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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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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的焰火放完以后,威廉把小焰火棒分发给大家,直到带过来的焰火都被玩个精光,才告收工。
再接下来就是收拾。焰火燃烧的时候是享受,燃烧完了可就是受罪了。留下来的残物遍地都是。刚才玩得不亦乐乎的人们,这会儿又忙得不亦累乎。
威廉突发奇想,拉着塞缪尔要他加入进来一块儿收拾。塞缪尔毕竟是骄贵大的,对这样的要求觉得莫名其妙,不想理睬。
但是威廉坚决不许他退场,理由是:「劳动劳动有益健康。」
「谁说我从来不动?」塞缪尔双手抱着怀杵在原地。
「我知道你每天射箭,不过那是运动,跟劳动是两码事。运动只是娱乐,是消遣。你要学着体会一下劳动者的乐趣。」
威廉坚持到底,硬是把塞缪尔拽到大部队那边。自己先掇起一堆垃圾扔进杂物筐里,然后对塞缪尔偏了偏头,示意他别磨磨蹭蹭。
塞缪尔犹豫了一会儿,拗不过他,只好加入进去。怀着复杂的心情拾起地上的垃圾,有些笨拙地扔到筐里。就这么重复了几轮,皱着的眉头倒也渐渐松开了。
而在场其他人看到伯爵居然动手跟他们一块儿收拾垃圾,手上的活儿都不禁停了下来,一个个诧异地大张着嘴巴。
威廉当即使眼色,叫他们只管继续干该干的事,不要盯着塞缪尔让他感觉到不自然。
看懂了威廉的眼色,大伙儿就继续各忙各的了。说到不自然,其实他们才是感觉最不自然的吧,毕竟是跟主子一起干活……只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是受到塞缪尔的「以身作则」所感染,就连老夫人和约瑟夫也要加入劳动队伍。不过老夫人毕竟岁数大了,侍奉她的女仆拉着她,死活不让她乱来。老夫人没辙,又没人站在她这边,只好叫约瑟夫连她的份也一起干了。
一群人忙活了大半会儿,总算垃圾都清理得七七八八了。这时候,草地边缘那儿的几点亮光引起威廉的注意。他眯起眼睛细看,难以置信地发现那很像是几只萤火虫。
可萤火虫怎么能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出现呢?
为了验证是不是自己看走眼,威廉往那边走过去,在近处一看,居然真的是萤火虫。只不过比起他从前见过的萤火虫,这几只的个头要大上不少。也许这就是它们能抗得住寒的原因所在。
威廉不得不说,古代的物种确实神奇,只可惜在繁衍过程中,有的退化,有的进化,而有的则彻底绝迹了。
「嘿嘿。」威廉对这几只小家伙很有兴趣,恶作剧地挥了挥手。小东西立即吓得逃到一边。
威廉玩兴还没过,跟了上去。而这时塞缪尔也尾随过来,看见他原来是在跟几只虫子玩耍,不禁翻了个白眼。
塞缪尔手一伸,握住他的手腕,准备把他带回去继续未完的活儿。忽然他发出一声惊叹:「哇噢,那边还有更多,你看你看。」他扯扯塞缪尔的袖子,食指指着树林的方向。
那里有更大片的绿光在闪烁着飞舞着,就连塞缪尔看了也不由得一呆。虽然过去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夜晚往窗外眺望,却从来没留意过,原来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就有一道如此美丽的风景。
「天!太奇妙了!」威廉喊着,人几乎雀跃地跳起来,「我忍不住了,我要过去。走!」说完就反拖住塞缪尔的手,带着他往那边奔去。
虽然塞缪尔认为所谓风景只要远处看看就好,没必要走得太近,但看身边的人已经兴奋得不行,又笑又跳的大步奔跑……还从没见过他开心成这样,塞缪尔实在没办法泼他冷水。甚至受他感染,也有些情不自禁地欢快起来。
干脆就这样跟着他一路,到他想到的地方去,即便那只是个易碎的幻境。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约瑟夫和老夫人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欣慰地微笑着,——已经很久没看到塞缪尔像这样放松,久到几乎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突然,约瑟夫笑容一收,追上去两步大喊道:「威廉!站住!快停下!」
距离太远,加上威廉兴致正高,压根没听见身后的叫喊。就要进入树林外围时,他眼前蓦地窜起一道黑影,似乎是从地底下冒出来……
因为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他没来得及看清楚。下一瞬他被塞缪尔往后一拽,两个人的前后位置替换过来,塞缪尔挡在前方,将他的头颅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威廉就感觉到一股相当大的冲力,统统撞击塞缪尔的背上,整个身体都在震颤着,连带着他也一起震颤。
很快那撞击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的威廉听见耳边一道风似的声音飞过,来到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感觉上那东西应该是静止不动的,却仍在发出沙沙沙的怪异声响。
威廉想转头看,但头颅被塞缪尔牢牢按住,转不动。
沙沙沙的响声越来越大,远处人们的惊呼声也混杂了进来。场面变得混乱。
直到塞缪尔说了一句:「够了,我不是想逃跑。」
仿佛能听懂他的语言,那沙沙沙的动静开始转弱,忽然「嗤——」一声,就好像什么东西溃散了。一切的声响就这样完全消失。
威廉感觉到后脑勺的压力变轻,立刻转头往后看。这时已经看不到什么异常的现象了,除了正往这边跑过来的约瑟夫和几个仆人。
很快约瑟夫来到塞缪尔身边,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威廉也回过头看着塞缪尔。后者神情平淡地摇摇头,看样子是想说没事,然而嘴一张开,就有血丝从嘴角溢了出来。
※ ※ ※ ※
在约瑟夫给塞缪尔检查并治疗的时候,威廉没有在场。那两个人都不希望他在场,而老夫人更是积极配合医生工作,直接把威廉带到了她的房间里。
其实就算他们不这样,威廉也不会勉强非要留下。他知道发生那样的意外都是因他而起,当然没有立场坚持什么。
经过回来后这段时间的思考,主要是根据塞缪尔讲的那句话,威廉已经判断出,刚才那奇怪的黑影,就是那个阻挠戴维斯离开,将他们一代又一代困在庄园里的东西。
先前那东西撞击过来的时候,威廉还并没有太大感觉,——当然那是因为他有人护着,想不到居然令塞缪尔内伤到吐血。
难怪戴维斯始终无法逃离庄园,那东西确实异常凶猛。刚才所展现出的威胁,恐怕还只是它能力中的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
他没能看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难免感到有些遗憾。不过目前他最关注的不是这个连样子都不知道的玩意,而是塞缪尔的身体状况。
心不在焉地陪着老夫人坐了许久,直到约瑟夫过来通知说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威廉立即从椅子里站起来,走了几步却发现老夫人没有跟上来。他停住脚步,疑惑地问:「您不去看看吗?」
「嗯,我就不去了。」老夫人微笑着说,「我相信约瑟夫的医术,再说今天也很累了,想早点休息。我知道你不看一眼肯定放心不下,快去吧。」
威廉迟疑了一下,没再说些什么,转身离开了。
来到塞缪尔的卧室门前,他推开门,看到塞缪尔正坐在床上,就像往常那样,只是这会儿并没有在看书。
威廉一边往床边走一边暗暗打量着对方的情况,外表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对劲,除了颈上绑着一圈纱布,但也被披散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大半。
大概是在先前的冲击中导致后颈受了伤……威廉这样估摸着,脚步在床边停下来。
之前在老夫人那儿,她曾经对他说:「不要觉得抱歉,这不是你有意的过失。也不要说对不起,你知道,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是那么乐于听见这句话。」
所以现在,威廉不想说「对不起」。喉咙里鼓动了一会儿,最后挤出了一句:「刚才……谢谢你。」结果能说的只有这个。虽然似乎有点不达其意,但对方的确在危机关头保护了他,这也是事实。
塞缪尔默不作声,伸出手把威廉拉过来,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作为男人,威廉当然对这种姿势很不适应,别扭地动了动身体想要离开。不过塞缪尔紧接着的一句话就把他留了下来。
「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任何一点小事都能把你带走。」塞缪尔这样说着,脸孔在威廉颈间埋了下去,呼吸着他身上那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不是气味,就只是一种气息,没有具体概念。
威廉没有办法了。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就感觉全身力气都从脚趾尖溜走,胸口难以描述地沈闷起来。
一想到这件事,其实他比谁都无奈,因为他对自己的来去完完全全是无能为力,不想也没用,想也不一定有用。
但他不希望让这种消极的情绪影响到对方,逼着自己振作起来。
他偏过头,以调侃似的口吻说,「说得是啊。那个反复把我送过来又撵回去的东西,为什么从不事先问问我的意见,看我想不想来,要不要走呢?」
听到这番话,塞缪尔缓缓抬起头,盯着威廉,目光严厉异常:「那么它如果问了呢?」
威廉一愣,认真思索着,脸上露出向往般的神情,笑着说:「如果它真的肯问我,我就拜托它,让你跟我一起走,离开这里,到我那个时代去。」
根本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塞缪尔不禁呆住。
而威廉仍继续编织着他美好的憧憬:「你知道,我有太多东西想让你看了。比如说,艾菲尔铁塔,悉尼的歌剧院,埃及的金字塔……还有很多很多,一个个数下去要数到明天早上了。这些虽然在那几本给你的影集上就有,但我还是想让你亲眼去看。我相信你肯定会爱上的。」
「……我什么都不想要。」
塞缪尔回答了这样一句。威廉以为他在赌气,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的知道,那些对他而言有多么奢侈。根本就得不到,无所谓想要不想要。
威廉开始后悔,他不该一时忘形讲了那些没意义的话。接着他又感到腰被越搂越紧,一双微温的唇贴上来,用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诉说,「只要你……」
威廉震撼地肩膀轻摇了一下,心跳在一个停顿之后,如同擂鼓似的急剧加速起来。
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确切的说,字面上的意思他当然理解,但是字面以下所包涵的意义,他不知道该怎么确定。
也许意义就如字面所陈述但也或许不是,而他应该希望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个选择题让他很混乱。一直以来不论遇到什么问题,他总有办法使内心保持平和,但这回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了。
只为了区区几个字……为什么?
「塞缪……」忽然覆盖在嘴唇上的压力隔断了他的疑问,同时也以另一种方式向他告知了答案。
威廉的眼睛来不及闭上,睁得大大的看着对方。在那双微眯起来的眼睛里,威廉捕捉到那种令人战栗的,下午就曾在这双眼睛里闪现过的异样光芒。
但又不像当时那么凌厉而叫人惊慌了,反而透出些许的无奈。
——任何时刻任何一点情况,都可能让他消失。总有一天,将永远无法再来。
想到这个,威廉觉得像有一桶冰水往心脏浇下来,连血管都在一点点的冻结。这样的酷寒让他难以忍受,他用双手紧抱住塞缪尔,从这个人身上索取热量,越多越好。
他的确做到了,皮肤之间的摩擦让身体渐渐暖起来,心里却有哪个部分始终是冷的,有些空荡荡的,迫切地渴望燃烧,渴望被填满。而仅仅现在这样还不够。
他猛然一个激灵,抓住了那只手:「等等!」
塞缪尔无视他的反对,一翻身把人往身子底下压去。只差一点点,威廉却敏捷地钻了出去,握着对方的手使劲一拽,「你跟我来。」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有力气,硬是把塞缪尔拽着跑出了房间,又出了城堡,径直跑向先前那个意外发生的地方。
这时候的城堡已经见不着有窗户亮着灯火,人们基本上都已经睡下了。就算还有没睡的,威廉也不打算去顾忌。
他没想过要向那个东西挑战,所以跑到适当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他紧紧捏着塞缪尔的手,有些紧张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但如果你是无处不在的,那你就听着了。」威廉直视着夜霭中什么也看不清的前方,音量不高也不低。而从语义来看,并不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讲话。
因此塞缪尔只是看着他,不接话也不制止。
「你没有资格把这个家族的人一代代的困在这儿,如果你是因为仇恨,那个让你仇恨的对象也早就不在世界上了。至于后代的人要怎么做,你根本无权干涉。」
威廉有些愤慨地说着,忽然又笑起来,冷哼一声。
「好吧,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只是废话。你爱囚禁他们多少年,你就只管囚禁吧,别忘了你在囚禁别人的时候,也束缚了你自己。另外,如果你确实仇视着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那么就真是太遗憾了。尽管你封锁着他们的行动,还是没办法阻挡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面向着塞缪尔,笑着挑了一下眉,「我好像还欠你一个生日礼物,而你刚才也要求了……那好,来,拆货了。」
说完主动脱去外套扔在地上,又对塞缪尔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就像是问他「你还在等什么?」。
确实,没必要再等什么了,——虽然塞缪尔心旌激荡着有很多情绪想要表达,但在这种时候,语言只是笨拙的,毫无必要。
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响应。
他伸手把威廉揽过来,那一刻几乎是怀着庄重的心情吻了下去。他知道将要做些什么,这不是开玩笑,他们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谁也不清楚那东西在哪儿,会怎么想,以及一旦被激怒后可能怎么做。不过,他们已经不打算理会那么多了。
两人双双倒进草地。把无法预测的危险全部抛在脑后,忘情地拥吻着,在彼此身上不断索取,同时给予。
衣服是什么时候被剥掉的,威廉没有刻意去记,也懒得去记。今晚不论是身体或是思想,都已经被他放任了。
其实如果现在谁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并不能回答出来,虽然这个决定是他自己下的。
通常来说,他不是个过于热血的人,尤其是对考古以外的事。但刚才那会儿他的的确确是头脑发热,不计一切想要给予,只要是对方想要的东西,只要他能做到。
这么毅然决然的付出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个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总之他知道不是同情,绝不是。
细碎的吻落在威廉颈上肩上,就如同是歉意的表示,为了接下来即将给他造成的创痛。
其实当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威廉并没有觉得有多么无法承受,至少还不至于痛得死去活来。或者可以这么说,对方存在的充实感,冲淡了他对痛觉的感知。
「威廉……」塞缪尔的手指从威廉的十指间穿插过去,紧紧扣住,将两双手都握成拳。
这样强忍着欲望刻意停顿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当威廉应声侧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了。
从第一次遇见这个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是不一般的,不单是因为那特异的衣着以及出现方式。他有着一双那么亮的眼睛,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很柔软,很好亲近。但他的眼神却是锐利而深邃的,就好像他总能看懂你,不论你是否愿意。
曾经反感过那样的眼神,塞缪尔一直认为,——谁能够理解他,怎么可能?就算口头上说着理解,其实都是对方自以为的而已。
然而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哪个事件源起,他开始认为,无论是不是真的理解,至少,有个人在用心的试着理解自己——这种感觉并不是那么坏。
一直到刚才听见那番话的时候,那一刻他的感觉不是被理解,而是被征服。
是的,他完全被这个人征服了。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想跟他一起走,离开这儿,到他所来自的那个世界去。
然而,他做不到。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永远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