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里的七天》二猪

2、修理

　　桑塔那被撞得往前方走了两三米，差点就撞上了路边的山石，不过车伤到不算重，准确说是左后角尾灯没了，那个地方被撞凹陷下去，左边门蹭掉些漆，杨川留意到川ADXXXX的牌照，然后发现桑塔那的左前轮没有气了。杨川连忙回过头，对跟在他身后的李响说：“这可不是我干的。”

　　李响嘿嘿的笑了一声，嘴角的番茄汁已经擦干净了，牙齿看上去很整齐，她那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杨川以为自己肯定要被敲诈一番。但是李响却说：“我知道，轮胎刚才被扎破了，我正在路边等人帮我换胎。”她停了两秒钟，看杨川瞪着眼睛看着她没有接话的意思，于是接着说：“这样吧，你帮我换胎，撞车的事我们就算了。”

　　杨川愣了两秒钟，李响的条件让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不过两秒钟后，他便点头同意了，杨川是个喜欢简单和直来直去的人，既然李响提出的条件如此简单，杨川当然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就算李响想怎么样，他也不怕，毕竟自己是个男人，从身体健壮的角度和心理优势的角度，他不会让她占什么偏宜的。

　　换轮胎的活李响基本上是帮不上什么忙的，除了杨川偶尔指使她去拿个工具什么的，但是每次她跑到后备箱的工具箱面前，总是如此的不知所措，让杨川忍无可忍地自己把整个工具箱抬到了车前。四周静悄悄的，李响也觉得有点讪讪的，她从后备箱又拿出了两瓶番茄汁，把其中一瓶递到杨川面前。杨川盯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伏下身去继续工作，李响便知趣的蹲在杨川旁边，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李响偷偷打量着杨川，她看不明白杨川有多少岁了，她在这个问题上常常看走眼，于是她估计杨川大概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杨川的个子不算很高，不过体型很不错，看得出来是经常锻炼的人。李响还注意到杨川的额头有一小搓白头发，可能是染的，李响想，不过还挺好看。

　　“喂，”杨川突然发出了声音，把李响吓了一跳，“说点什么吧。”

　　“好啊，”李响也觉得这样很闷，“说点什么呢”。

　　“怎么一个人从四川来玩？”

　　“对啊，好玩儿呗。”

　　“有什么好玩儿呢？”

　　“云南的风景很不错啊！”

　　“以前来过吗？”

　　“嗯，读大学的时候跟同学来过，去过昆明，还有大理，丽江。”

　　“工作了吗？做什么的？”

　　“怎么老是你问我啊？你先告诉我你做什么的。”

　　杨川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响，她那副较劲的表情，让杨川觉得很可笑，女人总是在不愿意说真话又不愿意说假话的时候，开始反戈一击。于是杨川有心想逗逗她：“我说了你信吗？

　　“为什么不信？不然我就不问了。”

　　“我做生意的，开了一个户外运动用品专业店。”杨川说了一句实话。

　　“哦。”李响抬起头喝了口水，并没有继续接话，她对杨川的回答不置可否，因为以她的简单人生经历的确无法判断答案的真伪。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是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在第一次见到华生的时候，从他的姿态（军人作风）、肤色（被太阳晒黑）、残存的病容（某种地方性疾病的后遗症）就能判断出华生刚刚从大英帝国的某个殖民地回来。她判断不出杨川的诚意，所以暂时也不愿意告诉杨川自己的真实身份。

　　杨川手下没有停着，对李响耍的小心眼也没有在意，心想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也是应该小心一点。再说，杨川也想早一点上路，因为一个多小时前杨阳才给他打了电话，虽然她一如既往的在电话里没有说话，但他仍然知道她想他了。漂亮的杨阳，杨川想起有五天没有看见她了，真想摸摸女儿那柔软的微卷的头发。

　　“其实我是赌气出来的，和男朋友。”过了一会儿，李响突然幽幽的说，在路上憋了十多个小时，她突然很想和这个陌生男人说说自己的事情，反正他也不认识自己。

　　“是吗？”杨川好像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手下的动作没有一点停顿。其实即使李响不说，杨川也猜到了六七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单独开车出这么远的门，只有感情受挫才有勇气做这种傻事，或者是弱智到做这种傻事。

　　杨川的随意和漫不经心令李响很满意，如果他表示很关心，李响肯定马上就要转移话题，而除此之外，她对于他也还有些好奇，她突然想看看把自己的私事告诉这个陌生男人后他的反应。于是她接着往下说：“我们已经相处两年了，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吵架，不知道应该分手还是该继续下去。分手呢有些舍不得，保持原样呢又有些不甘心，而结婚，我们都没有勇气。”

　　“你经常赌气离家出走吗？”显然，杨川又问了一个无关主题的问题。

　　“也不是，这是第二次。”

　　“呵呵。”

　　“第一次是读大学的时候，和当时的男朋友赌气，从学校一直走到火车站，走了四个小时，脚上都起泡了。”

　　“那这次一走就这么远？不怕父母担心？”

　　“我说是和朋友们组织车队出来玩的，然后每天晚上给他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那你男朋友就不担心？”

　　“他还不知道。”看着杨川有点狐疑的瞄了自己的一眼，李响急忙分辨道：“他从昨天我们吵架后就一直关机，我没有办法通知他。”

　　“哦，是吗。”杨川仍然没有做任何的评价。

　　李响觉得自己的脚蹲得有些麻木了，便站起来揉了揉，然后斜靠在车头前，继续看着杨川修车。“你还是不想喝水吗？你出了好多的汗呢。”李响说。

　　“要不你帮我把车上的水壶带过来吧，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挂着，我不喜欢喝你那甜腻腻的东西。”

　　李响走到吉普车前，拉开了驾驶室的门，她找到了拴在椅背上的瑞士锡格水壶，拿起来晃了一晃，还有水。这时她注意到水壶上贴着一个十岁左右女孩的大头贴，一个漂亮的卷头发的女孩，看得出来鼻子和嘴唇有杨川的痕迹。

　　“给，”李响把水壶递给了杨川，忍不住问了一句：“水壶上的照片是你的女儿吗？”

　　杨川喝着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的声音。

　　“长得真漂亮。”李响由衷的夸奖道。

　　“是，长得像她妈妈。”杨川把水壶递回给李响，声音中有些许自豪。

　　“那她妈妈肯定更漂亮吧？！”李响不由得有些羡慕。

　　“嗯，是不错。”

　　“你们一家人可真般配。”

　　“我们已经离婚了。”

　　“哦。”

　　杨川这句简单直白的话让李响生生的梗住了，剩下的半截话像个核桃一样在喉咙里。而她和这个陌生男人的第二次对话再一次以这个语气词告终，空气又重新沉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