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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次北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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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帐里修养了没几天便回京了,大军行进在南下途中,我疗养身子的同时也在整顿我的思想,回朝之后我该如何面对庾家,面对谢家,面对东晋朝堂上所有无关痛痒的看客。
这一路也同谢玄讲了许多,以前只从父亲的嘴里听说关于他的战绩,也听桓冲说他一表人才,若我不嫁给他实在是可惜了。如今与他深入探讨北伐,谢玄的确如传闻所言,样貌无可挑剔,睿智一览无余。
一回我梦魇,使劲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回头他轻笑道:“郡主口中的挽都究竟是谁呢?”
我一愣,他又取笑道:“难不成是在下的好友?我谢玄字佑都,他挽都,一个保佑一个挽救,倒不知我们俩个谁人才能护着这东晋皇都。”
“挽都?你听错了吧,我只听闻那昆仑山上有个妖仙传说叫晚都。”
他莫名其妙的笑,伸手抚摸我凌乱的头发:“郡主十七了吧,及笄没正式过过吧,我记得当初对你说过,及笄我定会送分礼物的,倒不知如今还来不来得及。”
“你要送什么?”我直言不讳。
“晚都,但愿郡主能记着这个名字,从今以后也是你的字,你姓庾明道怜,字晚都。”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更不了解他那淡漠无痕的微笑,只道:“嗯,谢谢。”
如今他对我好对我差或是视而不见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因为我知道他也是同样的看待我。在他把我从野地里救起的时候就该发现,或者说这早已是众目睽睽的事实,我遭受过怎样的凌辱,全身无一处安好,还可耻的有了身孕。
他虽不提起,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孩子是没了,但没孩子的过程我还是深有体会的。我昏睡了一个多月,若只是寻常的受伤根本要不了这么久,他的随同太医一早就诊出了我的身孕,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我打了胎,这过程若非太痛苦我也不会想起。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救我回来只是巧合,我的回归已是对他造成奇耻大辱,更别说我还怀了苻坚的孩子,那样一来他谢家的脸都要丢到前秦去了。
我早就应该明白,桓冲死了,这世上再也无一人对我真心实意,我只有坚强的活下去,用我自己的双手,把苻坚打入地狱。
七年前,他带兵来麓山寺寻我,发现我周身残骸一片,满身肮脏,第一映像就给他如此震撼,试问他怎会对我产生好感?后来数次相见,我都和桓冲同进同出,他温柔微笑,不闻不问;再后来我策划十六及笄之后的逃婚,他肯定也有所知晓,看我单枪匹马追出皇都,北向寻找桓冲,定是希望我再也回不来才省心省力。
后来我被前秦俘虏,桓冲也是连连战败被逼无路,落下悬崖,他终于出现,像天神一样藐视着这一切。
他既为皇朝立下汗马功劳,也博得深情有爱之名声,可谓名利双收,我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像演一出闹剧,只等着他来给我落幕。
谢玄,他的笑好看,他的声线温柔,他的一切都显得凌驾众人,无可比拟,他倒不怕跟我沾上关系会英年早逝。
他如今不辞辛苦,长途奔波也不枉照顾好我,他给我泡茶,是特有的人间千两,看似沉淀浓厚的茶色,喝起来却是别有风味。
可是每次喝了他的茶,我总是睡不着,总会做噩梦。那噩梦一遍遍回放着过去一年的经历,它将我与桓冲的快乐时光打散,穿插在一大幅悲惨的画面中,我一次次记起苻坚的嘴脸,一次次爬起来想吐。
我曾经很懦弱,看到父亲处死一个下人也会吓得躲在房里不敢出来,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我看得再多也不敢经历。可是如今这些大劫我重复着经历,只觉得心脏越来越沉,像块石头一样越发坚硬。我伸手抚摸胸口,好像都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回到皇城建康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禁卫军迎走了谢玄之后,徒留几名就送我离开了。如今我已经十七,不能按照惯例回庾家大宅了,当年皇上册封我为郡主时赏赐的大宅终于有了用途,几个奴仆驱车从郡主府赶来迎接,相互使了个眼色便跪拜道:
“参见郡主!恭迎郡主回府!”
我回府还未整理些什么,大哥就大张旗鼓的跑来看我,屏退了所有下人之后,他终是忍不住落了泪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失声喊着:“道怜……道怜……你受苦了。”
我推开他转身道:“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大哥。”
大哥又是拉过我的手放入掌心:“没事,就算那心高气傲的谢家不履行婚约了,大哥也会收留你,道怜你有什么难过尽管告诉大哥,大哥保证不再让你受苦受难。”
我还是摇头,苦涩一笑:“大哥,我已经没事了,嫁不嫁谢玄,都没有关系,我与他本来没多少感情,这样一来算是彻底撇清了。”
“可是道怜,你以后要怎么办?”
“明日还要进宫面圣,我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这一年我都活下来了,怎会在乎这些别的。面圣之后我就呆在郡主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不到流言的。”
大哥突然握紧拳头:“都是……都是那谢玄,不早点出兵北伐,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的!”
“皇命难为,他纵有兵权在手,又怎能随心所欲?”
“可你是他的未婚妻啊!”
“如今已经不是了,哥你别再说了。”
大哥默默不语,他自然知道谢家已经与我庾家解除了婚约,趁着流言还未四起之时。他看我沉闷,转移话题道:“对了道怜,一路上雨瓷照顾得可好?以前在庾家你跟她感情好,我才让谢玄把雨瓷带过去找你的。”
跟着雨瓷便从门外走进来,一脸消瘦不堪,泪痕模糊,如此看来仿佛受尽折磨倒是她了。她只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最后噗通一声跪下来道:“大少爷!你不懂郡主她……”
想来我这一生克死人无数,唯独这么一个丫鬟还能长命到现在,我扶她起来,也不希望她把这一路看到的都告诉我大哥,便紧紧的抱住她道:“雨瓷很好,她一直待我忠心耿耿。”
雨瓷埋怨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郡主了,可是再见到心里还是难过……”
“每次这么想,可是总还能见到的,不是吗?”我又问一句,“爹呢?爹还在生气吗?”
雨瓷道:“大人他生好大的气,他还气倒了……”梨花带雨的模样让我难以招架,“大人每天都来郡主的院子吩咐我把房间打扫干净了,他还等着小姐回来行及笄之礼……”
我拍拍她的肩膀,止住她的抽泣:“别哭了,过一阵我便带你回府去看爹。”
大哥道:“今晚爹不回来,听闻东海王回京,皇上派他前去迎接了,你旅途劳累,雨瓷要悉心照顾,我现下就不再打扰了,好好休息,道怜。”
送走了大哥,安抚了雨瓷,下人也不想打点了,自己褪了衣服就趴到床上睡去了。醒来的时候是深夜,看到熟悉的环境,我还以为自己仍旧是一两年的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豆蔻已过,我本该展现的光彩已经在前秦磨灭,记忆展开,全都是痛苦和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