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玫瑰》花重九

19、烦烦

　　十年前，八岁的裴家小少爷被司机从学校里接走，那司机是裴家临时招聘的司机，心存恶念，负债累累，转眼就把裴家小少爷套上麻袋给卖了。
　　细皮嫩肉，胖乎乎可爱好看的小少爷深得人贩人心，人贩子珍惜小少爷皮相，能卖个上好的价钱，喂了好几天才把挂着两串晶莹眼泪珠子的小少爷交到了一处地下营业场所。
　　胡耀见了这孩子很是满意，转身把另一个身材瘦弱、面色冷漠的孩子喊了过来，指点道：“胖了点，饿他几天。你给我看好他，要是再像之前其他孩子那样大喊大叫，扰了老子清净，你知道下场。”
　　那大孩子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看着胡耀，胡耀却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看什么看，杂种！再看老子把你妈干死！”
　　宋平洲收回目光，转向眼前眉眼精致的孩子，牵手把他拉了起来，在粉紫色霓虹灯的照耀下，朝沉闷潮湿的通道深处走去。
　　小少爷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点儿的哥哥，心里没那么害怕了，等到两个人来到一处类似于杂物房的地方的时候，他看着那哥哥往床上扑了扑，然后轻柔地把自己抱了上去，虽然眼前的小哥哥不爱说话，可他本能地从他身上获取到了些许温暖，于是他伸出小手攥住眼前小哥哥的手腕，偷偷示意宋平洲低下头。
　　宋平洲照做。紧接着小少爷附耳上来捏着气音说道：“哥哥，你能救救我吗？我不想待在这里。”
　　宋平洲站直了身子。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孩子眸子里散发的微光，想起之前被送来的那些孩子都是哭上几天，实在不行被打几天，眼神里的光彩就渐渐消逝了，最后，他们会对这里的生活习以为常，宋平洲不觉得这孩子会有什么不同。于是他捏了捏小孩的手心，像安慰其他孩子一样安慰他：“别害怕，只要你学会忍耐，过几天就会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小少爷听了瘪瘪嘴，以为自己要挨打，“我可怕疼了！那，能不能别打我。”
　　清泓般的泪水充盈在小少爷的眼眶里，任谁见了也得吆喝一声“可怜见的”，什么要求也须得满足他。
　　宋平洲不得不承认，他见过那么多的小孩子，眼前这一只无疑是长得最漂亮最可爱又最娇气的一个。所以他迟疑片刻，从潮湿的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毫不留情地抹在了小少爷脸上。
　　小少爷怔忡两秒，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看了着指尖上黏黏糊糊的泥，想到自己变成了妈妈口中的小脏孩儿，立刻委屈地呜呜哭了起来。
　　不过幸好，小少爷哭声并不大，而且只哭了几声，当他从捂着眼睛的指缝里看到小哥哥并不理睬自己后，就抽抽噎噎地停了下来，并且试图跟小哥哥套近乎，他扬起一个自以为无懈可击实际上灰头土脸的笑容。
　　“我叫裴凡，今年八岁，爸爸妈妈平时都喊我烦烦，你呢？”
　　宋平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少爷露出来的牙齿上，在门牙旁边的旁边，那里露出一个白色的小尖尖，是最后一颗正在萌发的牙齿。宋平洲道：“我叫宋平洲。”
　　但“宋平洲”这三个字太复杂了，小孩子根本听不明白，他只注意到了zhou这个音，于是很礼貌地喊他道：“小洲哥哥！你可以叫我烦烦！”
　　这一声清脆柔嫩的“小洲哥哥”，像一支矛裹挟着神奇的力量无声地在宋平洲的心灵上凿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虽然现在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从小就学会了用冰冷来武装自己的宋平洲冷酷无情地回答道：“我劝你忘掉你以前的名字，过几天他们会给你起新的名字。”
　　“什么？我不要！如果我换了名字，爸爸妈妈会不会就找不到我了？”裴凡惊慌起来。
　　“我不知道。”宋平洲心想，他从没见过那些孩子被父母接回去，在这里，保留过去的名字只会增添无望的期待，而这种期待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转变成痛苦。
　　宋平洲没再吓唬眼前的小孩子，因为他知道这孩子一定会哭，哭声会引来胡耀的反感，而他并不希望眼前这小孩跟之前的孩子获得一样的下场，“这几天你会跟我住在一起。”
　　“那你会给我唱好听的歌讲好听的故事哄我睡觉吗？之前有个脾气很快的阿姨，她一直把我关在屋子里，天黑的时候我会害怕，你能像我妈妈那样哄哄我吗？我妈妈总说我很烦，如果我乖乖的，你能一直陪着我吗？”裴凡悄咪咪地往小哥哥身边靠了靠。
　　宋平洲不太习惯小孩子的主动贴近，但这孩子太自来熟了。他道：“我不会哄人，但我妈妈会，如果你不吵的话，我带你去找她。”
　　裴烦烦顺从地点了点头，该懂事的时候他向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他知道之前的阿姨就是妈妈给自己讲过的人贩子，而自己现在落入了坏人的老巢里，但他还记得妈妈的话，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自己，这样才有逃脱的希望。他的本能要他抓住眼前这个不苟言笑却令他莫名安心的小哥哥，他可太知道自己这张在大妈大爷面前无往而不利的可爱小脸蛋有多大的杀伤力了，所以他相信眼前的小哥哥一定也会沦陷在自己的可爱攻势下，哼哼。
　　裴烦烦暗自给自己鼓了把劲，又往宋平洲的身边贴紧了一点。
　　感觉到身边不断逼近的热源，宋平洲莫名地有些烦躁，他扯开自己被小孩拉住的手，与对方保持距离，但当他低下头，看到裴烦烦委屈不已鼓起来的腮帮子的时候，他又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主动握住了小孩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步的妥协被外界冠为“恻隐”之名，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很快就会意识到眼前的自己并不是什么仁慈的将要救他出水火的小哥哥，仅仅是一条目睹他沦落苦海而无动于衷的看家狗罢了。
　　宋平洲在乌托邦里的具体任务之一是看守那些孩子们，这些被掳来的孩子们但凡听话的，便享有优渥的福利，他们居住在单间里，互不联络，彼此竞争，每个人提出的有关消遣娱乐的要求都会被胡耀满足，因此除了刚被送进来的时候，这些孩子在往后的日子里很少吵闹，更多的时间里，他们靠各种非联网的娱乐手段来打发时间。宋平洲每日定时巡逻，在饭点按时为他们递送饭菜的同时观察每个人的状态，一旦发现任何异状就会及时上报。
　　当然，也有不听话的孩子，他们会被送到忏悔室由宋平洲负责行刑，这也是宋平洲的任务之二。
　　行刑的手段有很多，足以让小孩子望而生畏。因此即使有的孩子刚开始对这位接引小哥哥心存亲近，很快这好感便会烟消云散了。久而久之，宋平洲便再也没对哪个刚被送进来的小孩子微笑过了，久到他终于为自己的心披上了坚硬的外甲，以抵御他从每个房间的孩子眸中传来的敌视目光。
　　这就是胡耀最初控制宋平洲的手段，他让宋平洲做自己的爪牙，阻挠他那多管闲事的心思。宋平洲的行刑手段全是跟胡耀学的，而那些手段也都曾经被胡耀用在宋平洲身上过，只因宋平洲迟迟不动手，他便要让宋平洲长长教训：“你得自己尝试过了才知道这些手段的分寸，不至于损坏了他们的身体，又能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乌托邦里的小孩都看宋平洲不顺眼，他们怕他，又鄙视他，觉得宋平洲就是胡耀身边的走狗，背地里也跟着叫他小杂种。
　　毫无疑问，裴烦烦将来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宋平洲暗自警醒自己不要被裴烦烦的可爱外表所欺骗，他现在又多黏着自己，将来就会多憎恶自己，他很快就会对他恨不能敬而远之了。
　　这样想着，坐在床边的宋平洲拿起一本破破烂烂、一看就很有年代感的睡前故事书，在裴烦烦殷切的目光里，为他念了一段《匹诺曹》，直到把对方哄得闭上了眼睛，呼呼地做起梦来。
　　就这样，裴烦烦仿佛被遗忘在了宋平洲的房间里，从刚开始的小心谨慎到放飞自我，裴烦烦仅仅用了一周时间就在宋平洲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宋平洲不知道胡耀在忙什么，但他知道，像胡耀那种心思缜密的人不可能会忘了这棵新来的摇钱树，过不了多久，房间里的小家伙就会被带走，他能做的只是尽力降低裴烦烦的存在感，减少他引起他人注意的可能性。
　　这天，宋平洲给各个房间送完了饭，回到胡耀身边，胡耀从别江雪身上爬下来，顺手扇了她两个巴掌，似是嫌她伺候得并不得劲，随后他高抬下巴看向宋平洲，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最近出货慢，房间不够使，那小子先跟你一间，你给我好好调-教他，Master还等着看新货呢，要是让他跑了，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说罢，胡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宋平洲看向床上青紫交加的女人身体，平静地走过去给别江雪把被子盖上，叫了一声“妈。”
　　别江雪虚弱地笑了笑，她侧撑起身体，贪婪地看着自己孩子的脸庞，“小洲最近有没有受欺负啊？”
　　宋平洲摇了摇头，就要上床搂着她。
　　“别靠近妈妈，妈妈脏。”别江雪从枕头下拿出一块卖相尚佳的糕点递给儿子，“吃蛋糕，很好吃。”
　　宋平洲接过来，甜腻诱人的香气盈满鼻尖，但他却没吃，“我带回去吃。”
　　别江雪伸出手抚摸宋平洲的脸庞，沉默片刻，道：“不要对那些孩子产生同情，否则你就会变成最可怜的那一个。小洲，你是妈妈还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你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
　　宋平洲颔首，平静地问道：“那如果没有我呢？”
　　如果没有自己这个累赘，是不是拴住别江雪的那根绳子就会松开？如果没有他，别江雪还会沦落至此吗？
　　“说什么傻话！”别江雪的神情立刻变得狰狞起来，她突然一把把宋平洲抱进怀里，“我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你怎么能抛下妈妈！妈妈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别怕，妈妈给你唱儿歌……天上云，尘下土，寒风催五谷，相思百味苦……”
　　唱着唱着，别江雪的神情就变得迷离起来，她的精神总是是好是坏，唱完了，她就开始自言自语：“如果我不是Omega就好了，为什么我会分化成omega呢？儿子，千万不要变成Omega，成为Omega会让你彻底失去尊严，你会永远受到他人的支配，再也无法获得自由……”
　　自由，一个只存在于别江雪口中的词汇，宋平洲从来没体会过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滋味，但并不妨碍他对“自由”的向往，这向往在想象中年复一年日益堆砌，变成一个孩子在沉闷困苦生活中的星火希望，这希望起始如草蛇灰线，渐渐地绵延不断，成了燎原的心火。
　　不过，现在的宋平洲还小，这种基于对自由的向往而形成的理想信念尚未完全铸成。他见别江雪眼神失去了焦距，就知道她不会再理睬自己了，于是把糕点藏进怀里转身走回自己的储物间。
　　裴烦烦对于宋平洲的脚步声已经非常熟悉了，听见动静早就等到了门口，见宋平洲一进门就扑了上来，乖巧地等待投喂。
　　宋平洲不看他，把糕点从怀里掏出来，专心致志地分成好几份儿，那糕点本来就小，结果分完了每块也就只有指甲那么丁点儿大了。
　　他把其中一块递给裴烦烦，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的裴烦烦立刻“啊呜”一口咬上了宋平洲的指头尖儿，不过他的牙齿没用力，他只是用舌头灵巧地把宋平洲手指间夹的糕点舔走了。
　　宋平洲捻了捻湿漉漉的手指，往裤子上擦了擦，刚要把其他蛋糕收起来，就看见裴烦烦早已狼吞虎咽完了又抬起头来用那双小鹿似的眼神儿看着自己。
　　“还要？”
　　宋平洲沉默片刻，又拿出一块，递了过去。
　　裴烦烦笑眯了眼睛，很是满足，吃完了，他眨了眨狡黠的眼睛，“哥哥，我家里还有更好吃的糖，等我们都出去了，我请你到我家吃糖好不好？”
　　宋平洲低头凝视裴烦烦真挚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撕破眼前这孩子的天真，他想说哪还有什么家，你跟我一样，以后只配生活在这潮湿阴暗的地下，你再也回不去了。
　　但当他开口时，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想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