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成双》夫诸

6、异地逢故3

　　不消片刻，两小儿合力将热水抬入房中，正看见父母二人脸色怪异。
　　“娘亲，她病得很重吗？”云甄问道，小脸上有着担忧。
　　“甄儿乖，你和绯儿先出去玩。娘亲要给这姐姐沐浴呢。”徐百灵朝夫君打眼色。云睿杨立马左右手各牵一个，将云绯云甄带了出去。

　　徐百灵将调好的药物搅拌入热水里，然后将神志不清的黄宁儿放入木桶中。她轻轻地哼着哀切的澜生歌，一边给黄宁儿清洗身上的伤痕。细瘦的身体上，都是斑驳的伤痕和淤青。似乎好些时日没有清洗了，有些伤口感染了，闻着还有腐烂的腥臭味道。
　　徐百灵看得揪心，清洗时格外轻柔。
　　*
　　伴着澜生歌，哀愁的思念如潮水涌来，黄宁儿浑浑噩噩的听着周围的交谈声，却无论如何也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耳边只有家乡的歌曲，和温柔暖和的水的触觉。她身体的冰冷总算缓过来了。

　　黄宁儿听着听着又沉沉的睡了过去。这次，她做了很美的梦,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清幽的竹屋,仿佛那个黑衣男子一直在那抚琴等待自己.竹影婆娑，随风而动，竹香沁耳，墨香盈袖，一切那么平静而美好。

　　徐百灵正有条不紊地给黄宁儿拧干头发。将她发丝从背后撩开的一瞬，徐百灵眼瞳猛一收缩，死死的盯着女孩儿脖子后边的月形胎记。
　　仿佛当头一棍般，打得徐百灵头脑嗡嗡作响。她踉跄地退后一步，然后又立马凑过去一遍一遍的帮黄宁儿脖子浇水，似是想把那上面的红色胎记洗掉。然而，无论怎么洗，那月形胎记，似一朵红色的芍药般妖娆的开在脖颈后方。
　　*
　　“云甄,你说这人怎么就赖上我们家了.”云绯用小脚踢了踢抢了他一半床的黄宁儿.
　　“别闹她了,她是病人.”云甄拉开了云绯的脚,凑上前去看黄宁儿.见到她清丽的小脸上竟有浅浅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白皙透明的毛孔伴随着她平稳的呼吸似乎也有生命般.
　　云甄伸手触了触她的小脸,然后又急速的收回.看到黄宁儿没反应便又大胆的捏了捏她的脸颊,软软滑滑很是舒服.她的嘴巴像林子里未熟透的红果颜色,浅浅的红,水水的质.
　　“这是哪儿”
　　就在云甄想两只手一起捏玩的时候,那张小嘴却轻轻说了句话.小云甄一慌竟从床上跳下来。
　　云睿扬靠在木椅边听到声响也走了过去.他伸手握了握她的脉门,对这丫头的恢复能力暗暗赞叹了翻.
　　“这是洛城柳镇的边郊.”他牵着两个儿子走到了一边.他能感觉到那女孩奇怪的气场,似乎还不能熟练驾驭体内的真气，所以有些混乱.小小年纪竟有这么深厚的内力,实在让人好奇.他走到床边,轻轻点了她几个穴道,让她稍微平息气场.
　　黄宁儿抬头看向蓝衣男子,点头道谢.她的声音很细,稍微想大声点便又开始嗓子沙哑.
　　“多谢公子相救。”她倔强地想起身。
　　这时那个帮她沐浴的美妇莲步走了进来。黄宁儿认得她,爬起床来时便想向那美妇施礼。
　　美妇有些迟滞的立在床边，唇色微微发白。黄宁儿虚弱的靠在墙边，等着美妇说话。她觉得这美妇很熟悉，可是又叫她说不出名字来。见对方一脸激动地看着她，黄宁儿不禁有些奇怪。
　　“你身子不好，先躺着吧。”她有些慌乱的扶起黄宁儿，眼中透着焦虑和一丝不明的忧伤。
　　“多谢夫人相救。我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就必须回去了。”说罢，又是弯腰一礼。黄宁儿可不想再看到猎户那家的结局。想起离开前那晚的火焰，黄宁儿坚定的看向美妇。
　　她腰还没弯下，那美妇就已双膝跪落，以额贴地了。
　　“罪臣徐百灵叩见公主殿下。”美妇低垂着头，声音清朗恭敬。
　　黄宁儿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脸上挂着适度的惊讶表情。这种君臣大礼，她已经半年多没受过了。宏国没了，她算哪门子公主？现在整片大陆，已是四国并立，早就没了宏国人的立足之地了。宏国被分刮一空，人民四处逃散。而且。。。她如今是悬赏之人，岂能轻易向他人托盘？而且知道越多未必是好事。
　　云甄云绯也惊讶的看着母亲与黄宁儿两人。不过他们很安静，知道这时不是小孩子插嘴的时候，压下一肚子疑问，两小儿都看向一旁平静的父亲。
　　“恩人快快请起。小女只是一个战乱的遗孤，哪是什么公主？”黄宁儿苦笑，略显手足无措的扶起美妇。小鹿般邃黑的眼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疑惑。
　　徐百灵心中低叹，想不到那时的小丫头已经这么大了。过去自负傲气的棱角已被消磨，如果不是认得她身上的胎记，都认不出来了。被逼出来的成长，如此迅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公主不记得我了？”徐百灵眼神飘渺，似透过黄宁儿而看见更遥远的东西。“那时公主可是最喜欢吃灵娘做的雕花鱼呢。”
　　只见黄宁儿微微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纯真的大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凌厉。
　　雕花鱼，她当然记得。只是，那不是她最爱吃的，是她父皇最爱吃的。她喜欢粘着父皇，还未拜师时几乎天天都能吃到。
　　而做这道菜的是她的乳母。一个她记不清模样的女人。她只记得这个女人叫平湘夫人，长得很美，父皇常唤她灵娘。在她七岁时，平湘夫人就失踪了。伴随着她失踪的还有皇兄的生辰白玉。
　　众人都认为是公主的乳母偷的东西，宏国还曾四处搜捕过她。
　　黄宁儿压住心绪，环视了房中一眼。俊秀的男人，可爱的孩儿，简单朴素的屋舍。她能信任她吗？
　　平湘夫人躲在这样偏远的渔村，想必为了躲避追捕吃了不少苦头。虽是同国之人，却难说对方并不记恨宏国。
　　她暗吸了口气，垂眸不去看徐百灵。
　　“哈哈，这位夫人真是奇怪。怎老说胡话呢？”黄宁儿轻笑，似讽似哀。
　　徐百灵脸色已经泛白，美艳的唇色透着莫名的苍凉。
　　“或许，是我认错了吧。”半响她幽幽说道。
　　“小姑娘，你且放心在这休息几日。你身体不好，现在赶路也走不远。这只是柳镇边的小渔村，偏僻的很。村民很少出去，也更少外人进来这穷地方。暂时还是安全的。你好好休息吧。”语罢，携着蓝衣男子的手走出屋舍，步伐慢的像个年迈的老者。
　　黄宁儿望着她们的背影久久沉默。

　　见父母走了，两小儿又凑到床榻上，挤进被子里。云绯好奇的凑到黄宁儿身边，大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黄宁儿。他撇撇嘴，对黄宁儿说道：“你哪来的？怎么就一个人？你家人呢？”
　　黄宁儿缓缓转眸，有些茫然的看着面前两个小男孩。她家人？大概只剩下她的皇兄了。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少年慵懒优雅的容颜。他如今在晋王宫里，过得如何了呢？
　　“怎么不说话？你饿了？”云绯手里把玩着一颗红色的果子，有些挑衅的看着她。“想吃就来抢哦。”他晃了晃手中的果子，刚想拿到嘴边咬一口时，却发现果子不见了。他惊讶的看着黄宁儿，红艳的果子正稳稳的落在她手中。云甄也惊讶的看着她。黄宁儿是在云绯说完后抬了一下袖子，苹果就落她袖子上了。柔软的衣袖在那刻就像有力的硬物般，把苹果平稳了托起。
　　黄宁儿很不客气的咬了一口，有些好笑有些无奈的看着云绯。她是真饿了，可没想到这男孩那么爱惹人。微一侧头，一模一样容颜的云甄却是安安静静的立在一边，只用一双纯真闪烁的大眼偷瞧她。
　　黄宁儿轻笑，真不知道这平湘夫人是怎么调教孩子的？两个孩子的性子竟相差这么远。
　　“你怎么办到的？你会武功？”云绯眨巴着大眼，一脸兴奋。
　　“宏国的子民都学武。”黄宁儿疑惑的看着他们又问道。“你们父母没教你们骑射吗？”这在宏国可是基本的技能。只要是五岁以上的娃娃都会接触的。宏国虽小，却是全民皆兵，善于作战。曾经，是最为强盛的军事国度。。。想不到有一日竟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云绯和云甄齐齐摇头。云绯有些失落的垂下了长睫，然后很快又恢复生机，拉着黄宁儿教他们骑射。云甄也一脸期待的看着她，朝她腼腆的笑笑。
　　面对这样两双期盼的眼神，黄宁儿忍不住拒绝。想着反正平湘夫人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她离开的了，在这休息几日养养伤也是好。黄宁儿不知，这其实是她下意识的信任对方。毕竟，她还小，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平湘夫人的出现，便似溺水的人所遇的浮木，给了人喘息的机会。在她迷茫无助的时候，给了黄宁儿一丝头绪，让她继续像样的活着。黄宁儿希望，自己还是可以得到一些帮助的。在颠沛流离的野生生活里，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人。需要温暖，需要信任。
　　打定了留几日的想法，她这头便答应给他们教些拳脚功夫了。
　　这个渔村没有马匹，没有弓箭，这正宗的骑射还真不好教。黄宁儿有些无奈的答应先教他们射击。三个孩子闹闹的聊了好久，一直聊到昏昏欲睡。
　　*
　　天才刚亮，云绯就将黄宁儿和云甄揪起床了。
　　云家离镇子有些距离，更靠近山林，显得很偏僻。他们三人走到屋舍附近的林子边，按黄宁儿吩咐捡了好些小石头。
　　黄宁儿则是捡了一些树叶。
　　“这林里有动物吗？我们晚饭加个菜如何？”黄宁儿不知何时已经跃上了一棵大树，正斜坐在树枝上，朝树下的云绯云甄说话。
　　两小儿见她一脸轻松潇洒的卧在树上眼中都露出羡慕钦佩之色。
　　“好，我们今晚加菜！”云绯很高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黄宁儿用叶子示范瞄准的手势，告诉了他们发力的关键。两小儿乖顺地按着黄宁儿的说法去练习。曾几何时，她也这样嚣张的拿过石子打猎呀。
　　一丝苦涩蔓延上眼眶，她捏了捏手上的叶子，如今她可以用叶子打猎了。黄宁儿早就不是那个只会逞强的骄傲女孩。她懂得让自己变得更强，变得更敏锐。可是，她再强，却还是保护不了自己要保护的人。黄宁儿心中感慨万分，最后化作一丝低叹。
　　“等你们能把这个苹果打下来，再让你们去。”她将一个苹果放在树枝上。樟树很高，树叶又茂密，这么一个小小的苹果着实很难瞄准。要将这么小这么高的目标击落，那要多大的力气和眼力呀！
　　云家两小儿开始了他们艰苦的修炼，手指都麻木了。黄宁儿则是倒在树上，驾着腿，若有所思的看着天空。
　　直到暮色四合，她左手掐着两只兔子，右手牵着不肯放弃的云绯，回到屋中。
　　不过，到最后今夜的晚餐还是没有加菜。云甄抱着被叶片割伤的兔子死活不肯松手，还一脸不满的看着黄宁儿。
　　徐百灵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总是不经意的与黄宁儿说话。却失望的发现少女对自己淡淡的冷漠和淡淡的疏离。
　　夜里，徐百灵趁着孩子们睡熟了，走到山间散步。云睿杨似乎心有灵犀般，在两人幽会的地点等着她。
　　她原本愁绪满满的眼，立即破开一道光亮，漫出了微笑。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作者有话说

　　以后逢周三和周末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