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昆仑雪(中) ...
-
这日一早云天青正要出剑舞坪去,前方的路却已早早给人堵了。
可见他连日来一反闲散常态日日早出晚归的确实让该挂心的人给挂心了。
“怎的,此山是你栽,此路是你开?”云天青苦苦一笑,“该不会要我留买路财给你吧?”
夙音没好气扔他个白眼:“少那儿嬉皮笑脸的,你去哪?”
云天青闻言笑得更苦:“大小姐不去与你家师兄同进同出,突然跑来关心我,这可真让人受宠若惊了。”
夙音已分外不耐沉下脸去:“我知道你与玄霄师兄又闹了不痛快,可上回好歹还见你逮着人就砍,这回干脆连人都看不见了,难不成你真想惹得掌门师伯气怒之下逐你出门才好?”
叹了口气,云天青跨前一步双臂环胸,迎着朝霞顶着晨露好生神清气爽模样:“大小姐,你看我浑身上下哪里像一早就爬起来赌气泄愤的样子?”
狐疑打量他几眼,夙音小声嘀咕:“是不太像……师兄也说你没动静就是好动静,可我不是不放心么。”
云天青再叹一声:“得了,我还有事呢,没耐烦跟你这玩,想跟着就跟着吧。”
夙音自然从善如流跟在他身后。
剑舞坪中一干人看得眼馋,夙莘啧啧叹道:“这玄霄师弟和夙玉师妹不必做早课也就罢了,天青那家伙混着混着竟也叫师伯和大师兄都已将他不做早课视作寻常,如今竟连向来乖巧的夙音师妹也给臭小子拐去了。唉,剩下我们这些苦命人……”一旁夙瑶严厉目光又已瞪过来,夙莘连忙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
玄冥脸色很是斑斓,听在旁的玄震叹道:“夙玉师妹之事只怕令得天青师弟心下很不好受,近日师尊亦吩咐我莫要再约束他,也不知他如今心情可平复了。”
玄冥有些好笑侧他一眼:“你一天到晚管着他这还管出感情来了。”
两人素来交好,玄震亦只有在玄冥面前言行随意,闻言笑道:“只怕你与他交情可比我深厚,否则夙音师妹随他离开,何以你要当做没看见的模样?”
“我才不相信那家伙会为了什么事烦心超过三天的。”玄冥大大翻个白眼,随即却又缩了脖子,
“只是玄霄和夙玉双修之事……咱们几个当师兄的好像都不太厚道,为了这事师妹可没少给我脸色看。”
踌躇片刻,玄震道:“对于天青之事,我并不明白师尊究竟是怎生想。”
“还能怎么样想。”玄冥耸耸肩,“咱们两人从小呆在门中,难道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师尊们为了修仙之事倾尽心力?那小子也就是心散了点,若肯用用功只怕其余师弟师妹甚少能与之并论。太清师伯心底里只怕是想着要臭小子自己收心,而非像如今这样叫你一个堂堂大师兄整天跟在他后面鞭策打转。”
玄震苦笑一声:“你和玄霄师弟、天青师弟俱是聪慧灵秀之人,不似我天资驽钝,甚少能揣摩师尊以及大家的心意。”
玄冥笑笑瞥他一眼:“要我说,我们这几个看似聪明的加起来怕也比不了你这驽钝的,少这儿没事寒碜人。”
玄震不由失笑。暗想自从山上来了玄霄天青两位师弟,派中弟子较之以往却都或多或少受了影响。叫他闲暇之时都要忍不住想,这山上总还是热闹些好。
-
夙音怎么也没料到云天青竟带她去了山门前太一仙径的玄寂道——不是因为太稀奇,分明是太过寻常了让她心中落差好大!而且她穿着夏天的衫子在这皑皑雪道之间就差没给冷死!
抱着胳膊浑身都打着寒颤,夙音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云天青你一天到晚究竟是有多闲?没事来这里打雪怪连仙术么?”
未曾想云天青竟点了点头:“雪怪就省省吧,我倒确是来此处连仙术的。”眼瞧夙音一脸看怪物的表情,他不由笑开,“即便连仙术也得讲求个天时地利。我这一年来都修习风系仙术,如今才开始从头修习水系,短时间若想有成,自然得找找捷径。从此处往前行几里有一处洞穴,可算是昆仑山上难得的一处至寒之地,我近日都在那里练功。”
夙音闻言蹙眉:“你又不想当甚第一高手,怎的突然又起了修习仙术的心念?”
脱了外衫给她,云天青拉着她手慢步往前:“师兄和夙玉师妹一旦开始双修,如今再想停下来就很难了,只怕越往后越不能停下来。师妹的修为眼下还落后师兄一大截,就算师尊和重光师叔再怎么为她传授心法,总也不能一步登天。他二人修为不当,便是互相伤害的作用。我前几日左思右想,寻思自己上山之前也曾修习过水系仙术的基本心诀,如今重新练一练,看看能不能对师妹的修为有所助益。要她一人一直不断的勉强自己,我这师兄不就成了摆着好看的么。”
纵然为他心意打动,夙音亦忍不住扔他个白眼:“说得好听,你心里只怕更多想着另一个吧。那事我可也原原本本从师兄口中听说了,也不知这些师伯师叔们成日都在想些什么,唉。”
笑了笑,云天青道:“师兄师妹,我自然都挂在心上。至于师尊们的心思,那却与我无关了。”
他这撇得一干二净的说法叫夙音听了也不由大大舒心,亦陪他傻笑两声,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来:“玄霄师兄和夙玉在禁地练功我虽未曾见过,可也听说那禁地分成冰火两重域,玄霄师兄在冰的一边,夙玉却在火的一边。你如今要修习水系仙法,难道不该也找个大火炉,何以要寻严寒之处?”
“瞧你这这脑袋瓜子。”云天青没好气点她小脑袋,“他们两人那是双修,双修懂不懂?修的便是一个‘衡’字。日常里你见过谁在冰中炼火水中取炭的?或者改日我送个火炉子你抱手中试试?”
夙音悻悻吐舌头。
很快行到云天青口中那至寒的洞穴之中,夙音已然冷得牙根都在大颤。云天青看得大是怜惜,摇头道:“明明就怕冷得要死,作甚也要修习水系仙术?”
夙音撇了撇嘴:“好看么。”
云天青失笑,拍拍她脑袋:“现在也知道我不是在赌气闹事也没筹谋怎样被师尊赶下山了,可安心了?安心了就赶紧回去。”
夙音不答,却已抢先在一方冰凳上盘膝坐下,这才头也不抬道:“你方才也说了,我修的便是水系仙术,既如此又为何要走?”
云天青一愣:“你……”
夙音抢过话头道:“我入门一年多可也没好生练过功,整日只顾跟在师兄身后打诨了。眼下也不知你这法子对夙玉究竟有帮助没有,总之咱们先练几日,届时跟夙玉合计合计,若真个儿有用,咱们俩从此便一心一意继续修炼。唉,只可惜师兄这么多年来都专修雷系仙法,否则凭他一个可要顶十个我了。”
听她提到玄冥,云天青柔声道:“你与我在此修行,就不怕从此陪在你师兄身边的时候少了?”
夙音闷闷踢开脚边的冰块:“整日陪在他身边也就那样么,又不能多长一块肉。倒是你,看你从此还敢动不动骂我重色轻兄。”
云天青再次失笑,想了想,便也不再劝她。
夙音想要为他、为玄霄甚至为夙玉付出的心意,他是完完全全懂得的。正因为懂得,是以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得很。
当下两人再不闲聊,便在这冰穴之中全心静修。他二人俱都入门一年多,要说修习仙术,可还真没如此番认真过。
这一坐便是一整日,神入太虚,饶是夙音也将甚寒冷饥饿忘个干净。待得二人回神,却已月上西天。这时候再回去赶晚饭是无论如何赶不上了,云天青笑言干脆开荤,便去外间猎两只雪怪回来,这边厢夙音已然生起了火,看得云天青分外开怀,但觉这般不拘小节的疏朗性子果真才是自家亲妹子。
两人这一顿妖怪肉直吃得比宫廷盛宴还要更有滋味。
回到琼华派中已是三更。
方要道别,夙音忽想起自己今日找他的最重要原因来:“你还在和玄霄师兄生气?”
云天青分外无辜眨眨眼:“我们从头到尾就没有吵过呀,生什么气?你看我多为他着想。”
夙音连白眼都懒得扔他了。
“嘛嘛,”云天青轻声笑道,“虽说这件事我已然不介怀了,可若次次都叫我轻易服软,日后还不得愈发被欺负,哪还有丝毫地位可言?师兄那人呐,什么都好,就是自把自为起来比我还干脆一百倍。”
夙音不由哂笑:“赌气争胜的,这可不像你。”
“我若真个像我,难道我们此刻还能聚在这里?”云天青自嘲笑道,“我遇到某人之后可算一次又一次认栽。总归这一次也权且认命了,其他的事日后再说吧。”
上下打量他数眼,夙音笑眯眯道:“我忽然又发现这么样想什么就是什么绝不违逆自己心意的才最最是你。”
这次换云天青懒得翻白眼了。
相看两厌的两人各自干脆扭头走开。
夙音照例先去玄冥处报了道,又将日间决定暂与云天青一起修炼仙术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于他,此事玄冥原就上心,自不会反对,只有些遗憾笑道:“若是如此,师妹以后就该日日与天青那臭小子一道了,我一个人只怕很要有些不惯。”
随他笑一笑,夙音垂首轻声道:“我总不成陪你一世……趁此早些习惯下来,也是好的。”
玄冥怔住,猛然抬头看她。
夙音却避开他目光,起身道别。
“阿音……”见她已要行出门去,玄冥忍不住唤她。却又有些迷惘,不知自己究竟想说些甚。
夙音脚步顿住,却不回头:“师兄你啊,就是这么样温温吞吞的,既不想以前也不看日后,可是不想不看也不代表不存在啊,师兄你心里是明白的吧?”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走了,留玄冥一个在原处满心迷茫。
有朝一日与阿音分开么……不是不明白,只是这般直白的想到提到,确是第一次。
一时心头如同扎了牛毛针,不是太过明显的痛觉,但绵绵密密的,总也挥之不去。
-
云天青那边则是另外一番没有情形的情形——玄霄压根儿没回房。
但也不表示他就没看到玄霄的身影。
玄霄正在剑舞坪中央练习轻功。
自从夙玉前几日练功岔了气,玄霄入夜之后也再不在禁地多耽一刻,他实不想再带给少女任何压力。可原本热闹闹的弟子房这几日直比禁地冰之区域还要清冷薄凉。纵然原来某人一开声他就各种横眉冷对,可如今自己心里膈应着事,某人不出声了他反倒连呼吸亦觉不畅顺。
便夜夜来剑舞坪练习轻功。
他心性虽高也不至盲目,内心里早已承认于轻功一途那个某人比其他确实更胜一筹。
夙玉远远站在角落里,身体尽数隐藏在阴影之中。玄霄是见不着的,云天青站的位置却一眼就瞥见了。
他觉得有些烦。
他现在一见到这两人一个懵然不知一个远远凝注的就闹心。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大步回房去。
一室冷清,昆仑孤零零悬挂在墙壁之上。这情景又哪能闭上眼就睡着了觉去,云天青索性又开始坐在床上打坐练功,很快便入定去,再次睁眼已是次日清晨。昨夜玄霄几时回来,今晨又几时离去,他自然全无印象。
夙音早已在门外等着他,两人便再次当着整个门派弟子的面大大咧咧行开去。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两人这么样我行我素的日子很快已届半个月,如今一众弟子已懒得再对他二人行注目礼。反倒私底下也不知哪个劣性的弟子编了首打油诗道“自从有了云天青,全派上下难清净。玄冥玄霄玉莘音,各个跟着不正经”,玄冥和夙莘听说之后相对苦笑一整天,实在没功夫也没心情去找那罪魁祸首出来。
毕竟人家说的,那也不算错呀。
至少在云天青入派以前,玄冥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也会成为底下一干师弟师妹们的嘲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