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沫央

64、番外：风辞亦（二）

　　没有回百花谷，我开始在江湖上行行走走，看外界这些人的人生百态，爱恨情仇。我想或许那天我累了，便会回到百花谷迎娶千语。
　　两个月以后，我遇到了幽梦，她不会武功，又是一个人在江湖上单独行走，我担心她会遇到危险，便一直跟着她……
　　当然，我没有让她发现。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我会想如果这条路一直都走不完该有多好。

　　与幽梦同时收到千华师伯快要要不行的消息的时候，幽梦终于发现了我，她看着我眼里带了点愤怒和痛苦。而我，一直不愿意想起千语的心终于开始为她感到担心。
　　我没想到千语也没有回百花谷，师伯真的快要不行了，我必须出去找她回来，否则她会后悔一辈子。
　　我这个想法刚落地，慕轻辉便带着千语闯进了千华师伯的居室。
　　千语似乎没有看到站在一旁的我和幽梦，她一进来，便跪倒在师伯床前，先是震惊，然后是不相信，最后开始掉流泪。

　　爹你怎么了？
　　爹，你不会有事的，你会陪着语儿的，对不对？
　　不，不，我不要他们，我只要爹……
　　不，我不要你离开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千语，如此的痛苦和伤心。在我的印象里，似乎很难找到她哭过的痕迹。

　　师伯看向站在一边的我和幽梦，在看向千语，眼里有了雾水，他说别哭，别……你应该高兴，我要去找你娘了。爹没什么遗愿，只是和你娘一样，希望你做一个快乐的女孩。语儿啊，他若不爱你，你就放手吧，爹看你这样，心里难受的荒啊。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似有千金重，千华师伯并不知道，我对千语做的事情。

　　什么遗愿，我不要听。我答应你只要你不死，我就放手，让他和幽梦双宿双飞，可若你走了，我会痛苦一辈子，我会让他们陪着我一起痛苦，生不如死。
　　我知这是千语挽留师伯的意思。可是后来，师伯走了，千语也真的做到了，我和幽梦陪着她一起痛苦，生不如死。

　　师伯过世了，千语被打击到了，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她变得呆愣愣的。她一直跪在师伯的灵堂上不言不语，有人劝她，她便说师伯没有死，他会醒过来的。
　　幽梦看到千语这个样子，哭了。
　　千语看到了，就对幽梦说，呵，你老爱哭。柔弱的女人都比较招男人喜欢吧。他们都觉得我有些神志不清了，可是那又如何，我相信我父亲一定能醒过来。
　　那时候的我不能否认，我的心是痛的。我和千语从小一起长大，一年多以前我是恨她的，希望她痛苦难受，可是现在真的来了，我却不愿意看到。

　　我想上前去安慰她一下，可是却不敢，我只能在站在灵堂的门沿外，远远的看着她。我终于意识到是我错了，我面对她是如此的心虚。

　　千语，你怎么了？
　　千语。
　　千语。
　　千语。
　　千语。

　　几声惊叫让我回过神来，千语被慕轻辉横抱着冲出了灵堂，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看到千语嘴上带血，胸口被血水染红。

　　我一直站在千语的房门外，守着千语。我不知道千语是否知道，但这样做其实只是让我稍微安心一些。
　　千语躲在千语阁里快一个多月了，我怕她被师伯去世这件事打击的从此一蹶不振，但是却没有勇气去拉她出来。
　　幽梦终于肯跟我说话，我心里很高兴，但又很绝望。我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果然，她说，辞亦，你去向千语提亲吧。她太可怜了，我有我师傅，你有你爹，可是千华师伯走了，千语除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除了说一个好字，再没说别的字。
　　其实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注定我必须要娶千语为妻。只是我不愿面对，一直拖到现在。
　　而对幽梦，我一直明白，她是那种为了千语，可以把我推到天涯海角的那种人。可是又一次的面对这种事，我的心还是止不住的疼。不过，这也正是我深爱着的幽梦啊。

　　隔着窗子，我看着千语，她憔悴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我对千语说了很多话，我知道她也很痛苦。
　　她说，风辞亦，我放过你了，你可以去找幽梦，可以娶她，可以对她好，我不会阻拦。
　　我知道我若此时就这样离开，千语一定会做到，放了我，从此她和我再无关联。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千语，我知道错了，你放心，我以后会做一个好丈夫，绝不负你。
　　我不知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但我知道我的心很麻木。我想，我痛苦无所谓，只要千语能够开心也就够了。

　　我带着千语在千华师伯面前拜了天地，我怕时间久了，我会反悔。从而在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我依然深爱着幽梦，但我对千语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我是个矛盾体，我想看幽梦一眼，再看幽梦一眼，但我不能。我每日再痛苦中挣扎，我不敢渴望有解脱的那一天。
　　但那一天来了，我和慕轻辉还有千语被困在一座大山中，而山外是来追剿我们的敌人。这座我以前来过，除了进山那条路，别的路都是死路。
　　我几乎毫不犹豫的决定牺牲自己来护千语周全，只是没想到慕轻辉竟是跟我一样的决定。我心中有些怀疑，慕轻辉喜欢千语？

　　千语用药粉把我放倒了。或许对我来说，真正痛苦的根源是从此刻开始吧。
　　千语死了。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
　　我抓了很多当日围追我们人的人，他们都说亲眼看到千语从悬崖上跳下去。
　　我绑了绳索下到崖底去查看。我沿着绳索从清晨攀爬到夜晚，终于快到了谷底，但是却看到下面是茫茫无际的大海。
　　我的泪水终于一瞬间下来，再也找不到千语了。
　　我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这下面是海，我不用看到千语血肉模糊的样子。

　　我守在那断崖上，不知守了多少天。
　　然后幽梦来了，她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千语死了，我还活着。
　　是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明明是想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千语的，然后我就不再欠她什么，然后来生我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去爱幽梦。可是跳崖是千语，是她用生命保护了我，而我再也无法偿还她一分一耗了。
　　我把我的剑插在地上的岩石上，然后看着幽梦道，我风辞亦对天发誓，终身不娶，入违此誓，愿遭天打雷劈。
　　我看着幽梦，你满意了吧。
　　我看到她闭上眼睛，满脸的痛苦悲伤，但却没有阻止。
　　她应该是满意了吧，而千语，她应该会感到宽慰吧。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无数次的梦到千语。千语被追着到了断崖处，那些人把她逼的一步步后腿，然后她纵身跳下了悬崖，千语快速的下坠然后沉入海底。然后我被惊醒。这是我的梦魇，折磨着我一夜又一夜的恶梦。
　　千语死了，我永远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再次听到千语的消息是八年以后。
　　不久前，我遇到了幼时的伙伴，他问我成亲了没有？
　　我说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她就是千语。
　　他吃了一惊，什么，千语，她没死啊。我前些日子还见到她，对了，她可能去渔州或者青峰山了，叶颖在三年前去世了，叶颖曾经帮过她，她说她要去看看叶颖，然后去找苏岳航算账。

　　千语真的还活着，八年了，看着她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心里是激动的。
　　只是她说她已经不爱我了，让我和幽梦在一起。
　　我说已经不可能了。她说她已经爱上别人了，我问是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八年未见，千语依然美丽如昔，只是她的眼里不再有我，但我不介意，我愿意她把我曾经给她的一点点还给我。
　　我亏欠她太多，所以在她幸福之前，我不会幸福。我愿意守着她，一年又一年，直到她原谅我，或者找到自己的幸福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