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2.与君天下 (三)涉江 ...
-
(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少爷,这就要进城了,咱们是先打尖住店呢,还是先去寻访神医柳清风?”坐在车辕上的金刀一边驾车一边大声问程疏沥。
“世子病得这么沉重,当然是一进城就去打听柳神医的医馆咯!咱们千里迢迢大老远从云南巴巴的赶来,不就是为了给世子医病的呀!就你嘴馋偷懒儿,成天惦着吃吃喝喝的!”坐在金刀一旁的涉江不饶人的结结实实教训了金刀一顿。
听着金刀跟涉江的斗嘴,程疏沥不禁浮上了一脸笑意。
程疏沥自小就爱习武,爱屋及乌,某天一时兴起,便将镇南王府的下人的名字都改作了十八般兵器。贴身小厮一个唤作“金刀”,一个唤作“银剑”。奈何程疏沥生性粗莽,不识风雅,起名儿这事儿,确不擅长,名字改得实在令人不敢恭维。金银铜铁配刀枪棍棒,好端端一个镇南王府给活生生改头换面弄成了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往好了想,也顶多就是个“威震江南的福威镖局”。
倒是当年随世子一起投奔王府的小童涉江名字被沈叶柯改得风雅。原为“芙蓉”二字,时年七岁进宫做世子伴读的孙家小三儿,因恭顺王妃思乡心切,用了“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一句中的“芙蓉”二字做了名字,衬着他唇红齿白的细巧模样儿,倒是足足讨了王妃的疼爱,故而一直放在世子身边,同食同宿,不曾亏待。
想那恭顺王妃本也是个江南温婉女子。生于书香,长于深闺,未出阁时也是手不释卷,颇有文才的女子,闲时填词作画,才华自比薛涛不负,多情不在幼薇之下。自偶逢胤王,一见钟情,嫁入王室,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因曾于王前念过一则故事:“楚王梦到与巫山神女欢会,神女离开时对楚王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胤王便赐名寝宫“阳台宫”,以示将恭顺王妃视为自己珍爱的“神女”。宠冠六宫。
然,得王专宠,符亦微却也时常在欢娱之余思乡情切。一首“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不知被她那一手娟秀小篆誊抄过多少遍。每每抄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时,都不免潸然泪下。
沈叶柯时常忆起母亲临窗独坐的侧影,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那忧伤像是氤氲在她身上似的,极淡,却挥之不去。唤孙小三儿做“芙蓉”的那一日,听她喃喃念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那一句“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是一字一字极轻,又是极重的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的。
彼时他还年幼,不懂母亲的悲伤。而今,渐渐能明白,除却那一份乡愁,更多的,还有落寞。以色事人,终因色衰而爱驰。想来,那时,他那曾经揽着母亲亲昵的唤她作“神女”的父王,已然有半年多不曾踏入阳台宫了。
“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终只是神女一个人的朝朝暮暮,一个人的阳台宫。
“涉江,不得对金刀无礼。”沈叶柯出声轻轻呵斥,却在道出“涉江”这个名字之时,心念一动,不觉忆起带着涉江投奔姨母一家的那一日。
镇南王夫人是恭顺王妃嫡亲的妹妹。姐姐入宫之后,被胤王指婚给了平西大将军,镇南王程骁展。大婚后,随夫入滇。都说滇南漠北攻苦茹酸,然,镇南王夫人符亦蔷却是与程骁展伉俪情深,入滇一年后,便生下了长子程疏沥。
那一日,看着风尘仆仆赶来云南的外甥,符亦蔷泪流满面,不觉伸手抱住沈叶柯单薄的身子,百般痛楚,千般不舍,万般柔情,不知从何说起。
哭过一场之后,拉着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细细询问出宫之后日常种种。当问及贴身小童,得知竟然唤作“芙蓉”时,不觉失笑道:“倒是个清秀的孩子,只是这‘芙蓉’二字太过娇弱,女子名之尚可,一个男孩子被唤作‘芙蓉’……”沈叶柯立即接口道:“那就烦请姨母代为易名。”
程疏沥刚刚得了这个柯弟弟,此刻兴奋的立马围上来道:“我来改!我来改!我来改!嗯……叫什么好呢?”
“罢了吧,”程夫人轻轻拍了儿子一记,笑着道,“还是叫柯儿改吧。让你改,莫不又是剑啊戟啊的,难听得紧!”
“柯儿遵命。不如改作‘涉江’吧。”沈叶柯倒是没有迟疑,缓缓道,“我同芙蓉此番涉江而来投奔姨丈姨母,蒙姨丈姨母不弃,收留在王府,柯儿无以为报。柯儿此生当如涉江。过去种种皆留彼岸!”
镇南王程骁展夫妇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波澜不惊的七岁孩子,不想他竟能说出这一番叫人辗转沉吟的话。心思缜密的符亦蔷心中原本弥漫的同情竟被一种震撼瞬间涤荡。她看了看自己心无城府已然呆若木鸡的儿子,又看着看似恭顺平和的沈叶柯,不觉有些心生寒意。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芙蓉……涉江……涉江……芙蓉……姐姐,你的儿子当真如你一般执拗啊……”
温润如玉的少年,竟也是一颗任谁也无法撼动的固执心。
“大哥,咱们不妨先寻间客栈住下,休息一日。待明日再寻医馆吧。”不动声色的抽回了仍握在程疏沥掌心的手,沈叶柯撑着自己坐端正了些,“反正我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不急在这一时。”把头转向程疏沥的方向,沈叶柯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我好多了。”
刚刚那一场噩梦仿佛真的是一场梦似的,又仿佛做梦的人不是沈叶柯,而是程疏沥。
十年了。程疏沥依旧读不懂沈叶柯的心思。细细的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好好的打量了沈叶柯一番,直到确认了他实无半分痛楚之意,程疏沥这才略略放心,干脆的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