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曲》戏骨

29、瓜茉莉

　　除去前几日惯例乏味无比的祭天祭祖收买人心，共计七日的登基大典一直要到第五日的请灵以及第六日的滴验上才会迎来重头戏。
　　或在请灵之时被摄取心神从此痴呆一世，又或是身魂俱碎万劫不复，凤族候选人的继位历来凶险无比，名副其实的鬼门关。

　　第一日，祭天。
　　正和玳雅谈笑的玄青忽然转头看向西北方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玳雅神色一凛，那处隐约有喧哗之声传来，这在祭天时绝对是大不敬，无论是从何种角度，她都不希望朱砂即位时出差池。
　　奈何凤族家大业大，他们所坐又是朱砂特意划出的独楼，又不好随意妄动灵力，凤族庞大的结界笼罩全族，丝毫不惮于给肆意妄为者一点苦头尝尝。
　　不过这普天之下也便只有一个凤族敢在朱雀的庇护之下肆意张狂到此等境界，这结界自结成便从不曾关闭过，连天帝来也毫无例外。

　　玳雅做了个手势，两名远远隐匿的暗卫中的一人便躬身上前，“小姐有何吩咐？”
　　“出了何事？”
　　“澜统领已前去处理，请小姐放心。”这暗卫显是新来的，身手虽说不错，但却过于迂腐。
　　玳雅面色微沉，那声音越发大了起来，竟是隐约有人哭闹。
　　一名侍女忽然提着裙裾急急奔来，过门槛时眼见得二人桌上那盘朱果丝毫未动，顿时松了口气，不料脚下被裙裾一绊，险些摔了一跤。
　　青龙少主身边盛宠无匹的起居舍人一言不发，平静的眼神看得那暗卫愈发忐忑了起来。
　　她挥手止住那狼狈不堪的侍女意图去拿朱果的动作。侍女百般无奈，又不便明说，走前求助般向侍卫看了一眼，可惜那暗卫丝毫不解风情。
　　“你何苦为难他。”玄青不急不慢放下茶盏，玉器与冻石桌相磕的清脆声响让暗卫不由心头一凛，“我们自己去看看不就是了。”
　　玄青一个眼神便让两名意图拦阻的暗卫遍体生寒。
　　堂堂青龙少主岂是两个低下的凤卫所能阻拦？
　　毕竟得到过澜沧的私下叮嘱，两名暗卫对视了一眼，竟是行了一礼各自退去，想是去找人复命了。

　　待到玄青和玳雅赶到之时，发现事态的严重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有人在朱果中下了凤族独有的剧毒，虽说大多数人到此都是带着看好戏的心理来看朱砂如何丢脸，但既然有资格来此，多半都是不需饮食之属，偶有所为也不过是一饱口腹之欲，对修行并无半分助益，久而久之，热衷于此的人也就淡了。
　　谁知此次不但有人中毒，若是一些小仙妖兽们修行浅薄管不住口也就罢了，所中毒那人身份还分外特殊。
　　天帝爱子，凌曦。

　　当从天而降的一道焰柱笼罩住整个祭台，泛着淡青色的火焰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身在其内的朱砂只觉得连骨头渣都被炼了个干净的时候……朱砂才终于彻底明白那套服饰为何如此沉重。
　　任谁做出一套能抗住天火的礼服想必都不会是很轻便的材料，更何况其间重重叠叠还有无数层。
　　只是……为什么祭天最后一步的实质是以肉身生生经受上天降下的真火炼制一遍？
　　玳凌你没义气带着人先撤也就算了，但提前知会一声难道会死么？
　　而且，大长老你真的不是担心被烤成一块五花肉？
　　一直到火把自己浑身上下都烧烤了个遍之后，朱砂才腾出空来回想当时为何包括大长老朱乾在内的所有长老团都一副劫后余生的神色，顿时只觉得一口血生生噎在心口。

　　朱砂脚步踉跄的下了祭台，没留意脚下青花翠草在她过后立时被高温焚成了焦炭，一路让朱裘等人大为皱眉。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在澜沧亲自报告的消息之下拖着累得死狗般的身子强撑着往出事处赶去，一众长老紧随其后，看热闹的，真心担忧的，事不关己的，种种情状，莫衷一是。
　　玳凌自然早已经不在，朱砂不由得暗自生疑，“何时出的事？”
　　“最后一道淬炼之时。”澜沧垂下眼。
　　朱砂顿时扛着一身叮当作响的环佩指天跳脚，怒道：“我就知道这人不安好心！”
　　澜沧：“……”
　　众长老：“……”

　　朱砂率着凤族长老们进门之时，那一片早已是人头济济。人多半有爱看热闹的天性，更何况出事之人身份尊贵，带着各种目的赶来的上仙大妖们如何会错过这等时机。
　　虽说朱砂“垫底少主”之名远远在外，但凤族积威犹盛，且不论朱砂在外如何，至少对于凤族自身来说，便不会在此时堕了她的面子。
　　长老们依照顺序一字排开，朱砂一身正红礼服站在最前，双手负于身后，下颔微扬，竟是与他们在气势上丝毫不分轩轾。
　　此时房内也逐渐安静下来，但凡有几分眼色之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便也不会在此时给凤族下了脸子。
　　可惜仍有那么三两个愚蠢的刺头被人支出来当枪使。
　　“殿下，且试试这个……”一个白胡子老头满脸皱纹笑成一朵菊花，又自恃身份不同，动作间便带上了几分凛然。他送上腰间葫芦，仙风道骨地一甩拂尘，“这丹却是耗了小仙三百年所得，解百毒只是最基本之效，提升修为也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个大妖凭着蛮力挤开，浑身茂盛的毛发如同一只庞大的猩猩，一张口巨大的嗓门震得在场诸人耳中嗡嗡作响，“殿下，我这酒包你喝了百病百好！”
　　大汉忽然神秘地一咧嘴，压低了声音，“连那方面，都会比以前强上百倍……”
　　可惜他天生嗓门大，所谓悄声说话也不过常人大声喊的音量，诸人神色各异，有几人倒是跃跃欲试。
　　“殿下，我……”
　　“看我的看我的……”
　　……
　　这两人一时间声音嘈杂，如同进了菜市场。自有背后的指使人隐于人群中看着热闹。
　　而众人所关注之人，则半张折扇掩着唇角，似笑非笑靠在榻上，打量着二人的丑态。苍白中杂着青黑的面容虽说不算顶出众，却带着一股与生而来的贵气。
　　天潢贵胄，不过如是。

　　“闭嘴。”朱砂声音不大，但森森的冷意却让人透着心寒，那两人其余的不行，但见机行事的本事倒真不错，闻言打了个寒噤，偷眼看了一眼朱砂，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这不过是个下马威。
　　反倒是榻上那人，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目光投了来，细细看去，那眼底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即便心中暗骂此人好生嚣张，朱砂也只能先搁置一边，此时如何能和此人计较？不哄得这位祖宗笑开了怀，怕是不远的仙界大会凤族也讨不了好。
　　凌曦懒怠开口，目光略略一扫之下，自有身边管家开口，“朱砂族长乍新上任，怕是对这族内之事还不太了解，我们殿下万金之躯，但凡有了半点伤损都是苍生之祸。”
　　话语虽说给凤族留了几分颜面，但其中的怒意确实丝毫不做遮掩。

　　朱砂并未看他，而是径直转向凌曦，略一施礼，“殿下，此事是凤族不是，必会给您一个满意的解释。”
　　凌曦轻笑一声，看似不经意地将扇子微举，一副欣赏扇面之态，实则挡了个严实。分明便是不愿再听朱砂说话。
　　在场众人神情各异，但都看出来这凌曦对凤族不满极深。
　　凤族几名长老老脸涨的通红，他们几时被这般无礼对待过？但此时凤族理亏，大长老朱乾在心底暗自哼哼。
　　当年朱祈陛下在的时候，谁敢？
　　朱乾潮红的面色忽然白了白，随即黯淡了下来。
　　朱祈陛下在的时候……

　　朱砂忽然露出一个微笑，转身向着其余众人，“时候不早，诸位还请先回房休息。”
　　年幼的凤族族长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畏缩之状，“此事自有凤族解决，感谢诸位的热心相助，现在凌曦殿下想必也乏了，诸位请各自回去休息。”
　　众人自恃身份，想多言也不会，凤族长老们各个站在一旁虽然看似平静，但那些眯起的眼睛无一不是精光四射。
　　“我们自是不会让新族长难做。”一名青衣男子低低笑道，眉眼间尽是风流。他越众而出，“也相信凤族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毕竟此事性命攸关。在此，游歧便提前祝愿新族长登基顺利了。”
　　九尾狐，游离。
　　此人说话句句听似贴心，这其下隐藏的意思却是分外恶毒。
　　“凤族的贵客，自是要‘好好’蒙受一番款待。”玳凌步入二人之间，恰恰拦住了游离的视线，笑容中别有几分不明的意味，“玳凌身负族长款待诸位的重任，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都下去吧，我也乏了。”凌曦忽地开口，淡淡道。
　　众人再无理由，只得悻悻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