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竹清粥

1、 机场离别 上海虹桥机

　　上海虹桥机场，此刻是2011年10月15日早晨9点差一刻，离去往澳洲的班机起飞还有十五分钟。
　　登机坪那里的风有些猎猎，阳光透亮，母亲并不青春的脸庞上也泛上一层光彩，她披了件米色的薄毛衣外套，黑亮的头发盘在脑后，可以想见她和陆叔叔未来的移民生活也会如今天的天气一样明亮爽朗，一扫过去的阴霾。
　　“妈妈，你的裙子短袖带了吗？澳洲那边现在是夏天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最后一次拥抱着眼前的女人，应该会是最后一次吧？虽然我承诺未来“会去澳洲看她和陆叔叔”，但承诺这种东西，不就是为了使得当下安心么。
　　“深深，你——”她喉中一哽，眼眶便红了，我有些无奈的圈住她的肩轻抚，在小时候她常做这个动作来安慰我，时光踩了风火轮似地溜过，现在换我这样对她，心中实在滋味复杂，面对这个深深爱过和怨过的女人，她的影子覆盖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却始终无法真正地冷漠疏离以对，最后我连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都分不清了，也许这两种感情根本就源出一处，互相交缠着缭绕在骨头里，永远不能解脱，等我死的时候再一同湮灭。
　　“你变了，我记得你小时候那么黏，连我去上个厕所都要跟着，唉！”她惋惜的感叹道，仿佛无情的时光已把我改造成了一个冷血极品，就同她口中的我父亲一样。这句话令我不禁微笑，“那个时候大吵大闹扯着你的衣服不让你走，以为只要片刻不离地跟着两个人就不会分开，结果我错了。”我转过头去，眼睛直视远天的白云，“以前真是太傻了，还是长大点好，不容易被骗，阳光这么刺眼，妈妈你真的不热吗？”
　　她还记得，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脑海中铭刻着这些杂草一般的记忆，农药都杀不干净。
　　那年我五岁，她跟爸爸终于离婚，本来我是判给父亲的，但她在法院撒泼打滚据理力争后终于把我留在身边，我从出生起便跟妈妈最亲，那时觉得很完美。但没过多久她决定继续念书深造，而我已到了上学年龄，于是她决定把我先送到奶奶那里跟着父亲读一段时间书，但在我看来和她在一起就得是一辈子的事情，任何“一段时间”的分开都无法安心。得知这个“阴谋”后我整天紧张兮兮地黏在她身边。终于在一个丝雨连绵的日子里，她把我骗上一辆不知去哪的汽车，下车后发现是奶奶家所在的小乡村后我哭声震天，在泥泞的小路上走了几步，直接躺倒在路上耍赖，就怕从此被不要了。我对一直严肃冷感面瘫脸的爸爸，有着最大的惧意。因此对父亲那边所有的存在都敬而远之，亲近不起来。
　　妈妈软言相劝，并陪我在小村里住了几天，早春的天气依然阴冷刺骨，并且一直在下着雨，春笋拔节的时令，妈妈说想吃竹笋，要去菜园子里摘几颗，我依然不屈不饶地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找个借口突然离去，去菜园要经过一根棕木搭的小桥，雨天路滑，妈妈让我在桥下等她，我不肯，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马上回来，从此不见了踪影。
　　那一次，我哭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哭昏过去，三天没有吃饭。几年以后我得知，那时妈妈从菜园的围墙上翻过去到了大马路上，便搭了一辆车回几百里外的县城。那时的我，幼小，无知，晕车，身体差，骨头是一捏是软的，多走几步路都会扭到脚，像个行动不便的残障，
　　既没有可能同样翻墙追上，也不可能独自坐车寻找，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诺言并且愚蠢地等待，如今换了我来做这诺言的主人，感觉有一点微妙，但长大的感觉是毋庸置疑的好，因为终于有了控制权，至少可以掌控住自己不被离开，如果这一点做不到，那么我还可以控制自己不掉泪。
　　我再也不是在雨中的小桥边对着流水流泪顿足的小女孩，而母亲还是那个要天下人都喜欢她，围着她转的骄傲女子，这一点，不由令人感慨时光被打败了，这种中老年公主病居然有人愿意宠着包容着，看来陆叔叔爱的是她的灵魂，想到此处我深觉欣慰，或者从世上最担心她的人里被置换出来，顿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因此只能感叹今天天气真好，天气好会影响人与事的气场，的确如此。
　　“你还是忘不了，对不起，是我们的错。”我愕然抬头，第一次听到她跟我道歉，难道空气里某种成分的变化也会引起一个人情绪的转变么？和她生活的时间加起来有十二年，我从未听过她跟任何人道歉，她从来都是骄傲的，要强的并且自恋着的，浓墨重彩个性十足，而且从不收敛，这连对陆叔叔也不例外，我心脏抖了一下，有点承受不住。
　　“那个时候，不应该放弃你去读书，虽然没有办法，但也不该丢下你，没有给你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我很抱歉，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一点而不和我们去澳洲，我会很难过。。。。。。”我用力抱紧她，脸蹭在粗糙不平的外套上，毛衣的花纹起伏应该很吸水。
　　“你想太多，我不去澳洲是因为那里没有中文小说卖，这样一天也过不下去啊。”我抬起头，放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早知道当年就该学好英语了，不过以后有陆叔叔照顾你，生活应该会很好，好了啦，他过来了，有时间我会来看你们的。”
　　“话虽这么说，在外面终归是人生地不熟，而且中国人讲究儿女双全，我快要连你都失去了，老了还有个啥奔头。”妈妈看着远处抽烟解瘾过来的陆叔叔，“在那里先生活看看吧，如果不习惯我一定要回来。”
　　陆叔叔接了妈妈身边的行李，“时间到了，毓之，上飞机吧，深深，不如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澳洲玩玩，要是感觉还好叔叔帮你也移过去。”我手上是握了一张登机牌，当初买的票也是三张，不过临上飞机时变的卦，对，我故意的，这样做令人有种恶狠狠的快感，仿佛有什么隔了多年的仇恨终于被报复了过来，但这些都是小事情，我确认母亲的下半生会幸福，一直幸福下去，这，便足够了，其它的事，不过是华美袍子上爬着的小蚤子，掸去便好，我想她也会不以为意。
　　“不了，陆叔叔，以后再来看你们，妈妈，再见了。”
　　她双手拍我的脸，用力揉了揉，就如同小时候，“记得啊，一定要来，否则我就从澳洲飞回来捉你。”她依依不舍地回头招手，我伸出手扬了扬，大声说到：“放心呐，向你保证，下次再捏我的脸时手感还会这么好。”
　　飞机起飞，越来越远，我的心中如同这偌大的停机坪一样空空如也，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有无数道细泉从心脏瓣膜上流过，但眼睛看着天空，没有眼泪，没有语言，我对自己的承诺做到了，深深呼吸，空气轻得像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