地在门上敲了三下，我轻轻推门进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屋内有点暗，因为没有点灯。
　　借着临街的窗户透进屋内的一点点光，我小心翼翼地向记忆中的桌子走过去，把托盘稳稳地放在上面。

　　“今日...”忽然，从我的身体右侧飘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吓！”他在！神经高度紧张中的我，居然丢脸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咚！”被自己的叫声唬了一跳的我，条件反射地往后倒退了一大步，正巧磕在靠门的洗漱架上，一人高的木架顿时摇摇欲坠。还好我的反应神经早就被福掌柜训地百炼成钢，电光火石间，我把身子一侧，顺手借力扶了一下，顺利地让自己取而代之。
　　“噗！”唔，地板还不算太硬，我欣慰地想着。
　　不过，难道不是应该发出“啪”的一声么？

　　“哼！”
　　在我正盘算，索性就这样将计就计假装晕倒的成功机率有多大的时候，忽然耳侧三公分处，传来一声不耐的哼气。因为这个距离实在有点太近了，都能感觉到带动的气流冲击我颈脖的一阵酥麻，所以，我好奇地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男子的脸孔，皮肤有些白得过分，是原客官的没错；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乌漆麻黑的，是原客官的那双；薄唇有点冷硬，也是原客官的。呀，新发现，原来他左边嘴角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哼！！”这次用了五分力气。
　　行了，我知道是他用葛色长褂的下摆兜住了我的去势，让我的脑袋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被悬空了起来，不过，比较有诚意的做法，难道不是应该用手或者身体去接人么。起来就起来呗，老这么哼，也不怕鼻孔变形。我最后往他笔挺的鼻子瞟了一眼，终于慢慢直起身，敛眉低头，脊背微弯，两手交叉在身前，在他面前两步处站好，这个，店小二的仪容仪表也是要经过检查的。

　　他有点厌恶地抖了抖衣服下摆，往凳子上一坐，看也没看我一眼，再次缓缓地开口，“今日...”
　　“客官，您听我解释”我连忙抢过话头，攻才是最好的守，“我知道，今日中午是没送茶点，不过我是有充分理由的，您不知道，昨日半夜下了一场阵雨，您知道的，我们客栈的水缸是搁在露天的，您不知道，这几天街口那株柳树正在抽絮，您知道的，这个柳絮它很轻会到处飘...”
　　“停！”
　　我假装没听见。
　　“客官，您不知道，这个雨水和柳絮要是混在了水缸里，很难清干净...”
　　“住口！”
　　我还是耳背。
　　“客官，您知道的，用污了的水冲茶，绝对是是要生病的，但是，您不知道，镇中唯一的那口井啊...”
　　“元宝！”
　　“在！”见鬼了，福掌柜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暗自叫苦，习惯性地应着，扭头就往门口瞅。
　　咦，福掌柜不在门口啊。
　　“是我在叫你，你往哪里看！”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不是叫小二么，“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我没叫你说话，你不许开口！”
　　“今日”他瞪着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什么嘛，到头来还是要问这个，“来了什么客人？”
　　“吓，难，难道您，您从开始就是想，想问这个？那，那您怎么不早说啊。”我有点委屈，有没有搞错？！就连刚才东拉西扯的时候，我都没犯结巴。
　　他又瞪我一眼，丹凤变成两颗葡萄。
　　我赶紧换上一副乖觉的模样，然后，尽可能地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一点不敢遗漏地把红白大侠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罢，他拧了拧剑眉，又细细问了问，那两人口音如何？有什么随身行李不曾？现住在哪间房？
　　待我一一回答后，他摆了摆手，又露出那幅招牌的厌恶神色，“行了，你出去吧。”
　　如蒙大赦，我简直连直接往门外扑的心都有了。

　　“等等。”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头。
　　头一次仰面正视着我的眉心，停了片刻，原客官忽然嘴角浅浅一钩，露出了自从我见到他后的第一个笑容。刹那间，我像是看着一块冷硬的石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绵软的白色云朵，忍不住也想跟着微笑。

　　“我好像听见你说中午没送茶点是吧，我刚回来，倒是没留意。这样吧，你告诉福掌柜，叫他从那袋订银里扣一两出来还我，也就差不多够了。”

　　好吧，石头飞到天上，也还是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