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双袖紫

10、第十章

　　转眼就是冬天。雍华喜冬，别人恨不得穿成一只粽子，他却是穿着一件长衫和披风就出门打雪仗和溜冰。住在什刹海附近的旗人认得他，都说敏贝勒亲民，不像皇亲国戚。

　　「贝勒爷，过三天就是大喜日子，你还是先回府歇息，」

　　「为什麽要回去？」雍华穿着一件藕荷色长衫，带着四个侍卫就出门找好吃的，刚进了一家茶楼，点了几个小菜，就被侍卫劝他回去。

　　「贝勒爷。」

　　「既然喊我一声爷，就别拦着我。」过了三天，他就不再是孑然一身，更何况他要娶的是素英。他和素英虽然认识多年，但绝无起过要娶她的念头。

　　古代不同现代，女子不孝有三，无後为大，满人尤其喜欢多子多孙……总不能让他和素英生孩子吧！这阵子三书六礼的把他整座贝勒府的下人都掏空了，还有要应付宫里、京官、外官一古脑子的人，他快疯了。

　　果然不消一会儿，府上又派人来了，说是富察家的人来了，要见贝勒爷。

　　来的是素英身边的两个丫头，雍华不曾见过，只吩咐身边小厮去见，没想到两个丫头直说只见贝勒，雍华没法子只好去见一面。

　　「见过贝勒爷。」两个婢女下跪行礼。

　　两个丫头大约十五六岁，服饰打扮一样，一身葱绿色衣裤，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白玉手镯珍珠耳坠，模样清秀，举止得宜，也挑不出一丝儿的错来。

　　「有事吗？你家小姐嫌聘礼不好吗？」雍华似笑非笑地问。

　　那天下聘，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皇宫抬到富察家的大门，抬了三天才抬完，皇上赏了不少，太后和後宫妃嫔也添了不少，亲王贝勒那些不甘後人，连太子也掏了不少宝贝出来，别说绫罗绸缎，就连金银首饰都让人眼花缭乱。

　　「回贝勒爷，我家小姐是让奴婢回礼来着。」名唤蕊儿的婢女笑盈盈地说。雍华贝勒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俊美异常，只是说起话来有点轻佻。

　　「她哪有这麽好的心思？」雍华挑了挑眉。江山易改，品性难移，傅素英应该巴不得他多抬嫁妆过去才是。

　　虽然这话有不妥，但蕊儿听了就当是听不到，「这是小姐亲笔所写的书信，请贝勒爷亲启。」

　　「你们跟了她多久？」雍华打开信，一边看一边问。

　　「回贝勒爷的话，奴婢跟了小姐十年，锦儿跟了七年。」蕊儿回答道。

　　「行了，替我传句话给你家小姐，就说天塌下来我都替你挡住，天色晚了，你们赶紧回来，这些打赏你们。」雍华笑道，身边的随从立即拿了一个紫檀木掐丝匣子过来了，有四只老坑玻璃翠的翡翠镯子，蕊儿和锦儿连声谢恩。

　　「贝勒爷，您的打赏愈来愈阔绰了。」随从笑道。「那可是惠妃娘娘特地送来。」

　　「本来就只配打赏用。」雍华说。

　　随从不敢多言，静静地退下。随从名唤都堂，父亲是理藩院员外郎，只是一个闲官，因为贝勒的阿玛是理藩院尚书，就让都堂跟着贝勒爷，算来已经六七年。

　　回到下人住的院子，都堂与其他侍卫说起此事。

　　「都堂，贝勒素来就是心高气傲，惠妃娘娘的帐他是不会卖。」另一个侍卫扎海笑道。

　　「但明珠大人和索额图大人之间……」都堂欲言又止。

　　「只要皇上不变，贝勒爷的位置就不变。」另一个较年长的侍卫布尔赛道，「贝勒爷是个明事人，说句没上没下的话，就算皇上革了贝勒的爵位，也革不了他的身份。」布尔赛二十五岁，既是雍华的侍卫又是伴读，特别清楚雍华的脾性。

　　「但是伴君如伴虎。」扎海一时也替主子发愁。「除了太后和皇上，还有谁是真心照顾贝勒爷？即使算上四阿哥，也护不了贝勒爷多久。」

　　「别忘了贝勒爷的未来岳父，皇上挑这门亲事，应该有他的用意。」布尔赛说。富察氏在朝上位高权重，配得上贝勒爷的地位，也可以成为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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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另一头，蕊儿和锦儿回到富察家，将雍华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还不住夸奖雍华的人品外貌，和小姐真是天生一对的壁人。

　　素英听着只觉好笑，笑问：「是不是他赏了什麽好东西给你们？」

　　「小姐，那是贝勒爷的好意，奴婢不敢不收。」蕊儿将四只翡翠镯子恭敬奉上。

　　素英见状，也觉太奢侈。虽然雍华前生是书香世家，但他的亲戚可是有名的富族唐家，眼见的书画古董不计其数，肯定知道这些珠宝的价值，这样就随手赏人……除了落得个阔绰名声，还有什麽呢？

　　「你们收着吧。」素英也免得落了雍华的面子。转头见到房中放着的八大箱子，那一箱箱装的不是珍奇古玩，就是珠宝绸缎，还是皇帝亲自赏下来，「去到贝勒府，你们就要小心言行，别丢了富察家的面子，帮我挑点精致的首饰，到时赏给下人也不失礼。」

　　「小姐，在奴婢看来，贝勒爷真的对小姐上心。」锦儿大着胆子说。

　　素英心想，上心又如何？将来都不知会出什麽事，一旦九龙夺嫡，祸起萧墙，富察家和皇室之间，雍华会如何取舍，自己又会否连累他？听阿玛说，雍华与四阿哥特别亲近，四阿哥对太子不冷不热，但办差用心，挺得皇上的欢心……一时之间，素英也想不出个究竟。

　　想不出，反而让素英想起雍华的表哥－－－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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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风是什麽人？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满文、蒙古文和英文件件不落的才子，在北大风头甚健，连中文系和历史系的人也矮他七分。

　　自己第一次见到唐风，是在希贤的家里，将升大一的八月。希贤的祖父是故宫的历史顾问，自己特别喜欢听他谈古说今，有时素英会带自己的书法给他点评一下，每次都被他拿来与唐风比较，直叹两人的云泥之别。

　　「素英，若论用功，你是头一个，但论天赋，你比我的外孙差多了。」

　　「即是我的表哥唐风。」希贤插嘴。「他真的写得一手好字。那本牡丹亭就是他写的。」

　　素英哦了一声，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本曲谱，不但字字俊秀，而且画工精细，原以为是名家手笔，没想到是出自一个与自己同年的男生之手。

　　「今天表哥会来，你在这里等一会吧。」希贤笑说。

　　要说唐风出来的架势，倒有几分像红楼梦中的王熙凤。

　　希贤家教甚严，大家说话轻声细语，不敢大声喧闹，就算是作客的素英也不敢乱来，忽然听到开门声，有把男声高声道：「哎呀，今天要特地老爷子等我，真是该死。」

　　不见还好，一见素英才知什麽是一表三千里，唐风和希贤的相貌没有半分相似，唐风身材高挑，脸色白皙，一双凤眼特别勾人，似笑非笑，穿着一身黑，左手手腕上戴了一只圆润剔透的白玉手镯，颈上挂着一块翡翠。

　　「你没见到有外人在吗？还耍嘴皮。」老人见到外孙来了，嘴上虽是骂着，但脸带喜色，「她是希贤的同学，素英。我在她面前常夸你，今天可别丢我的老脸」

　　「哎呀，老爷子，你这叫老王卖瓜，我可没什麽墨水。」唐风笑道。「到时丢了您的面子，别怪我啊。」

　　素英平日最看不惯男子疯疯癫癫，今天倒觉得唐风的行径颇为潇洒。

　　唐风拿了砚墨，站在书桌前写起字来，端庄优雅得有几分仙人气质，他家的家教与众不同，走的是传统路线，自幼就刻苦学习，每日要临帖百张，拿毛笔比拿铅笔还就手，活得像古人一样。

　　素英和希贤凑近一看：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表哥最喜欢听昆曲。」希贤笑说，「苏州昆剧团下个月要来。」

　　「我知道呀，头五排都包起来，晚点送票给你。」唐风放下笔，「很久没写字了。」这手愈发不顺了。

　　素英瞧那手字体确是非凡，看来是习字多年。

　　「学字无非是为了静心，可是学完之後还是静不下来，外公，我这叫天生劳碌命，不及您啊。」唐风话中倒有几分无奈。

　　「表哥，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你可是要继承家业。」

　　「我才不要。」唐风只爱财，不会生财。「刚才在说什麽？我又忘了，都说我不适合做生意，前头说了，後头就忘了。」

　　後来唐风也进了北大，念的是商科，素英暗自觉得惋惜，偶尔在文学院办的活动上见到他，依然是那般诡异。

　　没错，是诡异，还有可怕。

　　在大学三年，素英对他不亲近，也不疏离，甚至他去法国时，自己也没有去送机。

　　有些人适宜当是神仙般供着，不可亵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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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华大婚的前一晚，他的阿玛班第大人来了。

　　说到阿玛，雍华真的没什麽记忆，他自小在宫中长大，阿玛任职理藩院，一年见不了几次，每次都是问安，说不了几句就要分开。

　　班第五十多岁，身材高大，是个相貌平常的蒙古大汉，雍华想，苏麻姑姑说得没错，他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他长得像娘家的人。

　　父子见面，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什麽，倒是班第老道一点，先跪下行礼：「参见贝勒爷。」

　　雍华无可奈何，只好上前搀扶：「阿玛。」哪有父亲向儿子行礼的道理呢？但他身为贝勒，有爵位在身，论国法，班第理应向他行礼。

　　「明天你就要成亲……我儿终於长大了。」班第满眼垂泪。自从妻子去世，幼子送进宫中交给太皇太后抚养，美其名是得了恩典，实际上是骨肉分离。

　　「阿玛，我很好，你不要哭。」雍华对班第的感情不深，但听他字字真切，也露了些真感情。谁无骨肉之情，谁无父子之情……

　　「对，对，是你的大喜日子，阿玛不应该哭，阿玛早阵子有公务在身，果然是太后和皇上对你上心，一应准备妥当。」班第忍悲强笑，「可惜你的额娘不在。」

　　「额娘会知道，阿玛，你别难过。」雍华宽慰道，「皇上给我挑的媳妇很好，阿玛一定会喜欢。」

　　「阿玛相信皇上的眼光……」班第欲言又止，「但你还是牵涉进来……」

　　雍华明白班第的话，一时也没了言语。

　　忽有门上人忙忙来至席前报说：「李公公前来传旨，请贝勒爷和班第大人出来接旨。」唬得班第不知是好，雍华笑着开中门跪接，只见李德全进来，又有许多内监跟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