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又南飞》奚适

16、第十五章

　　自那天之后，颜俊和萧潇像是有默契一样，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些事情。颜俊也并没有把萧潇告诉他的事再回去说。可是，他们之间，因为共享了一个秘密，仿佛有了某些联系，这种联系，总让颜俊想到萧潇的时候就会偷偷地笑。而当颜希文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的时候，竟然奇迹般地没有阻止儿子去和萧潇交往。颜俊心里虽然有些犯嘀咕，但是，却没有说出来，反正他也乐得自在。
　　不过，最兴奋的人，其实是颜雨。过去自己崇拜的对象如此近距离地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于是，萧潇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平静的生活了。
　　颜家这一对兄妹，在市井之间，实在是太过招摇。尤其是那天，当颜雨穿着一身洋装出现在张记馄饨铺的时候，萧潇就再也没办法假装忽略了。
　　“萧潇？”
　　听到这个清亮的声音，正弯着腰在井边打水的萧潇不由地眉头有些抽搐。这个衣着华丽的大小姐就这样出现在这里，惹得所有伙计都有些侧目。
　　“颜小姐好。”萧潇还是只能打了个招呼。放下木桶，走到了颜雨的面前。
　　颜雨看来是瞒着颜俊一个人过来的，连家里的车都没有用，只一个人站在那里，撑了一把小洋伞，看着萧潇直笑。
　　“您今天来是……”萧潇不知道颜雨用意何在，只能试探着开口问道。
　　“萧潇，今天去我家吧……我想请你听……”颜雨说得很直接，不过声音还是越说越小。许是因为知道了萧潇的身份，好像就没了之前那么多的顾忌，关于身份，关于地位。虽然她不知道，对于她的“邀请”，萧潇会不会讨厌，但颜俊说过，音乐是萧潇一直的梦想。
　　她想帮忙，用自己的方法。
　　她更想接触萧潇，除了好奇，或许心里还有一些其它朦胧的感觉。
　　但萧潇却是本能地想要逃避，他潜意识里，始终不愿意再面对过去。所以，他还是开口拒绝了。
　　“对不起颜小姐，我这儿走不开。”萧潇说得很有礼貌，却也很直接。
　　颜雨被堵了一下，抿着嘴，低下头，又稍稍侧着头看了一下四周，觉得有些没面子，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当众拒绝得如此彻底过，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面对着萧潇。她有些无措，看着萧潇的眼神，有些闪。
　　萧潇被她这么一弄，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或许舞台上，他可以挥洒自如，但面对眼前这样一个女孩子，萧潇就显得有些木讷了。扶了扶眼镜，眨了眨眼，思考着如何来应对这样一个局面。
　　“萧潇啊。”这时候，老张的一句话，打破了僵局，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萧潇，道：“萧潇，我都听见了，你就跟着颜小姐过去吧，铺子里有我呢，别担心。”
　　“可是掌柜的，我……”萧潇还想着拒绝，却被老张打断了。
　　老张把他拉到了一边，笑了笑，轻轻说道：“我说萧潇，你怎么这么不是抬举？颜小姐来找，这是多大的荣幸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再说了，为了咱这铺子，你也不能得罪了颜家不是？”
　　“可是，我……”
　　“行了行了行了。”老张抬手挡住了萧潇的话，“就当是为了咱这铺子。这事儿，我做主，你就别磨叽了。”（这系传说中的男公关？囧）
　　说着，老张把萧潇拉到了颜雨的面前，对颜雨点头行了个礼，笑道：“颜小姐，萧潇也没什么活儿了，您请便。”又拍了拍萧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萧潇还能说什么？老张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抬起头，看到颜雨充满期待的眼神，和不经意间有些微红的脸，萧潇也就狠不下心拒绝了，即使他真的不愿意面对。
　　街边，有一辆黄包车正等着颜雨。车夫看到颜雨，站起来，朝着颜雨弯下腰，道：“颜小姐好。”
　　“车夫，麻烦你再去叫辆车。”颜雨说道。又回头看萧潇，笑了一下。
　　“好嘞，小姐稍等。”
　　车夫很快叫来了另外一辆黄包车，拉着萧潇便一起往颜公馆过去。萧潇坐在车上，稍稍有些不适应。这么长时间，一直是他伺候别人，这会儿忽然像“爷”一样看着眼前那个明明和自己身份地位相当的劳力跑得汗流浃背，自己却舒服地坐在车里，萧潇并不自在。
　　他本来还想着是不是骑自行车，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颜雨和萧潇到颜公馆的时候，颜希文也在家，看到萧潇，只是稍稍寒暄了一番，便转身进了书房，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冷淡或者热情。只是，萧潇看着他的眼神里，仍旧闪过一丝冰冷。可是，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
　　不过，颜俊的脸色可就不怎么样了。颜雨这个丫头竟然瞒着他偷偷跑去把萧潇叫到家里来，居然萧潇还就真的跟着来了！要知道，之前他可是旁敲侧击地提过，但都被萧潇一笑带过去了，弄得颜俊还在心里直怪自己太急。
　　现在，他看着萧潇和颜雨站在一起，表情显得稍微有些不自然。
　　“萧潇，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吃饭吧。”陈玉看到杵在那里的三个人，笑着走过去。
　　还没等萧潇开口说什么，颜雨便很高兴地答应了。“好啊，妈。”又回头对萧潇笑道：“萧潇，走吧，我弹琴给你听。”不由分说地便把萧潇拉上了楼。
　　颜俊看到他们这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儿，看着母亲，一句话就冲了出来：“妈，小雨这么着，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陈玉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又笑了，说道：“你妹妹只是看到萧潇，有些兴奋，我这做妈的还没说什么呢，你这个哥哥倒是关心。再说，萧潇这孩子又不是外人。”说完，也就转身进了书房。
　　这话是什么意思？颜俊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虽然他也从没把萧潇当成外人，但母亲的这番话，似乎……是针对颜雨的吧？颜俊觉得心里堵堵的，这种感觉很奇怪，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
　　不行，得上去看看，臭丫头和萧潇单独在一起，颜俊觉得很不放心。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萧潇看着颜雨坐在钢琴面前的背影，有些愣神。
　　月光，德彪西。
　　柔纱帘，清风，淡白色的月光，像水一样，拂过心田，缓缓地，轻轻地，慢慢地，沁入心脾。即使有惆怅，也终会像流水一般，融合，没入，最终一切烟消云散，只剩心底淡淡的一丝留恋。
　　德彪西的音乐，总是像有色彩一样，以其特殊的和弦，圣洁的感觉，拨动人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一瞬间，似乎一切纷繁都不再，只剩下一个人，默默的告解，心里便得到了安宁。
　　高子言生前，最喜欢弹这首曲子。这是一首会让人不由自主微笑的曲子。而颜雨回头的那一刹那，萧潇仿佛又看见了子言，坐在琴椅上，回头，对着他笑。
　　已然是一头长发，齐齐的刘海，笑得很甜。
　　萧潇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萧潇，你怎么了？”颜雨看到萧潇的表情，不由地问道。
　　“没什么。”萧潇回过了神，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自嘲，子言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再回来。
　　颜雨也不去计较，只是看着萧潇，笑着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萧潇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在她心里，似乎得到萧潇的肯定，尤为重要。
　　“颜小姐……”
　　“颜雨，再叫我颜小姐就真的见外了。”颜雨执拗地看着萧潇。
　　萧潇是彻底拿这个丫头没有办法了，只得都顺着她。
　　“颜雨，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相信自己。”萧潇顿了一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颜公馆的院子，开口说道：“你心里有音乐，却表达不出来。”
　　这是颜雨和子言最大的不同。子言是个温婉的女子，可是在音乐的表达上却十分洒脱，她愿意告诉你她心里所有的情感，愿意通过音乐流露出来。可是，颜雨看似活泼，心思却比一般人更为细腻，好像也更加没有安全感。
　　这是萧潇从颜雨的琴声里听出来的。
　　颜雨坐在钢琴面前，回头看着萧潇的背影，静静地听着。
　　“颜雨，试试放开心里的负担，或许会有想不到的结果。”
　　这句话，让站在门外的颜俊愣了神。这就是，属于一个天才音乐家的耳朵。萧潇口中的颜雨，真的就是那个平日里蹦蹦跳跳的活泼的丫头？
　　颜俊刚想推门进去，却见颜雨站了起来，走到旁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琴盒。
　　“萧潇，你用小提琴拉给我听吧，这把琴是我从学校的先生那里借来的。”说着，拿起琴就递到了萧潇手里，看着他的脸上充满神采。
　　可萧潇却像碰到什么一样蓦地缩回了手，侧身让到了一边，甚至都不去看她。
　　颜雨一个没拿稳，这把琴差一点就摔在了地上。她有些委屈地抬起头，拿着琴站在那里，看着萧潇的眼神疑惑不解，她的眼眶有些湿。一天之内，她就很明显地被萧潇拒绝了两次。这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招人喜欢。
　　颜雨的样子却让萧潇狠不下心了。他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眼前两个影子，像是有些重叠。一个坚强但脆弱，一个脆弱却坚强。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颜俊笑着，吊儿郎当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这让萧潇彻底舒了口气。
　　此时颜俊的及时出现，算是帮萧潇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