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里边请》十二夜

1、第一章 客官，里边

　　客官，里边请。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客官，给您送茶水来了。
　　客官，今天的鲈鱼是新鲜打的，您不尝尝？
　　客官，…
　　客官，…
　　客官，…

　　唔，今天上午吃饭住店的客人加起来居然超过了十五个，挨个招呼一圈，就过了未时。幸好客栈里别的福利没有，茶水还是可以任喝的，否则身为店小二，最大的死因可能会是严重缺水。
　　“手闲嘴不闲”，这是《店小二十大行规》中的第四条，我一直牢记在心。
　　对了，我就是那个店小二。

　　当店小二是我的毕生理想。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夙愿，当上了神农镇首席客栈——福禄客栈，的首席店小二。
　　当然，如果客官高兴，也可以用来“唯一”来代替这两个“首席”。
　　就像客官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只要叫一声“小二”，我就会在他喘到第三口气之前出现。
　　“万事以客官优先”，这是《店小二十大行规》中的第二条，非常重要。

　　整个神农镇，只有一个人会以“小二”外的称呼叫我，那就是福禄客栈的福掌柜。

　　“元宝！”

　　呀，说曹操曹操到。
　　“来了。”清脆地应了一声，我利落地把刚抹完桌子的白色布巾往右肩一甩，碎步奔到柜台，扶了扶快要从脑袋上滑下的灰布帽子，“掌柜的，什么事？”

　　福掌柜正在算账，事实上，只要他站在那个深褐色八分旧的柜台后头，就永远保持脖子向左下方低垂三寸，左胳膊半悬搁在算盘上的姿势。所以说，做掌柜是很不容易地，要时刻承担偏瘫的风险，还是做店小二好，只管月底领工钱。听见我的问话，他眉毛也没抬一下，“去给天字二号房客人的送一壶茶和点心去，记得那个客人的规矩吧，要是弄错了，仔细你的工钱”。

　　其实我们福掌柜的，虽然长得有点吃亏，精瘦的一张马脸两道立眉，即便是在笑也是刻薄像，哪有隔壁棺材店的童掌柜弥勒佛似的，看着就讨喜招生意。不过，除了喜欢时不时地拿我的那点小工钱来威胁我，并且坚持一次只用一个店小二而罔顾我的工作量，以及有点小洁癖，要求我只要没客人需要招呼的话，就再去扫一遍地抹一遍桌椅之外，真不能算是个坏东家。想当初，我来应征店小二的空缺的时候，他看我身材瘦小，面色苍白，一张脸还没他一个巴掌大，一度还以担心我体力不能为之而拒绝用我。但是，当他听到我的名字后，就转变了态度。不过，他却不肯承认是因为自己迷信元宝能带来好彩头，而坚持说，是觉得我那双眼看着倒还伶俐。

　　反正估计这个时候了，前面也不会有什么客人来，我乐得在伙房里慢斯条理地准备茶点。对了，在非用餐时间准备茶点，这也是我的工作。因为福掌柜只请了一个钟点大厨，他对此的解释是，整个神农镇加起来才八十六口人，能有多少人会来客栈吃饭，请一个全日制大厨太浪费，不符合人尽其用的道理。
　　要说，福掌柜的威吓倒也不是没道理的，这个天字二号房的客人真是有几分古怪。

　　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外乡人，不是我自夸，我们神农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好歹也地处交通要塞，路经此地的客官每年没有十人，也少不了七八人。只不过，大部分客官最多也就停留两三日，而这位客人则一口气就付了半年的房钱。就连福掌柜，在忽然被劈头砸了一个沉甸甸的银袋过来的那一瞬，也罕见地露出了点疑似痴呆的表情。
　　“一间上房，六个月，另一半银子是茶点费。每日中晚送两次茶水和点心，三日打扫清洁一次屋子。”那个虽然语速缓慢，但充满毋庸置疑的强势嗓音，即使过了半个多月，还尤在耳畔。
　　“茶叶用我给你的这包。茶叶二毫，沸水十毫，浸水盖盖，从一数到十，把水溢干，用八成滚的水再浸一次，滤出茶水存在这只白玉壶里。如此炮制，记住，只能那第二次的茶水，直到把壶存满八分，用温水温着壶一起送来。”声音停顿了一下，可能在思考还有什么遗漏之处。“敢问客，…”“我只说这一次，记清楚了。还有，别的饭菜都不用，只要跟茶水一起送一碟云片糕，一碟豌豆黄，一碟紫苏酪。暂时就这些，扣三下门自己推门进来，做完事立刻出去，其他时间不许任何人接近我的房间三丈之内。”福掌柜企图作例行盘查的发问被那个冰冷的声音不耐烦地噎在喉咙口。直到那个紫色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二楼拐角，他才缓过一口气，赶忙问道，“不知客官如何称呼？”
　　“原，我姓原。”

　　呼，当时我还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我慢悠悠地端起茶点的托盘，这回准备才用了半个时辰，果然是熟能生巧。
　　正要转身上楼，忽然从客栈前门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咦，来客人了么？我看着手上的托盘，有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