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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这时红日已到中天,老柏连经阴雨,霜枝黛叶都洗得青翠欲滴,枝枝叶叶伸展秋阳之中。树影间缓缓踱出一人。顾门弟子一齐投剑下拜,栖鸾玉簪却不由得都惊呼了一声,凤五跳将起来,大声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那人冷冷瞥了他一眼,道:“凤世兄,你还是不懂得尊敬长辈。”拒霜不由得一笑,道:“凤公子,我丁师兄说那套假死的话,你倒深信不疑,怎么这当儿我爹爹学样假死,你就不信起来?”
      凤五头脑中嗡的一声,登时明白了七分,一口气憋在胸口,不禁跄踉倒退,喝道:“你……你们父女联手骗我?”拒霜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伤着了凤公子,我很抱歉。”凤五胸膛都要炸裂,大声道:“我挨了你三剑便不算,还背负了杀人名声,受你们连夜追捕,险些性命都送掉,你这一句抱歉就完了?”栖鸾连忙拉住他连使眼色,急叫:“五爷!”拒霜笑吟吟的向他行了半礼,道:“追捕的事,原是做个样子,倘若当起真来,还容得凤公子夜来在碧梧院后与叶姑娘卿卿我我么?至于小妹侥幸胜得一招半式,先前便已说过了大有取巧之处,不能算数,改日再比,阁下不妨大展身手,也好教人得知,尊驾的‘凤鸣九歧’,决不会输于寒家‘琴心三叠’便是。”
      她一脸笑靥如花,粲然说来,凤五一肚皮的怒火委实也发作不得,只道:“谁同你再比!”拒霜笑道:“凤公子倘若真是输不起,倒也不用再比了。”
      那人形相清癯,三绺长须,面相并不见十分威严,但目光一瞥之间,却如冷电精芒,自有一股慑人气度,正是西北六省武林的盟主顾声伯,他听女儿说话,又看了凤五一眼,这次神态却亲切了些,道:“凤世兄此番无辜受累,确系鄙父女之过,不胜愧谢。今日过后,凤世兄若有所求,但请开言,老朽必竭绵薄之力。”栖鸾喜不自胜,拉着凤五悄声道:“顾老爷子素来一诺千金,你还不快谢过了。”凤五冷笑一声,道:“多蒙顾盟主好意,我倒不缺什么。”
      若在平日,他这句无礼之言定要教顾门弟子齐齐愤怒失色,但此刻众人目光都忙着集中在丁晴川身上,倒忘了理会凤五。但见丁晴川身形挺直,望着师傅沉默不语,脸上反而出奇的镇定从容。顾声伯长叹一声,道:“晴川,你自来伶俐,这回也并非失算,只是这一桩事实则都是你计较已定,仓促之间,你心底里的算计便不假思索的回应出来,待得细想才后悔莫及,是不是?”丁晴川不自禁的苦笑,道:“弟子原知不是师傅的对手,也知道师傅到底放我不过。”
      顾声伯正色道:“晴川,你我十余年的师徒,你若当师傅是这般意思,那就错了。这十年里,我对你们一视同仁,何尝提及你的出身?”丁晴川道:“师傅确实是一视同仁,只怪弟子如此出身,惹得师傅一再试探,也是应有之义。”拒霜道:“爹是试探过你,你自己把持不定,怪得了谁?何况他老人家又不是没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顾声伯缓缓的道:“试探之事,为师自承有欠公允,少年人难免也有野心,只消你不当真做出什么错事来,我何必执定不放?你一误再误,却是不该。”丁晴川冷笑道:“弟子当然知道师傅宽宏大度,容金刀夫妇不过是被迫和魔教有所牵连,师傅都能杀了他满门,教我怎生放心得下?”
      众人不自禁一声大哗,拒霜厉声道:“胡说!”玉簪也叫道:“容家老爷老太太明明是你害死的,你背叛了神教,怕受追究,便将什么事都推到他们身上,累得他家惨遭灭门之祸,你还敢诬赖别人?”丁晴川冷笑道:“嘿嘿,追究!那时候还有什么人来追究?所谓的魔教残党,不过是师傅假扮了试探我的来着,是也不是?”
      顾声伯道:“晴川,你过后也终于明白了?其实我当初的意思,并不是为了试探你;容金刀满家,也决不是我所杀。”他长长叹了口气,意态萧索,说道:“我与容金刀数十年的交情,本来说什么也料不到他与魔教也有勾结。秦无颇逼你娶他女儿之时,我听你回禀才知道容家女儿早已是冒名顶替,但念及他也是被逼无奈,何苦追究到底?就连魔教覆灭,我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得知尚有一要紧人物漏网,都不曾疑心到他夫妇身上……”拒霜道:“丁师兄,当初爹查到魔教还有人不曾伏诛,为了追查,假扮魔教的残党与你来往,倒并不是怀疑你藏私,只是想师嫂是秦教主的亲生女儿,她多半是知情的。师嫂那时已有了身孕,若要逼问,总是不太好,何况逼问她也未必肯说。你要避嫌疑,从来不敢为妻子求半分情,爹却想过饶她性命,只要她肯改过迁善便成,为此也想试她一试。没想到你……你的所作所为,却是教人寒心。”
      丁晴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道:“原来如此,我那时信以为真,极力怂恿那干人去追究容金刀夫妇,因此容家灭门,便要算我动的手了?”拒霜摇了摇头,道:“师兄,你总是自以为是。其实……谁也不曾动手,容金刀夫妇,乃是自杀。”
      玉簪又叫了出来:“胡说八道,我家老爷为什么要自杀?”拒霜叹了口气,道:“我们都知道容家的女儿自幼就已被秦教主换过了,却不知天底下人家正多,为什么单单要挑上容家?”玉簪道:“这还用说?当然是老爷太太有把柄抓在教主手里,小姐和他家的女儿又面貌相似,不会教人起疑。”拒霜道:“你家小姐被送去顶替时才五岁年纪,秦教主怎么就料定不会变化?又怎么便放心让容家照看自己的独生女儿?只缘有一件事,并不是单单巧合,秦教主与容金刀,本来就是连襟之亲。”
      丁晴川脸上终于现出了震惊之色,霍然抬头看向师傅。顾声伯道:“晴川,你一定奇怪,这回事你尚不知,我们怎么竟知道了?”丁晴川咬牙道:“师傅耳目灵通,弟子自知不及。”拒霜道:“师兄,你也不必怪师嫂生前瞒过了你,这事原是容家的隐秘,连魔教中人都不能尽知。爹爹破魔教的时候,只知道秦无颇的亡妻有一位嫡亲姐妹逃脱掉了,却不知到底是谁。若非在魔教中查问不出,也不会想到去套问师嫂。没想到师嫂不露口风,反倒是容金刀自己说了出来,我们知道这回事,正是容金刀夫妇临死前亲口告诉我的。”丁晴川苦笑,喃喃自语:“惜惜不露口风?我……我压根儿没让她知晓那干人的事。”
      拒霜又叹了口气,道:“原来师兄那时已怀了私心,这也难怪。”她秀美的面容上也不禁有了一层伤感之色,慢慢的道:“师兄,那时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子,心里只知道向着你。剿灭魔教之后,我看见你和爹爹却一日更比一日不亲近,着急起来,缠着爹问,才知道你那时非但不同假扮的魔教残党决裂,反而一味嫁祸容家,爹爹为此已经有些不快。我却想是容家害得你娶了师嫂,你恨他们也是应该的。我只想回护于你,一气之下便瞒了爹赶去容家问罪……”她忽然笑了笑,道:“师兄,我以前真是一心为你。你对我说娶师嫂全是迫不得已,我也相信。可是那时秦教主已死,师嫂才生了孩子,我不能找他们出气,也不敢怪爹爹不是,只好去寻容家的麻烦,这也算是我的私心罢。”
      她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回想当日形势,轻声道:“我是瞒了爹爹出去,到了容家,却假称是奉了爹的命令,前来追究容家勾结魔教之罪。我一向称容叔叔的,那时却是直呼其名,一反手便将长剑插在容家厅堂之上,喝道:‘容振石,你认罪罢!’
      “容金刀老夫妇的面孔,我至今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已是入夜,容家大厅上灯烛辉煌,容叔叔霎时间面如死灰,呆坐了半晌,忽然凄然一笑,向容夫人道:‘贞娘,我们说过迟早有这一日。’
      “容夫人缓缓起身,我平时还是很喜欢她老人家的,总觉得她既温柔又美丽,待我也极是和蔼可亲,可是她那一刹时脸上神情却是凄厉决绝,有如地狱中的厉鬼一般。我本想说不关你的事,她却一眼也不曾看我,只是冷冷的道:‘传话出去,每个人都来!’我不由得大怒起来,冷笑道:‘你当你一家人齐上,本姑娘便怕了不成?’
      “容家全庄也不过三十几个人,容夫人待他们全到了厅堂之中,忽然一伸手,自丈夫腰间拔出那柄金刀,我只道她想要动手,立即回手抢起长剑,却听一声大叫,容夫人这一刀竟不是发招攻我,竟反手砍在了站得最近的婢女身上。”
      栖鸾不由得失声惊呼了一声,连忙按住了口。玉簪怒道:“你说谎,我家老太太待下人最好不过的,怎么会杀人?”拒霜叹道:“我何必说谎?若不是亲眼看见,我也决不敢相信容夫人杀起人来竟是如此干脆利落。我一时还未回过神来,她已接连砍杀了几名下人,容家庄的婢仆大半也通武艺,但一来是吓得傻了,二来容夫人出手也委实狠极快极,形如鬼魅的在厅上绕了一圈,跑得最快的下人也不过踏出厅门一步便被割断了喉咙。连声惨呼未绝,她已提着金刀回入堂上,将刀柄向丈夫一递,道:‘你也去罢!’
      “容叔叔似乎惊得呆了,这时才哈哈大笑,说道:‘也罢,留给别人来杀,倒不如自己动手的干净!’我愤怒已极,大骂:‘你家下人就不是人?我又不要你全家性命,何必如此!’容叔叔一手戟指,冷冷的道:‘我随后便来,你先去罢!’容夫人一点头,金刀反转,便向颈中刎去。
      “我虽痛恨她对下人狠心辣手,但她当着我的面横刀自刎,一时想也没想,便欲挺剑格挡。却听呛啷一声,一个茶碗迎面砸了过来,打得我长剑几乎脱手,却是容叔叔出手拦住了我。容夫人咽喉已断,一腔鲜血喷出,溅得我们两个人满身都是。我自来也杀过人,从不曾见过这等惨厉情景,那时手都软了,只知道指着容叔叔道:‘她……她是你夫人啊,你竟不许我救她?’容叔叔哈哈大笑,道:‘你见我教她先死就怕了?日后你见着亲手杀妻的人却怎么办?’他俯下身去将容夫人抱在怀里,说道:‘当年我们为了你替你妹妹报仇,将顾家两个儿子断送在神教手里,便已料到了有今日,是不是?能死在顾家手下,总好过死在自家人手里,我们不怨。’容夫人的眼睛竟然还睁着,伸指在地下写了一个血字,容叔叔柔声道:‘我知道他也不会放过惜惜,咱们惜惜会报仇的,你放心。’我这才看到,地下那一个字,乃是没写完的一个‘惜’字,容夫人头颈一侧,就此断气。”
      众人都听得惊心动魄,栖鸾不自禁抓紧凤五的手,只觉他手心中一样全是冷汗。凤五颤声道:“顾姑娘,容金刀夫妇未必便不是你的对手,何苦定要自杀?又何苦恁地狠辣,竟将全家斩尽杀绝?”玉簪忽地笑了出来,道:“我知道了!老爷太太定是要教小姐明白过来,他们已经猜到谁想害死他们了,姑爷,你说是也不是?”
      丁晴川握紧了拳头,咬牙不答。拒霜叹道:“你这小丫头,倒不愧是容家调教出来的。容叔叔其实也有所误会,他只道是师兄泄了他的底,以至我去寻仇,却不知我们本来压根儿不知道他夫人便是秦教主的内亲,更不知道十五年前本门中了魔教的埋伏折损人手,竟是被容家夫妇出卖。我的两个哥哥,那年都未满十八岁年纪,丁师兄当时还未入门,我却是好多年里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清楚楚想起他们样子来的。”
      顾声伯一声长叹,揽住了女儿。拒霜黯然道:“我从四岁起就恨杀害我哥哥的人入骨,可是那天看到容家夫妇死得如此之惨,竟也不知该痛恨还是可怜。容叔叔挥刀自刎之前,还对我说了很多话,此刻也不必复述。他不知道所谓的魔教残党全是子虚乌有之事,但丁师兄反叛了魔教,又一心挑拨别人杀了他们灭口,他却也是知道的。他本来一直担心魔教的人来,结果等来的却是我。他以为丁师兄从师嫂那里知道了容夫人的身世,向我家告了密,这是想错了,可是他对师兄的人品,却也评价得不差什么。”
      丁晴川蓦地哈哈大笑,道:“不错,我的人品不端,他们便是好人!顾师妹,这回事你们从来不说,对外只称容家是遭魔教灭门,是不是他们求你的?”拒霜点头道:“容叔叔临死前恳求我替他夫妇留一分情面,不要宣扬出去。我虽恨我们害死我哥哥,但他们既知道自尽,也算其情可悯,就求得爹爹答应了。”玉簪也笑了出来,道:“姑爷,老爷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他们知道要死,临死前也要留下一手给你,对不对?”
      丁晴川脸色惨白,半晌才道:“你养父母来这一手,你就明白了,你就整日冷笑着说我一样没有好下场,是不是?我落到今日地步……”他猛然回身,指着墓碑道:“惜惜,你是心满意足了,因此你那日死到临头还忘不了对我笑上一笑,是不是?你什么都算计好了!”
      拒霜轻声道:“我本来一直不喜欢师嫂,但她也是个可怜女子,师兄,你对她狠心若斯,未免过份。”丁晴川冷笑道:“好,狠心绝情是我,三心二意也是我!现下你们全赢了,还用再说什么?但凭处置便是!”
      顾声伯沉声道:“晴川,我们十余年师徒,落到无恩有怨的地步,难道便是为师愿意?若非你始终心怀不测,做师傅的原也不想步步相逼。如今你虽有谋害之意,毕竟不曾成功,我也不为已甚,你还了本门武艺,自己去罢。”
      所谓“还了本门武艺”,便是废除武功逐出师门之意,丁晴川不由得更是面色惨白。拒霜叹道:“丁师兄,我知道这般待你委实太过残忍,但你只要想想害别人的时候,也就能够心安理得了。”丁晴川厉声道:“一直是你们逼我,我害谁了?”拒霜道:“在师嫂坟前,你还要我说出来么?你那般待她,原是以死谢罪都不为过的。”
      丁晴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突然不住声的冷笑起来。拒霜神色肃然,冷冷的道:“师兄,我承认当时对你也曾痴心一片。你说你娶师嫂只是安排的计谋,你对她并无相怜相惜之意,我那时也真天真良善,全信了你不算,魔教灭后还一心同你商量怎生安置了她。我不喜欢她,可是她怀孕将产,我也不忍心要她性命,你便说有假死的法子,待她生过孩子以后可以将她远远送走隐姓埋名,是不是?直到在容家听了容叔叔的话,我还是不大相信你当真是那般人,可是心里也开始动摇了……”她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说什么也不信你真会害死师嫂,毕竟她已经替你生了亲生骨肉,我只是怕你不能象允诺的那样和她断绝,或许还会借此使魔教死灰复燃,爹爹到时候定不会饶得过你。我思来想去,只有向爹爹和盘托出,求他千万要饶过师嫂,也千万不能让你走上岔路。爹爹便支开了你,我们在大殓当夜到了你家……”
      玉簪禁不住全身一震,拒霜目光已经看向了她,叹息道:“师兄,我们本意原是想趁你不知将师嫂弄出来,送到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岂知刚刚查看完,便听到有人过来之声。我们不想泄露行踪,躲了起来,便看见这位玉簪姑娘……”玉簪颤声道:“我……我对不起小姐……”拒霜道:“那时你一面将熔锡灌入棺材气孔,一面流着泪喃喃祷告,虽然只是颠三倒四的一番话,我也听得出是丁师兄有所应许,才教你欲令智昏。我从来想不到人心会险恶到这等地步,也想不到有人能如此处心积虑,那时候全身都冷了,若不是爹按住了我,我险些便大叫大哭起来。”
      玉簪脸如白纸,摇摇欲坠,凤五突然道:“顾姑娘,你……你为什么不救丁夫人出来?”拒霜道:“我何尝不想救她?”凤五道:“那你们……你们救了,是不是?丁夫人现下还活着?”
      丁晴川猛然放声长笑,拒霜峻声道:“丁师兄,你还笑得出来?”丁晴川笑道:“我如何不笑?惜惜,竟有人说你还活着……”他直笑到流出泪来,手掌用力抵在墓碑上一推,已被劈成两半的墓碑应手而倒,夹着他那柄断剑砸入尘埃。他瞧着凤五,仍是笑着,话声低如耳语,却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我亲手掐住她咽喉灌下毒酒,你说她还能活着不能?”
      拒霜道:“凤公子,我虽对师嫂也有一丝厌恨之意,但当日那等情形,我若是能救,又岂会袖手不管?我看到玉簪姑娘灌锡的那时,只是全身发冷发抖,却不曾再想什么救人,只是因为那时候,已经再也救她不得。我跟爹爹查看得明明白白,师嫂不是什么假死,是入棺之前便真的早已死去。”
      适才丁晴川对凤五说的话极低极细,玉簪不曾听见,这时猛听这一句话,禁不住一声尖叫,跳了起来。
      丁晴川只是狂笑,拒霜轻轻的道:“师兄,你不觉得有愧么?我看见师嫂遗体的那时,她脸上竟还带着笑容,那般的温柔妩媚,想必直到临死都不信你真的加害了她。我直到那时,才彻底死了原先的痴心肠。我不能不想,你和她是结发的夫妻,同床共枕四五年,你一朝翻脸,便可以对她如此,那么将来,未必不会这样对我。”
      顾声伯叹息道:“晴川,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原本便不大信有什么假死法门,那一日出于慎重,特地以内力探遍了她周身经络,发觉乃是真真正正的心停气绝,世上纵有停脉之法,龟息之术,也总有极微极慢的血脉流转,否则还有什么生机?你夫人武功又不很高,便要装死,也瞒不过我去。”
      丁晴川狂笑难止,良久才喘息道:“究竟是师傅见识非凡,这世上哪有什么假死药?哪有什么假死的事?也只能骗骗无知小儿……”凤五不觉涨红了脸,玉簪尖声道:“你……你早已经害死了小姐?为什么还要骗我?”丁晴川笑道:“我要骗你,你便信了?我早说你及不上惜惜半分,她从始至终都没信过我一个字,服药的时候也要我用强才灌了下去……”
      玉簪惨呼一声,跄踉着扑过去,一手拔出墓碑裂缝中夹着的断剑,丁晴川脸上笑容忽敛,却瞥也不瞥她一眼,只是柔声道:“玉簪,剑上有毒的,仔细弄破了手。”回身正对着同门诸人,一拂衣袖,淡淡的道:“师傅的处置,弟子恭领。”
      凤五怒道:“你这恶徒狼心狗肺,只废了你武功便够了?”丁晴川冷冷的道:“我西北武林之事,却不知与凤兄何干?家师既说如此处置,晴川不敢违拗,领过师门之责,再领凤兄的打抱不平却也不妨。”凤五气的几乎跳了起来,心道:“你废了武功,难道我还跟你打架?”看见丁晴川已向顾氏父女走了一步,刚想叫一声“且慢”,便听玉簪一声厉喝:“姑爷!”
      丁晴川回头看她,玉簪蓦地一笑,反手将断剑刺入胸口,说道:“姑爷,你不得好死!”忽然和身扑了上去。
      这一下变出意外,丁晴川身手犹在,要避开原非难事,但那一刹那间竟自呆了一呆,被玉簪扑上来用力抱住,嗤的一声,断剑的另一端已然刺入腹中。众人齐声惊呼,玉簪苍白的脸上已蒙上了一层淡紫之色,却带着惨烈凄绝的笑意,低低的道:“姑爷,你知道丁香结的毒只能沾一次血,难道便忘了这断剑有两头尖的么?”
      丁晴川用力撑持,挣脱了玉簪双手,狠狠将她甩到地下,啪的一声,玉簪软软倒地,竟已断了气。丁晴川跄踉后退,终于颓然坐倒,襟前鲜血淋漓,脸上也泛出那一股淡淡的紫色来。
      顾氏父女已抢了过来,凤五忽然想起,叫道:“啊,我有丁香结的解药。”放开栖鸾,冲上去摸出那个瓷瓶来。拒霜接过便塞在丁晴川手中,凤五大声道:“这药要酒力发挥的,谁有酒?快去找酒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跳着脚便向身后的顾门弟子比方示意。
      丁晴川捏着那小瓷瓶,凄然苦笑,手指一紧,瓶身破裂,瓶中血红的药液自指缝间涔涔而下,他慢慢的道:“凤兄,你也真是好心,到今日还不忘留着这‘相思泪’给我。”
      凤五目瞪口呆,丁晴川合上眼睛,轻声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惜惜,那一日我灌你喝下这毒酒,你到最后已不能挣扎,却突然冲着我笑了一笑,柔声说:‘晴川,你不得好死。’我到底还是不得好死了……其实我们一直都只是想活下去,我害你也只不过是想贪生,可是你到底要给我报应……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为什么死前……还要笑那一笑了……”
      他语声含混,眼神渐渐黯淡下去,顾氏父女虽恨他狠毒凉薄,毕竟是十余年的同门之情,当此时也不由恻然,拒霜含泪唤了声“师兄”。丁晴川恍若不闻,摸索着手扪墓碑残基,忽然轻轻唱起曲来,凤五凝神细辨,唱的却是《山花子》: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声音渐低渐细,只唱了半阕,戛然而止。凤五叹了口气,不觉替他喃喃的接了下去:“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抬起头来,红日寂寂,云影沉沉,忽尔一阵风过,满天浮云亦卷亦舒,这天气到底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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