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释》辟谣儿

1、第 1 章

　　柳曦窝在长椅上捧着电话瑟瑟发抖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走过，隔着不远的距离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楚面貌。在午夜的街上突然出现，难免让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屏幕的幽光印在柳曦的脸上，他望着那人，像要把他看真切，歪着头，眼睛明亮。
　　待那人快走近了，才发觉自己的唐突，陡然收回目光，垂头盯住自己撑在长椅上的手背。那人的身影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即使在黑暗朦胧中也觉得苍白修长。
　　电话里还是长长的忙音，一声一声，平缓却让人无限下坠的节奏。柳曦扯动嘴角，扣掉自动重播的号码，调出俄罗斯方块，一层一层仔细地码。他感觉那身影走过他，又折回来，在他跟前不远的地方停住了。从刚才就有些滞凝的空气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就抬起头，隔着距离与他不真切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啊，方简言，好久不见。”

　　在经历了两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失恋以及失业后再遇见自己的初恋情人是极端奇妙的际遇，柳曦躺在方简言客厅的沙发上翻了个身，昏睡的前一秒嘴角还扯着笑，再一次感谢造物主的神奇。
　　柳曦今年23岁，在职研究生，在被老板挖了墙脚并炒掉鱿鱼之后，果断地卷铺盖走人。与林凌同居了将近一年的小窝是不能再回去了，放假期间的学校宿舍也过了门禁的时间，手里除了一张折损的银行卡，一格电的手机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外，还有早上临出门随手拿上的20元早饭钱。
　　于是柳曦买了一个汉堡，坐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一边啃面包一边翻看通讯录。之后就如上所见，迷迷糊糊的跟着方简言上了楼，也不推辞，在客厅沙发屈就了一晚。

　　柳曦有早起的习惯，醒来的时候还不过5点，主人卧室的门正严实地关着，让人越发有一探究竟的意念。甩去邪念，柳曦干脆地起身，摸索着向盥洗室走，天边才刚刚露出象牙白，整个居室朝西，一切还看不太真切。
　　盥洗台上的物品像主人一样干净利落，洗手液，米皂，漱口水，浅色的牙缸和牙刷以及淡蓝色用及过半的须后水，让突然到来的自己看起来仿佛一个十足的异类。
　　柳曦摇摇头，伸手去台面下的立柜里翻找，不出所料地找到了一次性的洗具，不禁莞尔。方简言曾经厌弃所有的“一次性”物品，食堂的一次性餐具他从来也不会用。
　　打开冰箱看见里面丰富食材的时候柳曦着实吃惊不小，蔬果禽蛋被条理地分隔，冰箱的内壁还贴着便利贴，工整的字体却写着极琐碎的事，像鸡蛋10枚猪肉30克之类。麻利地，柳曦开始煮面。厨房的一切都被男人打理地整齐有序，菜刀和气灶他用的很上手，柳曦不知道，方简言原来是会居家的男人。
　　一手正惦着锅炒西红柿，另一只也腾不出空的调调料，听见身后用动静，就转过头去。见方简言正盯着他，干笑一声，道：“西红柿打卤面，我记得，你挺爱吃的吧。”

　　虽说是初恋情人，方简言其实不过是柳曦一厢情愿马拉松式的暗恋对象罢了。
　　柳曦认为，暗恋这种事情，永远就该那么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就好，也不用被提到日程上来，接受现实的煎熬煮烤。方简言就是这样的存在，妈妈口中隔壁家的优秀孩子，小院里皮孩子们不屑一顾的好学生，把老土的蓝白校服穿的很好看的人，一张端整的脸常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安宁。
　　柳曦不争气地喜欢上他的时候还不到11岁，黑黑瘦瘦，脸还没有长开，给人留不下印象，同方简言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过5句。却在所有小女生之前，对这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有了异样的情绪。对于身为男生，却同样也喜欢上男生的事情柳曦没有作太大的挣扎。他向来是顺其自然顺水推舟的人，能像小偷一样守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这样的行为让平凡简单的生活生出一点惊险的味道。也许柳曦对方简言的喜欢，更接近一种朦胧的向往，一种出自对江南水一般情怀的简单憧憬，然后方简言正好在那里，五月的柳絮一飞就打乱了柳曦的心跳。也许这种自己命名的喜欢太早开始，根深蒂固了就想习惯一样自然而然。
　　之后，与方简言有进一步接触就是上初中以后的事了，柳母因为被调去了方妈妈的单位，几次深聊下来两个同年的姐妹相见恨晚，一来二去两家人也就熟络了起来，分年过节免不了互相走动，于是柳曦就在柳母成天“多跟人家简言学着点”的唠叨声和方妈妈的喜笑颜开中成了方简言的小尾巴，在双方父母愉快的协商下结伴一道上下学，寒来暑往。
　　对于有了这么一个小跟班，方简言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他喜欢利用上下学的时间自顾自地想东西，一个人倒没什么，如今走着走着，不得不打断自己的思路，回过头，皱着眉头等柳曦从人群中钻出来。柳曦那时候有些发育不良，个子小小的，人也精瘦，常常更不住他的步伐。他尽管有些不耐烦，却也不恼，偶尔停下来，等他跟上来再继续走。
　　两人不并排，一前一后，柳曦看着他的背影，隔着微妙的距离也觉得欣喜。柳曦每天会在校门口的大梧桐树下面等他，等到他来了，两人也不说话，默契地沉默着朝小院的方向走。柳曦和方简言住的小院离学校不过两条街，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希望过，从家到学校，可以远一点，再远一点。
　　对于他常常深沉而没有表情的脸，柳曦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原来方简言从小就，呃，面瘫。

　　吃面的时候俩人面对面地坐着，柳曦时不时抬眼看他，等他望过来又急忙闪开。偷偷撇见他吃着吃着拧紧的眉头在心理敲锣打鼓：完蛋了完蛋了，胃也没抓住。
　　西红柿打卤面是柳曦跟柳妈妈学过的唯一一道菜，也是自认为上的了台面的简单把式。此时看着方简言机械动作的唇齿和没有表情的脸，自己也食之无味起来。
　　话说两家渐渐熟络以后，就常常在一起打伙，柳曦一家都是北方人，柳妈妈更作的一手好面，平时包个饺子擀个面条的就前前后后招呼着方家一家过来尝尝她的手艺，方妈妈一面赞不绝口一面也烧些江南的小菜送来给柳家尝鲜。柳曦知道方简言不爱吃饺子，对面食也兴趣缺缺，但似乎独独偏爱这西红柿打卤面。
　　两人似乎还是保持着惯有的沉默。就像昨天方简言把他带回家，也没有多问，让他洗了澡，整理了沙发让他舒服地过了一夜。
　　“方简言。”他喊他，有点泄气的样子。
　　方简言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他。
　　“我……”柳曦右手拿捏着筷子转动，左手扶着碗，躲闪着眼神不想与他对视。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能让我在你这住半个月吗？等我找到了新工作，就去找住处……”见他没有说话，又说“我不会白住你的房子，我可以做饭，做家务，等有了工作，也可以还你钱。我不占地方，吃的也不多……”
　　“好。”方简言说，眉毛也没抬一下。
　　嗯。嗯？柳曦抬眼看他，询问的神情。
　　方简言盯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在碗里翻搅，似乎是笑了一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淡淡地道：“好啊，反正你不占地方，吃的又不多。”

　　一直到方简言出门柳曦还处于恍惚的状态，半响才缓过神来，一路哼着小曲收拾了碗筷。柳曦一直觉得，虽然方简言的表情常常不动声色，但是他是不讨厌自己的。
　　晚上煮了两人份的小米粥，也简单地炒了几个小菜，事罢柳曦发现方简言冰箱里的东西意外地很好发挥，主菜不说，葱姜蒜这样的小料也一样不缺，一番呛炒下来，几个菜作的也有模有样。
　　6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柳曦惊得一个寒颤，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等方简言换了拖鞋踏进来，才慌忙咽了一口口水，吞吞吐吐的说：“回，回来了……”
　　方简言点头示意，递给他一个购物袋，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
　　柳曦疑惑的接过来，低头翻看。拖鞋，睡衣，牙刷和毛巾，清一色的宝蓝，和男人用的是一个牌子。突然就羞赧起来，道谢的时候红潮从耳根烧到了脖子。
　　两人面对面地吃晚餐，方简言吃东西向来很认真，像是对待着一项的严肃任务，只有听到感兴趣的新闻时才会微微抬头，侧耳听，大多数时候是埋头吃饭的。柳曦把目光放在电视上，却心不在焉，偷偷的瞥他，从他不多的表情里推测他心情算是愉悦的，暗暗松了口气。
　　各自聊了一些近年的情况，方简言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挑挑眉毛表示兴趣，柳曦就絮絮叨叨的说，一如他们惯常的相处模式。
　　方简言似乎从小就不爱说话，这一点像方爸爸，柳曦依稀记得那个带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男人，他曾经想，方简言要是老了，就会是那个样子，然后如果他们还是邻居，就坐在梧桐树下面下棋，方简言端着茶杯依然是个严肃的小老头，他就摇着团扇弯着眼睛和他聊小院里的新鲜事，聊他的小孙子，然后张开没有牙的嘴笑。

作者有话说

　　新手新手~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