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又南飞》奚适

14、第十三章

　　听他这一声，顿时，周围的人就一拥而上，他们借着酒劲，这里地方又偏僻，要撒泼也就无所顾忌了。
　　但是，似乎挑错了对象。
　　只一瞬间，颜俊就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误不可原谅。
　　以颜俊的身手，要对付这几个人，是很轻松的，虽然没有像颜希文一样经历过枪林弹雨，但是，作为军人家庭，颜家的孩子个个都是打架的好手，颜俊和颜雨都是从小被训练大的，只是平时被限制这不许招摇惹事儿，故而从来都不会主动出手，但是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倒霉的，就只能是对方了。
　　用颜希文的话讲，你只有比对方强的时候，才有资格说公平这两个字，也只有这样子，才能拥有交涉的主动权，不管是不是有需要用到武力。
　　看着自己的手下在很短的时间里被一个一个地放倒，那人的眼神已经由怒火转为狠厉，他看出来萧潇是没有招架之力的，便转而向着萧潇，抄起酒瓶就砸过去。
　　萧潇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能左躲右闪，尽量不让自己受伤，好在颜俊已经帮他挡去了大部分人，他也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当他看着酒瓶迎面飞过来的时候，还是愣在了当场，下意识地把手挡到了自己的面前，侧过头，闭起了眼睛。
　　“砰！”
　　酒瓶碎裂，接着便是落了一地碎片，这些声音清晰地传进了萧潇的耳朵，可是，手上却没有应该有的疼痛感。
　　萧潇睁开眼睛的时候，流氓头子已经被颜俊一脚踹翻在了地上。颜俊踩着他的后背，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里全是怒意。
　　“胆子不小。”颜俊哼了一声。（激动的某音：敢动我的男人，胆子不小！咩哈哈哈哈……）
　　这样一个颜俊，萧潇从来没有看到过。颜俊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凌厉之气，让萧潇不由地有些愣。这就是颜家的孩子吧？作为一个太原幕后家族孩子的真实的面目。温和，善良，那是对着熟悉的人，对着亲人。一旦遇到对手，那么出手狠绝，气势逼人，丝毫不会留半点情面。
　　“饶命饶命，”那人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看着自己的手下全部都躺在地上直哼哼，顿时酒意全消，再也不敢造次，连忙求饶道：“小的是瞎了眼，才会对着您胡作非为，下次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公子饶命……”
　　“哼，还想有下一次！”想到他们刚刚对萧潇的所作所为，颜俊不由地又重重地踩了下去，敢欺负他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颜俊哦了一声，弯下腰，笑得很灿烂，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呢，这样子，舒服么？”
　　“不……哦不不，舒服舒服……”被踩在地上的人怎么可能舒服，但是侧着脸瞄到上方颜俊的眼神，吓得立马改了口。只不过，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然疼的龇牙咧嘴，这一副嘴脸，何其滑稽。
　　“舒服对吧，”颜俊笑了两声，这两声听在那人耳朵里，却像是从地狱那里传来的一样，让他浑身打颤。但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手臂就被颜俊拉起，反着别在了后背。
　　“那……这样呢？”颜俊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温和，也特别的好听，可是，说得那人浑身发颤。他其实是被吓的，也是疼的。他的手臂此时被颜俊反向九十度折过来，离断，恐怕只差分毫了。
　　“哎哟哟哟……”那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嘴巴不断地抽搐，但还是不得不分出神来求饶：“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饶命啊……我上有……八十……老……下……有……三十……小……”他已经疼得语无伦次了。
　　可是，颜俊像是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似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又从怀里拿出了那只精致的怀表：“嗯，从现在起，五分钟内，你哼哼一声，我就加一分钟，直到时间到为止，这样，过分吗？”看着那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过……哎哟哟哟……不过分。”那人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能强忍着疼痛，又不敢出声，可是，呻吟还是止不住地从嘴巴里面跑了出来。
　　“一分钟。”
　　颜俊故意把声音托得很长，吓得那人又哼哼了一声。
　　“两分钟。”
　　听到这一句，那人哪里还敢再发出什么声音，死命地咬住了嘴唇，忍着后背手臂酸麻重胀，渐渐失去知觉。不久，嘴唇就被咬破，血也溢了出来。
　　空气里很静，只有个人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冬日，天一冷下来，连虫鸣也都不再有，这夜静的，很像虚无，像是什么都没有的那一般静。
　　颜俊就这么踩着那个人，故作认真地静静地看着怀表，直到这静默被再一次打破。
　　“咳咳……”
　　一阵冷风吹过，萧潇不由地瑟缩了一下，没能克制住地咳嗽了几声。支撑着从地上捡起有些破的眼镜戴上，颤巍巍地站起来。刚刚被人弯着的手肘关节被风一吹，刺骨地疼，仿佛在抗议刚才违背自然的姿势。萧潇现在，只能用右手支撑着，勉强地靠在墙边，却也是满面的痛苦，额头上尽是虚汗。
　　但颜俊看他这样子，却变了脸色，心里面不由地紧张起来，还有些自责和焦急。
　　萧潇这副光景，自己却还有闲情逸致去整人。
　　重重地甩下脚底下那人的手，颜俊一脚把他踢到了边上，连忙到了萧潇旁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人。只回过头，对着那群人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滚！”
　　流氓头子顾不得手难受，终于得了大赦，连滚带爬地和着刚才的那一群人，一溜烟便跑得没了踪影。
　　颜俊轻蔑地哼了一声，连忙回头看萧潇，此时，萧潇被他扶着，手已经渐渐恢复了知觉，可是刚才被踢的那一脚，却是吃了力道，有些站不稳，只能半倚在颜俊身上，才勉强能够支撑得住。
　　“谢谢……”萧潇此时，其实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别的话。
　　颜俊的心疼，却不敢放在面上，这么骄傲的人，他不想再伤第二次。从萧潇拒绝他帮付医药费开始，他就知道，萧潇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颜俊只若无其事地淡淡地回了一句，扶着萧潇慢慢地往回走。
　　“不客气。”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虽然萧潇的脚步虚浮，但是，两个人还是扶持着，昏暗月光在地上投下的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不想再分离，或许就此，许了一世。
　　颜俊把萧潇扶到了家，帮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扶他到里屋土炕上躺下，又帮他点起了屋里的灯。
　　“你先躺会儿，我去帮你烧点水喝。”
　　萧潇的家里，冰凉，冷清，一直都是他一个人，除了高子言那张默默陪着他的微笑的照片，其他，真的是一片空白的。
　　颜俊忽然觉得很寂寞，他感受到了萧潇的寂寞。
　　一个人生活，很寂寞吧。闷的时候，没有人讲话，烦的时候，没有人倾诉，高兴地时候，没有人分享，受伤的时候，也没有人照顾。或许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对着照片，眼泪婆娑。但颜俊也知道，萧潇连眼泪都不会去流，因为他太想忘掉。这个人，到底该说他软弱，还是坚强？
　　颜俊不知道，此时，萧潇看着自己为他忙这忙那，却涩了双眸。
　　他想到了子言。
　　一个人太久了，连陪伴是什么滋味，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听到了子言以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来。
　　“萧潇，我们以后一起上台好不好？”
　　“我帮你伴奏。”
　　“今天雅各布老师说我可以开个人演奏会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砰！”
　　“你们快跑……”
　　“不……”
　　“我想在枫叶林里，每年看着秋叶红。”
　　“不，子言你不要走……”
　　“不！”
　　萧潇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是一脸担忧的颜俊，正在摇着他，试图想要把他叫醒。摸了摸萧潇的额头，看着萧潇的眼睛逐渐清亮起来，颜俊这才放下心。
　　“你没事吧？”眼里尽是关心。“好些了吗？”
　　“没事……”萧潇吸了口气，拿下眼镜，揉了揉双眼，重又戴上，才定下了心神。好久都没有梦到那些事了。
　　他捏了捏左手，酸胀已经渐渐消失了，除了腿上被人踢的那一下还有些疼，其他的也再没有什么了。
　　“没事就好。”
　　颜俊也不去多问，把萧潇扶起来，从旁边端来了一碗半熟不生的“开水”。他从来没有用过炉灶，对于他来说，一碗水能够烧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萧潇撇了撇嘴，算是对颜俊“劳动成果”的评价，弄得颜俊一阵尴尬，看到他这样，萧潇笑了出来，不过稍后就又皱起了眉头。
　　颜俊的手受伤了。
　　右手手臂上，很长一道口子，狰狞地横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血已经收干，看得出颜俊已经稍稍清洗过了，但是，似乎还有一些细微的渣滓没有清干净。必定是那个酒瓶吧，颜俊是帮自己挡了开来的。萧潇此时看着颜俊，说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当所有的思路汇到一起，心里除了感激，却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埋怨，他怎么能对自己这么马虎？这样要怎么才会好？
　　注意到萧潇的眼神，颜俊看了一眼手臂，憨憨地笑了一下。
　　“不碍事。”
　　萧潇却不管颜俊如何辩解，只是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颜俊缩了一下，手臂最终还是被萧潇抓过去，他看着萧潇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细心地帮他清理伤口，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满足。
　　今天在看到萧潇受伤的时候，心里的那种紧张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即使在对着父亲的时候，也没有过如此的急切的情绪。满心满眼都是萧潇，也顾不得自己的伤。他只要看着萧潇，只要他平安，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
　　看着萧潇低着头认真的样子，颜俊想，其实，就这样一辈子也蛮好。可他稍后又被自己这样一个想法吓了一跳。
　　帮他处理好伤口，扎好，萧潇这才注意到傻愣在那里的颜俊，他伸出手，在颜俊面前晃了两下，这才把颜俊拉回了神。
　　“想什么呢？”
　　“没……”颜俊像是被抓住犯错的小孩子，慌忙掩饰了一下，把手收回来，看了看，又在萧潇面前伸展了一下，笑道：“完全好了，你看，看不出受伤吧！”
　　萧潇只是勉强扬了一下嘴角，紧接着，就好像再也没什么话好说，两个人又是静默。
　　“对不起……”
　　“谢谢……”
　　这两句话，重叠在一起，两个人又都住了口。过了一会儿，颜俊才先开口。
　　“今天的事，是我莽撞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