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林茹梦

30、第 30 章

　　星魂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店铺，一路上他都是心乱如麻，几乎是每走几步都会回头看看，看看姐姐有没有再一次为他开门，可惜，并没有。
　　耳边的风忽然变得残酷与寒冷，仿佛是刀锋在割着他的心。路仿佛没有尽头，天边的乌云像一只只大鸟黑压压的遮住了天空，让人透不过气。
　　虽然他事先早已料到姐姐不会原谅他，但是当自己真正要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竟比想像中更加无助，更加惧怕。自己千里迢迢从中原赶到湘西，途中发生了多少事，又有多少次使得他险些丢了性命，而姐姐在那时往往就是他的明灯，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只要抓住这个希望，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怨无悔。可是，此刻的他竟开始害怕，害怕这盏灯会熄灭，并化为灰烬，到那时，或许便是自己的生命将尽之时了！

　　昔日，恍如昨夜。
　　他依稀看到朦胧的烛光中，姐姐的笑容泛起了淡淡的涟漪，眼角眉梢之间尽是深情，明眸皓齿，如云似月，羊脂白玉般的手臂轻轻的抚上他的脸庞，缓缓的摩挲着，彷如那些年一样，似乎一切都波澜不惊，从未改变，不曾有谁无意间抛了流年，不曾有谁不小心打翻玻璃樽。
　　他宁愿永远沉浸在此，永不醒来…

　　“惜如，你快去看看他怎么了，从回来就一直这样，难道是中了什么邪了？”
　　阿凌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她，轻声说。
　　惜如向星魂那边张望着，之后，只是向阿凌摇了摇头，无奈的说：
　　“我想他八成是醉了！”
　　“那…那我们要不要扶他进去休息啊？都已经这么晚了，我担心他出事情啊！”
　　阿凌很是担心。
　　“像他那种武功高强的人，会出什么事情？他看起来情绪不好，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吧！我只是怕他一会发起疯来，我们这可就惨了！”
　　惜如小声的劝说道。
　　她的童年，并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嗜酒如命的父亲，他清醒的时候待她如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可一旦喝得烂醉，便仿佛变了一个人，常常砸坏家里的东西，甚至对她大打出手，事后又后悔不已，百般责怪自己。可是后来的一天，她怎么都找不到父亲，很多天之后才发现，他竟死在一家酒馆附近的小道上。父亲的死，是她永远的伤痛，尽管他常常醉酒，尽管他会打骂她，可是，父亲，是她最亲的，也是唯一的亲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他，她始终会爱他敬他，将他视若唯一。
　　可是，也是由于父亲的关系，惜如一直都很惧怕喝酒的人，她怕那些人一旦喝醉，便会伤了自己。每次，她都是远远的躲起来。
　　“可是，他倒是很安静啊！”阿凌接着说道，“不吵不闹，甚至都没说自己去了哪里，只是一直又哭又笑罢了！”
　　惜如和阿凌沉默的继续望着星魂，只见星魂早已停止了喝酒，而是久久的注视着眼前的烛光，那空芜的心，仿佛正在被这烛影慢慢吞噬着，他的眼中仿佛有什么正在闪动，如涟漪，又如星光。

　　又是清晨。
　　然而，这样的清晨，总显得不那么透彻，令人懊恼。
　　然而，昨夜不知是谁悄然而至，打翻了封尘已久的星空，碎了，一地相思。

　　她抬起纤纤素手，欲推门出去，可是，却踌躇了。
　　玉臂悄然垂下，仿佛她黯然的心。
　　不要再去！不要再去！那个人，已经与你毫无关系了，若是再去看他，就等同于自取其辱！既然昨天你狠得下心赶他走，既然这么多年你都挨过来了，回头的话，不就是功亏一篑了吗？明明是他先抛下你的，你也早已经不再爱他了不是吗？你是恨他的！他毁了你的一生，你恨不得让他也尝一尝你当年所受的苦，不是吗？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谁知道这些年他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定他风流快活着呢！昨天来看你，只是想来取笑你今日落到这番田地罢了！不要自作多情了，不要以为他还在乎你！就算他在乎你又能怎样？你与他早已缘尽了！今生今世，也不过如此吧！
　　退回到床边，她的心好乱。
　　可是，这些年，自己又为了什么而活？失去他的这些年，自己活得仿佛一具空壳，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害怕去追忆，不敢去思念，她深深的将自己隐藏起来，从不触碰那些往事，怕那足以使她窒息的相思一触即发，泛滥成灾。曾经不止一次的放弃生命，可是最终都没能如愿，于是只好这样麻木的活着，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失去了挚爱的人，死亦何惧？只可惜，生不同衾，死竟不能同穴！而终归化作尘土，谁又能见谁？
　　只是…只是为什么？她感觉很绝望，很痛苦。真的永不相见吗？这让我如何忍受？再让我去看看他吧！哪怕一次就好！让我再偷偷的去看他一眼，绝不让他发现！这将会是最后一眼了！

　　“咦？你起的这么早？昨天你喝醉，我们都很担心你呢！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今日店铺的客人不是很多，星魂坐在角落里，默默的喝着煮好的粥，若有所思，惜如来到他身边，关切的问。
　　“哦，我很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星魂回过神，向她淡淡的笑道。
　　“没事就好！阿凌正在为你煮些茶水，一会儿你好好休息吧！”
　　星魂并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睛静静的望着外面，望得很远…
　　“来，喝茶！我去招呼客人！”
　　阿凌笑容满面的端来茶水。
　　“我可不可以问…你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放心，我们绝对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只是…作为朋友，我们很担心你！”
　　惜如品了一口茶，小心翼翼的问。
　　许久之后，星魂终于将头调转过来，他一脸的落寞，似乎昨夜一夜未睡。一阵沉默之后，星魂终于缓缓的开口：
　　“你真的想知道？”
　　接着，没等惜如开口，他又轻叹了一声道：
　　“你们不会明白的！真的…从来没有人会懂！从来没有人会明白我们的！”
　　他看起来非常痛苦，惜如也跟着叹气，轻声问：
　　“你是说…你跟你失散的妻子？”
　　“我们…我们并没有成亲，可是，可是我早就把她当成是我的妻子了！我那么爱她，爱了那么多年！在我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了！”
　　星魂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迟疑，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心竟变得更加坚定。
　　“真难得！看来，你还真是一个痴情的人啊！可是，她呢？她是否像你爱她一样爱你？而她现在又怎么样了？难道，你昨天遇到了她？”
　　惜如接着问。
　　星魂抬眼看了看她。独自闯荡江湖这些年，自己什么狡诈之人没见过，甚至最开始，他并不肯相信阿凌跟惜如就是所谓的好人，所以他从不对他们讲自己的事。可是后来，这两人的热心与真诚感动了他，让他知道，原来，他们一直是默默的关心着他的，不同于江湖上的阿谀奉承，不同于多数人与人之间的阳奉阴违。
　　“她爱我！她当然爱我！可是，那时候，是我不懂事啊！我一直以为，她做事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我一直以为，她从来就没爱过我！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是我辜负了她！这么多年，我找了她这么多年！为了她我愿意付出一切，因为我的生命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就算她恨我，就算她要我死，我都心甘情愿！”
　　稍微稳定了一些情绪，星魂缓缓的讲出他和玉寒的故事，他一面讲，一面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惜如的表情变化，因为这些年所经历的，尤其是在青龙会，使他深深的明白，原来自己和姐姐的爱情竟是这样见不得光，遭人鄙夷。他痛苦过，挣扎过，起初他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嘲笑他们的爱情，直到后来，他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他爱姐姐，会比以前爱得更深！
　　故事讲完，出乎意料的，星魂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丝毫鄙薄的神情，仿佛她的心情也在跟随着他们的爱情牵动着。
　　“事情就是这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星魂仍旧是小心翼翼的问。
　　“我只是很感叹，世间竟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情！”
　　惜如的回答使星魂惊讶，真的很少有人会感动于他们的感情。
　　“你难道不会嘲笑我们？你难道不认为我们的感情是不正常的？”
　　星魂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你怎么能这么说？没有一种感情是能够被嘲笑的！如果连你都怀疑你们的感情，那一直支撑你这些年的又是什么？你们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又没有伤害到谁，妨碍了谁！你们相爱，就不要管那些人！他们只是一群可悲的从来没有爱过的人罢了！既然你将她看得比你自己的生命还重要，那还等什么，不要怕她会怨你恨你，只要你有心，她的恨又能持续多久呢？你们毕竟相爱了那么多年啊！相信我，以一个女人的直觉，她一定会有原谅你的那天的！”
　　惜如竟变得激动起来，同时，她竟被这样的爱情深深的感动着。
　　她的话，让星魂仿佛又充满了力量，之前的阴霾不知何时已经退却。
　　“嗯？”
　　只见惜如望向了窗外，星魂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站着一个人，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脸庞，静静的伫立在那，仿佛油画一般。接着，那人发现他们在看她，竟立刻转身离开了。
　　“姐姐——”
　　没有迟疑，星魂连忙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