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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婚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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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耀华的家就住在离颜洁如家不远的地方,两人青梅竹马,两家人虽不明说,却早在心里定下这门亲事,准备待得郑秀兰的病好些便让他们成婚。可惜这秦耀华是个羞怯嘴笨之人,他俩从颜洁如家里一直出来后,绕着巷子走了很远也不好意思出一句声。
沉默了一阵,倒是颜洁如先开了口:“听说你在洋行谋了份差事?”
“是啊,一个朋友介绍的,旗远洋行。”
颜洁如听到这个名字,知是方君秋常去的那家,便道:“听闻那家老板娘是个热心人,能找着这样的工作,你娘定也放心了。”
秦耀华闷着点了点头:“我平时就是帮老板记记帐,点点货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每个月还给发五块钱。”说到这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样物什递到颜洁如面前,“给你!”
颜洁如皱眉道:“怎的又乱买东西了?”
秦耀华憨厚地挠挠头:“你就看看喜不喜欢。”
颜洁如无奈,只好接过,打开一看,是枚蝴蝶发夹,蝴蝶翅膀用碎晶石镶了边,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十分漂亮。
“挺贵的吧?”颜洁如轻抚着那枚发夹,忍不住心疼。
“老板娘说这是客人退回不要的。我看倒还不错,就请她特意留给我,所以不算太贵。”
颜洁如将发夹别到自己耳侧,轻轻笑问:“好看吗?”
“好看!好看!”秦耀华高兴地忙不迭地说,又“呵呵”地傻笑了起来
颜洁如正经道:“以后可别再给我买东西了,有钱就给伯母买些衣裳鞋袜,也不枉她一个人将你带大。如果有多余的,就存上,免得到了要急用的时候又没有。”
“我知道。”秦耀华嘿嘿笑着道,“我娘说办喜事的时候也要用钱呢!”
颜洁如笑着摇摇头,她一门心思系在郑秀兰的病上,倒真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边方君秋换了旗袍,一身水绿衬得她皮肤更为白细,旗袍是改良的,领口半立,沿着锁骨向下开了叉,袖子短了半截,腰身收着,长度及膝,露出一大截穿着丝袜的光滑玉腿,配着脚下白色皮鞋,提上缀满珠子的提包,十分摩登时髦。她携着小翠唤了辆黄包车就去了旗远洋行。
旗远洋行的老板姓朱,以前本从事的是南北贸易,自打朱家第二子朱成杰近些年与洋人有了交道后,便顺水卖起了洋货,渐渐成为全城最大的洋行。朱成杰的夫人原名夏菊花,人称朱夫人,是全城出了名的热心肠,平时没事时也爱到洋行里转转,帮助打点生意。可巧她也是方君秋的戏迷,每次方君秋来都亲自相迎,好礼相待,一来二往,两人也熟络起来。
现下朱夫人正在门口闲倚,远远见方君秋坐了黄包车来便笑脸迎上:“方老板,下戏啦?”
方君秋下得车来,大方地打赏了车夫一块钱,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朱夫人见状便笑说:“方老板对人还是这么慷慨,真是人也漂亮,又菩萨心肠,将来谁娶到你可真是好福气了!”
方君秋将提包交给一旁的小翠,笑道:“你今天可是没去听我的戏,我在台子上都注意了。”
朱夫人将她挽入厅内,笑:“今天来了批新货,我家那口子又出去了,店里只剩我一个,要不我哪能错过这场好戏!”
“人手不够就多雇个人吧,上回我给你提的那个人……”
朱夫人拍拍她的手:“这还用得着你提两回?早就已经开始上工了,不过今天可不巧,刚好他娘亲从乡下回来,他去接车,请了假。”
方君秋如往常一样,坐到玻璃柜台前,眼睛挑捡着柜台里的洋货,嘴里却道:“那你没对他提起……”
朱夫人一摆手道:“知道!知道!不要在他面前提说是你帮忙介绍的嘛,我自是不会说的。那秦耀华老老实实,也读过几年学堂的样子,做事手脚也麻利,不是方老板的介绍我也愿意雇他。不过他与方老板到底是什么交情,要劳动你亲自当说客?”
方君秋低眉一笑:“他与我没什么交情,只是他的朋友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姐妹,跟她提过几次,都不想承我的情,所以我就自发多管闲事了。”
朱夫人恍然,呵呵笑道:“方老板果然是重情之人。好,你在这里慢慢选着,我去将刚回来的货给你拿来,保准你喜欢!”她吩咐人先将柜里上好的西洋香水、胭脂、口红什么的都摆了出来,任方君秋慢慢挑选。
待朱夫人走后,小翠凑上来道:“小姐,你还帮秦少爷找活儿呢?”
方君秋打开一盒胭脂,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晕开,微微“嗯”了一声。
小翠有些为方君秋不平道:“你对颜家小姐好就算了,不但经常多分给她包银,一有什么机会也都带着她,怎的现下连她的朋友都要顾着了,还不让人知道,这好人做的是不是太亏了些?”
方君秋有些不满地微瞪了她一眼,啐道:“小妮子什么事也不懂,就这张嘴欠!”
小翠嘻笑道:“这不是小翠替小姐不值么,做了好事也没人知道。不过小姐不喜欢说,小翠以后拿线将嘴缝起来,不说就是。”
方君秋忍俊不禁,笑道:“你倒是真缝了才好!”
在旗远洋行买了些许洋货,方君秋又带着小翠到各处去逛了逛,遇到戏迷相邀的也都一一谢绝,自顾到小店里点了几个小菜,吃了回去,已是入夜。
她们刚一回到戏班,陆华荣早已等在那里,见着方君秋,立即迎了上来。
小翠抱了方君秋新买的东西进去放好,路过时招呼道:“班主怎的这么晚还不睡?”
陆华荣微微点了头,便拉了方君秋到堂前坐下,好似有些话要开口,但又不知怎么说,叹了口气,终是没说出来。方君秋也看出些怪腻,便道:“班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心道无外乎便是些加场子或唱堂会的事。
陆华荣还没开口,后堂便传来小翠的一声呼:“哟,这许多东西从哪里来?”她捧了个红盒子出来,在方君秋面前打开,里面竟是一对龙凤镯子,每只足有两指宽,且上嵌了红蓝宝石各一对,看来价值不菲。
小翠指着里头,夸张地舞着手:“那里面还有许多呢!几大箱子,都是用红绸给扎上的。”
“班主?”如此大手笔,倒让方君秋也略微吃了一惊。
陆华荣再叹口气,才坐到桌子另一旁道:“方老板,这我也是没办法,话先说在这儿,答不答应由你去。”
“今日下午你刚走,便来了王媒婆,是跟两个军爷一起来的,还带了几车的聘礼。我本想推脱了事,但我还没怎么说呢,就看到那两个军爷手放到腰间的枪上,很是怕人,我再不敢说下去,只好推说这婚姻大事我是替你做不了主的,还得由你自己说了算。他们便将聘礼放到这里,说是明天等你回话。”
“这等事你是知我心意的,当场就该推了何需问我?”方君秋站起身来打算进内堂休息。
但陆班主却道:“若是别人推了也就推了,可这回是左大帅派来的人,说想娶你做九姨太,我哪敢随便就回?”
“什么!”小翠惊呼,“那个左大帅五十多岁了,还想娶我们小姐做九姨太?”
方君秋撩门帘手也顿在了空中,怔了怔。她也听闻过这个左大帅左森,可谓是现今城中势力最大的军阀。上次去给他过寿唱堂会,虽未窥得左公馆全貌,但光看搭的戏台子,便足可抵得平常人家整一户大小。而且听闻这左森虽年过五十,却十分风流,光是姨太太就娶了七房,这其间或是有一开始不愿意的,但凡被他看上,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却最终莫不从了的。
“班主,你还是帮我回了吧!”方君秋在心中思忖一阵仍道,便头也不回地往内堂走去。
陆班主在身后叫:“方老板?方老板?”但终不得回应。他看着那堆满地的聘礼忧愁万分,若这方君秋一走,他的双喜班也就算是在当地混不下去了,而那左大帅他又偏偏得罪不起,左右都是为难。
第二日戏散场后,方君秋将颜洁如拉到后院的回廊之上,拿出一样事物问:“你猜,这是什么?”
颜洁如见它是个方方的盒子,除了油漆得特别漂亮以外,并无什么特别,便摇头笑道:“谁知你又弄得什么洋玩意,古古怪怪。”
方君秋将它揭开来,里面立着个水晶的小人儿,那个小人儿脚下踩着个金属的托盘,随着托盘的转动,小人儿也随之转动,并发出清脆的音乐声。颜洁如好奇地捧过它,将它放在眼睛的正前方,水亮的眸子与晶亮的小人儿交相辉映,很是炫目。
“这可真有趣了,它叫什么名字?”
见她喜欢,方君秋自也高兴,道:“这叫八音盒,昨天朱夫人送我的,你喜欢就把它送给你吧。”
颜洁如摇摇头,将音乐盒的盖子关上,递还给她:“我要这个也没用,别浪费了。对了,说起来秦大哥找着事做,也就在朱夫人的那家洋行呢!”
方君秋装作不知,调侃道:“那就好,你再不用为你的那个秦大哥担心了。”
她故意加重那个“秦”字,使它听起来更像“情”字,令颜洁如一阵脸红,啐道:“说话好不正经的!看你将来的夫婿不好嫌你!”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便问:“听说昨天又有人向你提亲了,还叫班主退了么?”方君秋坐到她旁边,无谓地点点头。
“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如若对你好,倒也值得考虑。知你爱戏,却不能唱一辈子的。”
方君秋轻摇头:“是左大帅,要娶九姨太的。”
颜洁如惊讶地捂住了嘴:“九姨太?那可不成!”但思虑一下又有些忧心,“我听闻左大帅位高权重,性格暴躁,你如此断然拒了,我只担心他会不会为难你?”
方君秋将八音盒的盖子打开又关上,如此重复着,轻描淡写地道:“他既身为大帅,与我一介戏子为难,定也知道不太好看。”
颜洁如只当往常般未有多想,点头道:“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