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沧海》霍听婷

10、第九章 晚晴一赋画不成

　　不在，都不在。梁寂孤独难捱。榴花照宫墙，八月桂子香。但愿今晚枕香入梦。
　　是何人在月下抚琴？声律高亢，有秋高气爽之音。梁寂心动了，偷偷拿一张梯子，透过墙看。桂枝交错，护着她不被发现。
　　琴音，桂韵，绝美。
　　院内的男子生的是风流倜傥，气宇轩昂，可惜不是梦中的他。梁寂倒也没有再情痴，其余的并未多想，便只一心听琴，将那人的指法，意韵牢记于心。
　　骤的，琴声忽驻。
　　“东南角乃丹桂芳榭，何曾来的月季芳香？”男子嘴角微微一动，“新喜，过去看看是何人。”
　　宦官李新喜领命前去。
　　梁寂心头一惊，都是自己疏忽了。罢，还是走吧，别被人抓着！
　　下梯，一个不小心，踩了个空，直接翻到地上。抚摸着逐渐红肿的脚踝，梁寂默念，等死了吧？！
　　“陛下，抓着一个女官，从梯子上跌下来的。”李新喜报到。
　　颓落成一个惨样的梁寂捂着脚踝，疼得止不住叫唤。
　　“去，拿瓶药酒给她，让她别再叫了。”
　　元妃的贴身宫女贾霜拿药酒上，向男子拜道：“陛下。”
　　“别跪了，给她先上药。”
　　贾霜为梁寂搽药酒，一边小声问：“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梁寂茫然，“他是陛下？”
　　贾霜点了点头。
　　“好了没有，朕还有话问她。”完颜璟催道。
　　每夜在梦中思念了大半年的人，竟然自己记岔了，真人就在面前，反倒认不出来，梁寂一伤心，“哇”的一声哭出来。
　　“梁小娘子。”贾霜示意她别胡来，不知礼数。
　　梁寂不得已收住了泪。
　　“你这人还真是奇怪，又叫又哭的。既然进宫了，你的宫教没有教过你宫中的礼数么？”他转而切入正题，“刚才是你偷听朕抚琴？”
　　“小女该死。”
　　“朕吓着你了，你方才为什么哭？”
　　梁寂满腔的委屈无法倾诉出来，激动悔恨之余，眼泪又啪嗒啪嗒直下。
　　“好了，好了，朕不问你了。朕也没有怪你，只是一时好奇，随便问问。你又没犯什么大错。回去吧！”
　　侍卫周锐民上前一步，道：“陛下，此女可疑，万一是行刺陛下的……”
　　贾霜连忙澄清：“这也是梁枢密使家的小娘子，接替她姐姐来宫里陪伴元妃的，不是来历不明的外人。”
　　“哦？”完颜璟仔细瞧了梁寂一眼，对周锐民笑道，“是你太过警觉了。”
　　“奴婢们就告退了。”
　　贾霜吓得拉起梁寂就走。一路上，贾霜没少数落这位地位在她之上的小娘子。
　　“好在陛下没有动怒，否则小娘子你就闯大祸了。”
　　梁寂还是一副失神落迫的样子。
　　贾霜叹道：“小娘子今日若没有这番变故，而是衣冠整洁的面见陛下，我想，陛下一定不会让你回来。”
　　“姐姐休要胡说，我是入宫陪侍元妃的，不是……”
　　“只要小娘子能为陛下诞下龙种，凭小娘子的聪明与姿色，不会低元妃娘娘半分。且娘娘出身犯人之家，而小娘子家世胜过娘娘千倍万倍，如今中宫虚位已久……”
　　“姐姐休要再说！”
　　“说来我是元妃的婢女，自当替主分忧，而不帮小娘子。只是去年我家多遭变故，全仗小娘子的姐姐接济才渡过难关，贾霜也不能不知恩图报。”
　　“姐姐好意，妹妹心领。”
　　“其实，陛下对元妃一往情深，绝非一般美色之好。此事不论朝野，市井，尽人皆知。可惜自三年前，葛王早夭之后，元妃再也无法生育，陛下其他妃嫔的子嗣也先后夭折。这就让陛下不能不为后嗣着想。”
　　“听说，陛下本月已临幸姐姐多次？”
　　“陛下是来元妃这里，可每次陪陛下过夜的都不是元妃。娘娘越是爱陛下，就越得为陛下着想。自己宫里的人生，也总比被其他宫的抢去的好。陛下自知亏欠元妃太多，便在元妃的本家兄弟和亲戚那里大加封赏，以补遗憾。只可惜……”
　　“可惜李仁惠、李铁哥都不是好样的，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所有的事，看在元妃的面子上才没有严惩，久而久之，他们却越加娇纵。”
　　“我家正是因为得罪了他们才受到报复。我只恨他们，并不恨元妃。我只盼诞下龙种，这样不光为娘娘消愁，自己家也可以不再受人欺负了。”
　　梁寂心颤，她突然发觉自己这么不勇敢，这么不敢面对宫中现实。自己当初来宫中为的是什么？是这个样子的吗？
　　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芳恨兼倚，花梢细合，锦屏人妒。
　　完颜璟今日因为宫廷大宴退宋群臣，心情也特别的好。很迟才回元妃这里休息。
　　梁道年老，已在一个月以前还乡了，现在李新喜成了完颜璟身边最炙手可热的宦官。
　　“小娘子，元妃娘娘呢？”李新喜询问。
　　“娘娘正在沐浴，公公请让陛下放心，娘娘稍后便出来。”
　　“好。”
　　“哎，公公，此番庆功宴，陛下一定开心的不得了吧？”
　　“那是，酒一大杯一大杯的灌呢。完颜匡给得了个烂醉，这会睡在了大安殿上。对了，昌国公也来了。”李新喜语气忽冷。
　　“是吗？”
　　“新喜，拿纸笔。”完颜璟提了提龙袖，准备挥毫题诗。
　　梁寂摆上笔墨纸砚。完颜璟爱怜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话。梁寂伫立一旁。
　　天色已黑，梁寂见完颜璟颇有困意，便为他铺好卧榻。心中盘算，元妃为何还不见进来？
　　只见侍女们进来，将多余的蜡烛吹灭。梁寂纳闷，上前想要制止她们吹的太早。只听侍女们道：“娘娘吩咐，秋寒天冷，小娘子不用出来了，径直在娘娘榻上休息即可，以便照顾陛下。”
　　“什么？！娘娘是说？！……”
　　“正是。”侍女们道，“让奴婢们替小娘子更衣吧！”
　　宫女太监忙完之后，锁上室门。梁寂蜷缩在角落。
　　此时完颜璟从座上起身，一眼就看见裹着帏帐，瑟瑟发抖的梁寂，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扒开裹在她身上的绸子，如雪的肌肤散发出温热的气息，黑缎子似的秀发飘散开来，发丝缭乱了眸子。
　　他本能的将她抱起，横放在温暖的大床上，梁寂闭上了眼睛。
　　门外，李新喜仔细的听着，在承幸簿上记下了梁寂的名字。
　　……………………
　　“邹王覲见！”守门太监扯着嗓子高喊。
　　李师儿自然高兴，邹王是当今陛下的侄子，也是李师儿的干儿子。他父亲因为参与赵王反叛，被完颜璟在十二年前所杀，小邹王当时还是个孩子，被发配到了上京。后完颜璟懊悔自己差点绝了本宗族的血脉，便又将流放了两年的小邹王召回，正是封他为邹王，由大睦亲府抚养。元妃李师儿对这个侄子颇为喜爱，欲做养子。可完颜璟不同意，若是收了他为儿子，万一自己迟迟没有子嗣，那原来几王叛乱没有到手的王位，岂不让这小子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他会不会在自己百年之后为他父亲报仇，侮辱自己？思量再三，觉得不妥。李师儿只有在口头上叫邹王“干儿子”，实际上，这个身份并未得到金国皇室的认可。
　　“娘娘。”邹王完颜诚平跪拜。
　　李师儿手把手将他扶起：“诚平，来本位这里，又没有陛下，你就不必行礼了。”
　　完颜诚平笑道：“在山东封地呆了三四年没回来，可想娘娘了。”
　　“想本位了，今次回朝，你就在宫中多待一些日子吧！”
　　完颜诚平皱眉：“这，陛下该不会答应的。”
　　李师儿又记起来：“诚平，你二十了吧？有孩子了吗？”
　　“说来惭愧，诚平还未娶亲，平日里也只是让府上人侍奉着。”说罢，他顿了顿，“已有两子一女了。”
　　“哦？诚平要是看上了谁家女子，本位一定让陛下为你赐婚。”
　　“诚平也是有此想，若无陛下保媒，也就不成理了。”
　　李师儿惊喜道：“诚平，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诚平在山东，遥闻中都昌平郡公有一个侄女，才貌无双，此番进京，正好请陛下做主。”
　　“啪”，茶杯打落在地，梁寂楞在那里。
　　诚平还以为是哪位粗心大意的宫人，便道：“还不赶快收拾！”
　　梁寂慌乱中收起破瓷片，匆匆离开。李师儿站起，道：“阿寂！”
　　“娘娘。”诚平不知所以。
　　李师儿惋惜：“诚平要早一天来也是好的。”
　　“怎么？”
　　“你中意的人已经被陛下临幸，就是她。若是寻常宫女被临幸也就算了，照样可以指婚给你。可阿寂是贵胄之后，日后升迁有望，哪有送来送去的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