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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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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大的第二个夏天,一切都是那么燥热,本来还以为先能迎来在此处的第二个春天,谁料想冬过去了就是夏,春天只有夹杂在其间的短暂的七个日头。从含苞到凋谢,去得措不及防,只撒下一地花瓣在窗前飘零。留在树上的只有属于盛夏的墨绿,没有残留下一丝属于春的淡雅清新。景露开始想象属于江南的晚春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致使从古至今众多文人墨客流连驻足。空中飘着的是否也是北方漫空飞舞的柳絮,池塘里的荷花该是如何错落着点缀浮动的池水,呼吸在潮湿粘稠的空气里会嗅到怎样的不一样。一切都像是富有神秘色彩的。开始向往宁河的前潼古镇,保有水乡人家最古老生存方式的村庄,它会如何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古典的印记。
是六月的某一天,很闷热的下午,毫无征兆的下起了雨,没有打雷,没有闪电,天空没有因为雨的关系便得昏暗,就只是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随之变得强烈,自顾自地下雨,景露望着窗外的土地,因为树的关系很大一片阴凉没有被雨水打湿,形成了一个弧形,是树冠的形状,唯美的线条。天空不作美,树却成全了另外一片天,或许这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总会好的,一切。景露听到雨打到纱窗上的声音,前去关窗,却发现雨水并没有打进屋内,连雨也不屑屋内的压抑,它宁愿落在土地之上,等待着被蒸发。
雨停过后,景露坐车返回学校,一路的奔波,她知道,但是无从选择。她坐在一辆空调汽车上,但是庆幸车上的窗户是可以打开的。她坐在车身后面的靠窗位置上,推开一个小口,让车外的自然风进到溢满呼吸的车厢中,她很享受乘坐公车的风景,坐在地铁只能看到由于身处地下的黑暗而形成的黑色帷幕窗,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枯燥、单调。
汽车路过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通常要等上两个绿灯才能够通过。汽车第二次停靠在距离人行横道最近的位置,景露望向斑马线上的人来人往,她看到了一只胖到肚子快贴到地上的腊肠狗,它被主人牵着,四条短粗的腿朝不同的方向行走。汽车开始启动,景露看到站在马路中央的男女,他们静默的站在斑马线上,应该是过马路到一半碰上了红灯。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和一个拥有长及肩膀的秀发、长相甜美的女子。他们是景露见过最般配的路人,景露和周围的女孩子的观点一致,单单从外表来看,两个长相相同完美的男女通常不会成为情侣,自己拥有的东西,不会在刻意要求另一半拥有。可是他们两个却反驳了这个观点。女孩子羞涩的低头,看着脚底踩到的白色斑马线,而男生在他的旁边,斜看低下头的她,两个人会心的笑容,仿佛甜蜜了全世界。
汽车依旧向前,景露羡慕他们,像是各自的第一次恋爱一般,彼此散发香甜的气息互相吸引。
我怀念那五支水竹,当我在某一天的早晨苏醒过来,它长出了新的嫩叶。
她望着学校方向的天空,看到遮挡住夕阳的云层被蕴成了葡萄灰色,没有一点干燥感,只是感到浑身汗液的粘稠。
“快听广播,我最近又迷上了清年了!”宿舍中传来了程静的尖叫。
“谁是清年。”
“就是一个电台的VJ。”
“我说程静,上个礼拜你不是还在迷窦骁吗?”
“换了!!”
“天哪,换的怎么这么快!”
“行了,大姐,你快别惊讶了。她这一个学期来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了?我给你数数啊,先是邓超,然后又是杜淳。”
“最先的还有一个胡歌。”
“我了个去……”
“大姐,你也一块跟我听清年吧,他的声音老么有磁性了,听得我是神魂颠倒、如痴如醉!”程静花痴般地陶醉在自己的讲说之中。
“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倒没看出来,倒看出来又犯花痴了。”
“等会景露回来告诉她,肯定又得把你损一顿!”
“行了,你们都损过了,也不多她一个。”
“我回来了~~”
“我现在真的敢肯定,咱们宿舍的人全都是属曹操的。”
“咋的啦,你们有背着我说我什么坏话了,从实招来!”
“没啥,等着你回来损程静呢!”
“咋地了你,又犯什么事儿了?”景露望向上铺看着电脑的程静。
“我,再次宣布,我已经对窦骁不感兴趣了,我开始喜欢清年了!”
“你说谁?”景露嘴角浮现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抚平,对她来说,所有震撼的消息都来得悄无声息,措不及防。
“清年,就是一个电台VJ。”
“看她说这人,大家都不知道。”雅琳在旁边对景露说。
“谁说的,她人气可火了,微博上好友好几百万呢好不好?”程静反驳道。
“那你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吗?”景露试探着说。
“他跟咱一届,是商大广播与系的,好像是去年一个选麦霸的节目得了第一,就开始在电台当VJ了。看看,多么年轻有为。”
“是够年轻的,有为就不敢恭维了!”
“今天晚上跟我一块儿听他主持的节目呗,十点开始。”
“没兴趣……”
“没事儿,如果大家不听,我就开外放。”
“我说程静,你这个害人精!”
“此时应该唱我们的第三首舍歌——”
“程静是个害人精,白骨精,狐狸精,程静是个□□精,小妖精,母猪精,my ugly woman……”(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的曲调。)
“你们几个坏蛋,可恶!”
景露确定他是沈清年,是她认识的沈清年。几年不见,他成为了城镇里小有名气的VJ。是她认识的具有内在魅力的他。他被她的同学喜欢着,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悲哀。形同陌路的一个人,竟然还能够得知他的消息,并不感到幸运,反倒是伤悲。她回想起那年的野营,火车上隔着两个人的窗外,看见成片成片绿色的玉米地,在山涧幽深静默的夜里,坐在松软的仿佛随时会塌陷的草垛上,等待许久却没有出现的流星,在毕业那年暑假的转身……一切从那时候终止,却能够在此时此刻再次听闻他的消息。好在,只是单方面的得到他的消息。景露从来不想让自己的人再在出现清年,因为她相信自己会后悔。所以隔绝是最好的途径。
她拿起水杯,从暖壶里倒进一满杯温热的水,仰头全部喝进去。水从喉咙流进胃口,感到胃的空洞。没有翻腾到海,却渗透着清水的苦涩。
景露走向门后的那面镜子她脑门儿上的痘痘没有丝毫要消下去的痕迹。她决定把刘海儿卡起来,即使从前发疯似的用尽一切方法遮住它们。但是皮肤需要阳光,像自己一样。即使曾经的自己害怕阳光,喜欢在黑暗中摸索。但是或许真的是成熟了,开始喜欢鲜艳的颜色,喜欢阳光,喜欢所有的花开花落。景露最近才知道一件被科学认定的事实,人脑成熟的过程需要二十年。二十岁,回首青春年代,所有的事情都成为了死亡剧场里的胶片,苍白,无力,安静。
景露骑着车子往教学楼走,晚霞已经彻底遮住西下的夕阳,只留一片殷红。
她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消瘦的背影,坚定地站在夏末的阳光之下,她熟悉,熟悉那背影的陌生。是在等待电影院相逢的女子。景露把把车子停好,从他的背后走过去。走进教学路,从一楼一直跑到五楼,在每个楼层窗户的地方都要往下看一眼他,唯恐他会在她奔跑的时刻消失了踪迹,直至到顶楼,再也没有阶梯可上。五楼的那扇最靠近边缘的窗户,是她的归属,她需要那扇窗户见证他将离去的背影,即使他的身边早已有人陪伴。她同样也渴望能够望着那陌生的背影离去。眼泪早已不会从她的眼中掉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喜欢的人远离的背影。由清晰直至消失在人群分辨不出来。夏松臣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降临的最初,黑暗吞噬了他的背影,让景露感到身处半空中观望的凄凉。
“缘起时,在人群中,我看见你;缘灭时,我看见你,在人群中”。景露突然想起这句话,但是对于无缘的人来说是否太残忍,太多的执着也只是徒劳。内心中有无尽的渴望,希望自己能够提起勇气表白,但是这种渴望只会让她的内心更加坚强,表面更加冰冷。她渴望指尖从自己喜欢的男人脸庞划过,但却只能在黑夜对着吊顶在空气中划过自己冰冷的手指。她习惯性的再次伸出左手,抓住停留在空气中试图抚摸幻想的右手。
终于她明白了一件事——女人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情——认命。
景露想起了外婆,在短短的半天,她见到了最甜蜜的情侣,她听说了沈清年,看到了夏松臣,所有的事情全都在黑夜到来之前结束。黑夜永远都只剩她自己独自面对。她依旧站在教学楼的最顶层,望着已拉下夜幕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夏季的闷热季风从窗外吹进楼道中来。景露开始想念外婆,怀念小时候和外婆睡在乡下的大木板床上,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她都喜欢和外婆腻在一起,直到她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直到自己亲手切断和外婆的亲昵。
景露走进五楼最靠近门口的意见教室,拿出基础日语,开始抄写课后的语法。抄写对于景露来说,是可以平静情绪的方法。看着空白的笔记本上落下黑色水笔的印记,有一种满足、被充斥的感觉。像是自己在世界上创造了些什么。即使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即使人人都能够办到。
左手腕的白色手表的指针指向九点。景露开始收拾书本回宿舍。七月的夜晚依旧温热,她骑车路过那片池塘,的确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她很奇怪为何在如此肮脏的淤泥中还存在芦苇这种顽强的生命,成群的存活,坚持散发它们的青草香。一路上都是双双两两的情侣,她看见了一个和她一样落寞的骑着单车的男生,晃荡在学校宽阔的马路上。原来寂寞的人都在骑车,缩短在大街上受刺激的时间,景露心想着,不禁地笑出声来。那个男生回头瞥了她一眼,加大了腿力,消失在昏暗的路灯深处。
景露去水房提了壶,徒步走到了宿舍。还没有进到宿舍,就听见宿舍里面闹腾的声音。
“我知道你最后不会和我在一起,但是不要紧。现在我要走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你会想我么,你会想我的,你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你闭嘴,你什么都不要说,我听你说的已经说够了,你一开口,我就觉得你要说谎,你还是闭嘴后好一些,因为我不会说谎。我不会。你懂么,你这样的白痴,怎么会懂。”采莲就差笑断气了,往前走两步,继续书里的剧本,
“方洁,我爱你,我给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相信。”
啪嗒,采莲抽了方洁一嘴,“你还是不要说了,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割在我心里。”程静看得都快吐血了。
“你说你,怎么看这种书?”程静无语得问采莲,原来采莲看完了韩寒的《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开始在宿舍表演那段孟孟演的生离死别的戏。
“这种书怎么了,这种书怎么了?”
“竟看一些看不懂的书!”
“我能懂,至少,我的灵魂能够读懂。”
“也就是说,你的脑子没有读懂了呗!”
“也可以这么说……”
“我啐死你得了!”
“哎,读不懂无罪,重要的是领会,懂吗,领会!哪像你,没事悄悄地去图书馆看《青楼血泪史》!”
“行,不跟你吵了,我也领会了——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