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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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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独驻船头,清风荡漾,青山隐隐水茫茫,两侧景致似画轴,尽展风情悠悠神往。
童琦立于船头,被景致所迷,不由心下感慨:“波暖绿粼粼,燕飞来,好是苏堤才晓。雨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荒桥断浦,柳荫撑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绝似梦中芳草。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忆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前度刘郎归去后,溪上碧桃多少。”
十年未归,如往昔依旧,江南特有的清丽脱俗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少女般世俗未染,仿佛能洗尽一身的铜臭市侩,令饱经沧桑的游子一扫旅途阴霾,顿生欢畅之意。虽道是思乡心切可随着归途即近又止不住的近乡情怯,两生矛盾,令人好不烦恼。
未及片刻,轻舟已行至岸边,轻提手中行囊,童琦小心翼翼的拾级而上,台阶上的苔绿色幽泛黑,显是年代久远,踏上去滑滑腻腻,稍有不慎便会滑至阶下。
踏至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轻抖衣杉上的尘土,抬眉一扫,便见一小厮快步向前,笑脸相问:“是童少爷吧?老夫人命我前来迎接。行李我帮您拿吧。”说完便伸手去接行李。童琦心中疑惑,下意识的紧握手中行李。那小厮瞧出他心事,笑说:“童少爷像似和大少奶奶一个模子里刻出般,小人自当一眼便能认出。”童琦虽然还有疑虑,但还是让他提去了行李,两手空空,倒也似闲庭阔步,轻松由我。
那小厮脚程奇快,拎着行李还能健步如飞,童琦只得紧随其后。
“府里人身体可好?”童琦忍不住问道。
“都很好。只是大少奶奶昨日感染了风寒,本想与我一起来接您的,可老夫人让她在家好好休养,以免吹了凉风病情加重。”
童琦闻言大感焦虑,忙寻问病情如何。
“不碍事的,大夫说了,吃几副药休养几天便没事了。人嘛,总有个伤风感冒的时候,是老夫人大惊小怪罢了。”像是让童琦安心似的,那小厮说的甚是轻描淡写。
童琦略感放心,便不再追问。
那小厮见他不时四下张望,左右顾盼,唏嘘不已,不由轻笑出声:“童少爷许久未归了吧?”
“嗯,一晃便已十年有余。”童琦轻轻叹道:“我十五岁离乡背井,走南闯北,早已是物是人非,,可这里却似桃花园境,海棠依旧。”
那小厮苦笑着说:“童少爷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我可听不懂哩。小人在这土生土长,从没踏出过新安镇一步,最远也就去姑姑家探亲时去过五福村,那里也就和蟠龙镇隔了一条街,结果来去匆匆,还是没踏过那条街。不像童少爷您跨国留洋,见多识广,我只怕这辈子都出不了新安镇,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
小厮语气中突然冒出的凄楚让童琦不知如何接口,只得默默得走着,不再言语。
走了一会儿,童琦有些不识方向,初时还能靠模糊印象紧跟着小厮,可到后来却越发不知其路了。
那小厮见状,便开口寻问:“童少爷可还记得路?”
童琦嘴里逞强:“依稀辩得……”话声刚落,便走至一三岔路口,略一踌躇,脚步顿滞。
那小厮也不取笑他,领着他转过左边一条路,道:“过了前面这座桥便到了。”
童琦满脸通红,不由地加快脚步。
果真行至百米,一座宏伟精致的宅院便立于眼前。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一块黑底红字的匾额赫赫横于门廊之上,上书刚猛遒劲“沈府”二字,据说这匾额乃是清朝道光帝亲笔御赐,念他沈家每年进贡上好绸缎,交纳税金也不再少数。沈家世代感其恩宠,每每遇人便说与此事,大感其荣。于是在这荣耀光辉之下,生意是越做越火,越扩越大,沈家布庄早已远近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只是近些年来,因洋布洋丝流进国内,冲击之下,生意萧条了不少,但因历来有固定客源,倒也能保其荣誉,家业不败。
进了门,便见眼前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里面的山水秋意图据说也是出自名家之手。穿过屏风,两边是抄手游廊,皆是雕梁画栋。四目竞看,竞是亭台楼阁,样样俱全,奇花瑞草,株株珍贵,俨然一座精巧别致的私家园林。
越过正门门堂,突见一座峥嵘嶙峋的假山石立于天井正中,似泰山般雄伟又似黄山般险峻,磅礴气势丝毫不亚于那些个名山,恍如身临其境,让人顿时不知身在何处。童琦不由地暗暗称奇,只是这高大的北方山石立于这江南水秀的南方园林中,却又显得格格不入,不伦不类。正感纳闷,那小厮已领着他绕过假山来至正堂。
一个华服锦冠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背对着他们,正指挥着一群仆役搬东挪西,好生忙乱。一群人神色凝重,进进出出,却是无人顾及他们。那小厮走到妇人身旁,轻唤了声:“老夫人,我把童少爷接回来了。”
那妇人闻言转身,慈眉善目的脸上显出一丝笑容:“你来啦,未曾远迎,不要见怪。”
童琦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老夫人拉他进了屋,左看右看,上下打量,不由喜笑颜开:“多年不见了,已长这般大了,等你安顿下来,定要好好瞧瞧。唉……近日也是事不凑巧,布庄出了点事,也无暇与你叙旧,等到了晚上,他们都回来了,我定会替你接风洗尘。”
童琦有些受宠若惊,连说“不用不用”。
老夫人又宠爱的摸了模他的头,便对立于一旁的小厮说:“润喜,先带童少爷去厢房休息,把行李安顿一下。”
童琦这才知道来接自己的小厮叫润喜,倒是个吉利的名儿,人也长得颇为讨喜,真是人如其名。
闪过几个手持重物的仆役,童琦跟着润喜,耳边隐隐约约的传来老夫人和仆役的对话:“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去哪儿了?”“回老夫人,二少爷去了布庄,大少爷好像去了曹老爷那儿。”“他去曹德安的那里做什么?准又是去私会那寡妇,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还……唉,真是家门不幸……”
童琦想开口寻问出了什么事,但又一想自己只是刚来的外人,实在是不方便过问,便按耐住心头好奇,随着润喜去了厢房。
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衫,叫出正欲离去的润喜,童琦道:“我想先去看看大少奶奶,你且先我带过去。”
穿过几条游廊,在临近池塘的院落里,便见着一座玲珑幽美的小巧庭院,门上廊檐处用小篆写着“潇湘馆”,童琦心下暗笑,果然似她的风格,知她素来自比为“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黛玉。也不通报,提袍便走进院内,爽朗笑声顿时传入敞开的房间内,“现下还当真成了‘病若西子胜三分’的黛玉了,倒要让我瞧瞧是怎生的‘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只怕闲静时必不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也不似弱柳扶风。”
屋内躺着一女子,一听到他的话便待坐起身,可“哎哟”一声又捂着头倒了下去。
“少贫了!我都这般模样了,还要取笑我,你还有良心没有?”那女子见他进屋开口便是怒骂。
“不是说不严重吗?怎么都下不了床,起不了身?”童琦有些后悔刚才的玩笑。
“还不是都怨你。昨日想你今日便来,贪杯多喝了几盅,心情一激动晚上又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冷风,结果今日便起不了床了。”女子语气嗔怪,倒令童琦哭笑不得。
“是是是,都怨我。那你好生养病,我先告退。”说完抬脚转身要走。
“哎哎,跟你说笑呢,还当真不成。”那女子心下着急,急忙伸手拉住他衣袖。
童琦不禁失笑:“精神气这般好,还当真是没什么大碍。”说着便在床榻边坐下。
那女子握住他的手,定定的望着他说:“这次我同爹妈要了你过来,可不许像上次那样住几天便走。”
“好好好,我定会等你生了大胖儿子再走。”童琦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却见她突然不语,不想正说中她心事,不知怎生是好。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换话题,“可曾见过婆婆了?”
“嗯,来时先去拜见过了,好像正在搬弄摆设,不便打扰,也没说上什么话。”
“哼,定是又听信了那些个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说什么突发横祸是风水不好,偏要重新整顿家里摆设,要不是我死活不答应,这潇湘馆还不知被整成什么样儿呢。”
童琦正待寻问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呀……这肯定是大少奶奶的弟弟童琦少爷吧?”
童琦转头便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巧的瓜子脸,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般闪闪发亮,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尤为水灵。
“这是春瑶,现在是服侍我的人,以后你若缺什么可以找她。”童欣淡淡的介绍着。
“大少奶奶先吃药吧,凉了就不好了。”春瑶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童欣厌恶的看了眼那碗药,抱怨说:“这药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竟能苦成这般。”
“良药苦口嘛,快些喝了病便能早日好。”童琦知她怕苦,只得好言相慰。
见她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春瑶忙递过一块松子糖让她漱口。
童欣这才又慢慢躺下身,说:“这药一喝我便要昏睡一会儿,你且先去,我让春瑶带你四处转转,这些年来,府里扩建不少,好些地方你都没见过。等我病好了,再带你去其他地方……”说到后来已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了。
春瑶打了个手势,童琦帮姐姐掖好被子,便跟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