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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涉江 朝辞白帝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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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白帝彩云间。
方兰生同襄铃千觞一并腾翔离开时,不知怎地,脑海中没头没尾地浮现出这么一句,想来是很小的时候读过的句子。
回头见苍茫云海,江水奔流切开峭壁,目光流连。
若非襄铃出声提醒,他险些走神弄错行进方向。
昏昏沉沉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鼻腔和胸口发酸,手指软绵绵地弯一弯都困难。回想起之前被欧阳少恭打落水中,掐诀闭气却始终没法子在湍急水中接近其他人,也浮不上水面,时间一久体力告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能有命觉得头痛已是万幸。身体不听使唤只好努力转动目光。却发现周围家什一应陌生不说,还被床幔挡了,模模糊糊看不分明。但好在气温比之前在忘川蒿里温暖许多,阳光碎金似地布满了房间,想着应该是已经回来人界了。
艰难地在余光中瞥见一角红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便挣扎着想起身,只是乏力得紧,动弹不得,只好张了张嘴,又觉咽喉干涩,声音像是被之前的天旋地转搅成了沙子,互相摩擦嘶厉喑哑。
还好红衣剑灵感觉敏锐,听见响动急步上前。方兰生只看见红玉一张脸簌地在眼前放大,惊恐倒是大过了惊艳。红玉扶他坐起,灌了一盏不知什么熬的苦得几乎要掉舌头的汤药,不知道是不是味觉刺激太大总算勉强清醒过来,却摆摆手示意红玉先出去。红玉颇不放心地看他几眼,方兰生假装没看见,撇过头问道:“其他人呢?木头脸和襄铃醒了没?”
红玉挑挑眉:“只余猴儿半日不醒,小玲儿可担心得紧。”
方兰生皱皱眉头:“木头脸呢?”
回答说尹公子在照顾,方兰生愣了一愣,问“难道臭酒鬼逃出来了?”
红衣剑灵叹口气点点头,旋出房门说道:“知道猴儿不放心,我去看看罢。”话音刚落,人已不见了。
方兰生靠回枕头,闭着眼,感觉力气一点一点流回四肢百骸,竟是温暖的,具体得令人惊讶。约莫过了半柱香,觉着没有之前那样使不上力,便咬咬牙套上衣服,晃晃悠悠地推开房门走出去。
倒是不曾想,一出门就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
尹千觞承认了自己便是巫咸风广陌,也说了打从一开始便是欧阳少恭命他来盯百里屠苏的梢。然而如今他虽并不打算继续为虎作伥,却也没想和风晴雪相认。
百里屠苏难得动气,方兰生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说不惊讶是假的。但他尽管只是听着,也觉心中有股火气暗暗往上直冒。
一路上九死一生千难万险都过来了,也不是没被队友照应过,其中亦不乏尹千觞拔刀相助。但尽管时至如今尹千觞悬崖勒马甚至不惜一人面对欧阳少恭也要送他们逃走,方兰生还是,不能完全平下心中一份火气。
其实个中原因方小公子自己也想不太明白,大概是气不过自己接连错信两人,火气没处发泄在胸中左冲右突一有机会就挣脱出来,合着悲伤愧疚烧成一团绝望的温度。接踵而至的愤怒却不给他平复这些东西的时间。
感觉心中清明都快要被燃尽了,方兰生想。心里乱了,什么都搅合成一团分不开。夜夜都梦见故人来,面孔如旧却能吓得他一身冷汗。不管是少恭浅笑拱手还是二姐杏眼薄怒,还有琴川平时抬眼便能见到的男男女女纷至沓来又飘然而去,他张口挽留却什么也留不住,醒来回想起便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念上一夜的菩提明心也没用,佛理再是大彻大悟,过口不过心便毫无作用。况且他眼下还不敢将什么都放下,放下了,力也就散了,还谈什么报仇。
晋磊,他亦想起上辈子的黑衣刀客,为了复仇落得如此这般,现在却觉得有点明白他了。越发觉得心力交瘁,遂闭了眼,嘴角弯出一丝苦笑。
有点想念琴川的家了,想念爹娘姐姐,但他却还不能回去。
他当真害怕,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在被这团火烧得万劫不复前那起点去。
百里屠苏说要去天墉,谁都知道他想做什么。众人再三劝说无果,方兰生觉得自己的脸色估计黑的可以刮下煤灰来,却也无计可施。百里屠苏做决定向来坚定得可恶,尤其是自我牺牲时。红玉可以跟去,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方兰生却不可以。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归根究底不过是有个相同目的而已。
袖口掩住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后便浑浑噩噩到了青龙镇。向家兄弟正苦恼于天气异常,听他们一说也露出了凝重表情。延枚说要去通知水族做好准备,径自去了咕噜湾。向天笑看着他背影抓抓一头乱发,将烟杆往条几上一磕,也说要去组织镇上的人修筑堤坝。方兰生条件反射地要跟上却被船厂老板一挥手赶进客房。
“这位小哥你是想做地基还是填料?细皮嫩肉没几分力,脸色又差成这样还想来扛这体力活,莫不是嫌命硬了?”
连襄铃也只是看着他摇头,细声细气地说兰生你先好好休息。
兰生,我倒宁愿你叫我呆瓜还好些,什么时候我到了还需要襄铃照顾的地步。方兰生对着阴暗的房间,发觉四周一但安静下来,乏力感便疯狂上涌,身上虚软的似乎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大概确实累得狠了,大脑疲劳连“累”都感知不到。
突然有些不敢想,百里屠苏,他怕是比自己要累上千百倍,却从不愿与人说,也不知他这人是不是当真如外表一般坚毅如钢打不垮烧不化锤不烂。
想想又笑,随手抓散了发髻摊开被子,钻进去合上眼。
真是傻瓜,方兰生笑自己,怎么会以为百里屠苏无懈可击。
拜别师尊时满脸掩饰不住的寂寞,烧化母亲时候脆弱悲伤的姿态,面对少恭施施然说起歪理时迸发的愤怒,他一路走来的种种,自己又不是没有看见。
不过是脆弱太过短暂稀少,才给了人坚强的错觉。
百里屠苏是一直燃烧的火,安静喷发,到极致反而成了看上去苦寒的冰蓝色。
冷暖自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方兰生梦里忽而忆起儿时读过的诗,惆惆怅怅的句子,气音绵亘。
一直都觉得是首很适合琴川的诗,菡萏半开,七溪流水,持花远眺。
所思在远道。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方兰生偶然入川,又得在白帝城盘桓一日。
他恍然走过蜿蜒的石砌山道。白帝城依山而建,草木葱郁掩映房舍,同行伙计叹服于这布局巧夺天工,方兰生却径直沉默走去,只不时举目四望。
隐约记得,当时回首之下古城云雾弥漫正当美景,却没能来得及好好看看。
制高点的庙宇香火鼎盛。方兰生穿过烟雾缭绕的前厅,倚在一处窗口远眺滚滚东逝水。阳光洒进来,铺一地金光灿烂。细微尘埃在空气里翻卷升腾,渐不可循。只道大江东去浪淘尽,故人音容不如今。时节正好,却只余他孤身一人。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长路漫浩,今后也只余他一人走去,时光历久,少年心性磨尽,再难有什么东西让他像当初那样,似乎全身血液都滚烫沸腾起来。暗叹同心离居忧伤终老,对他来说,若当真同心,离居又如何。他至少能知道对方过得很好。
不似如今,那黑衣少年如火燃尽,连一缕飞灰都不曾留下。
倒叫他涉江跋水,无处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