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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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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的上海,夜弯深邃。低幽低宛的二胡小调声传入宛惜耳中,屋里更显得寂寞了几分,她一只手紧握着光线微弱的红蜡烛,另一只掌开手围着昏暗的红光,似怕被外面刮进来的风而吹灭,红木雕桌上放着烟杯,从底慢慢的飘出销魂却又呛鼻的烟味,二胡声仍然在继续,还是如此。她只感到自己的心已跳到了心眼坎儿,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她似乎有些安心了,把红蜡烛放到了素帐中,添了添枯干的嘴唇,不由的从心底一阵阵的难过,五小姐?这个名字还不是对她的讽刺?楼下男女声的复杂她早以习惯,但——这次不同,楼台阶吱呀吱呀的声音夹杂了几句无奈却又兴灾乐祸的声音。
只听见其中一个声音说道:“啧!那还不是平时她活该,看吧报应来了。”前面好象另一个说了什么,才接下去的话。宛惜皱了皱眉头,靠在门旁。见另一个没有说话,刚才说话的人有些不服气的嚷道:“苏吟你今儿个得好好表现表现了,也可给咱们挣口气不是。”苏吟严厉的诉责了起来:“秀儿你住口!她再怎么待我们她到底还是个小姐,就算娇横了点她也还是个主儿,我们天生就这贱命!”秀儿听后不语,苏吟一看便知是自己刚才的话让秀儿生了气,又道:“我们当奴才的还是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儿,那主子的事呀我们轮不着管。”秀儿道:“她就算是千金大小姐那又怎样?说到底也是个杂孬子种,不就是个庶丫头。”苏吟一怔,道:“你这丫头真是越发不象话了。”这次秀儿并没有退步半分,口不择言的继续说道:“我有说错吗?她娘又不受宠也没姿色,在府中别说是少爷几个了,单单小姐就有七个,大小姐虽不讨老爷喜欢,可毕竟还是正房太太所生,怎么的也是名正言顺,三小姐虽是庶所出,可也深受老爷所喜……”秀儿正说着却突然发现了苏吟浑身颤抖,半蹲着身子,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了脸色苍白靠在一边的五小姐,吓得把手中的脸盆倒在了地上,秀儿慌张的用手去接,腾烫的水倒翻在地上,秀儿大叫一声,苏吟也吓的忙去观察五小姐的脸色。楼下已经换了一首曲儿,琵琶声优柔的慢慢响声。宛惜脸上平静,淡淡的说道:“你们两个打盆水也要快一烛香时间,还真是好呐。”这似乎是与眼前所发生的事无关的话题。苏吟忙磕下头哀求道:“五小姐,看在秀儿年纪小的份上,求您饶了她吧。”宛惜扬眉道:“带她去好好的看看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随后苏吟只听见关门的静声,秀儿捂住自己的手,还是嘴硬的说道:“谁知她安了什么好心!我的手……嘶……”门外顿时一阵哭啼声,宛惜嫌着烦,气的一睡倒在床上,无助的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又不对,想走下床又一不小心踩了个空,颓然的倒在紫毛毯上,手指紧握,愈握愈紧,馅进自己白皙的肉里。窗台旁木桌上的纸被风吹的刮喇喇的响。烛台摇摇晃晃,她轻轻的蹲下身,吹熄了红烛,那一丝最后的光线。月光照不进半点。
琵琶声还在继续,没有半点想停的意思。
没几分钟,门外又传进了脚步声,门似乎是被打开了,她惺忪的揉揉自己的眼睛,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外装饰华贵的女人,宛惜看了她很久,嘴角边才不情愿的吐出字:“娘。”六姨娘满意的笑道:“文家大少爷来了。”宛惜一愣,无所谓的站起身,瞄了一眼眼前使她厌恶的女人,说道:“他来关我什么事。”六姨娘佯怒道:“你这死丫头!我想你自己也清楚的很!”宛惜冷笑,把眶在眼边的眼泪狠狠的回了下去:“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你就一定要把你的亲生女儿给卖了吗?正房夫人的这个位置就这么重要?!”六姨娘定然,冷冷的说道:“对。可我也是为了你好,还不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少受点委屈。我也不愿意你步我的后尘只做了小的,处处受委屈!”宛惜气的七窍生烟:“我不去!你以为我去了大户人家就能不受委屈?”六姨娘微笑:“这个由不得你,何况也是老爷决定的。”五小姐脸上一变,冷淡的说道:“五小姐的身份,我一点都不稀罕。”六姨娘气的指着宛惜的脸,气道:“你这丫头,我对你那么抱有希望,你竟然——!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还以为你将来的命运会很好?你们这个时代就知道什么罗曼蒂克的梦想,那你自己数数,这样的有几对?你的命运就是这样,如果你要怨,你就怨你投胎的不好,生在王家!”宛惜背过脸去,强颜欢笑道:“那宛惜看来还真得要谢谢六姨娘了。”她清漠的瞥了眼前的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的亲生母亲,王府中的六姨娘,可对她来说,她算什么?什么都不是吧!一个利用工具而已!六姨娘见宛惜这样,便松了口气,叫来了她身边的梅喜,拿起一件大红色的旗袍,试着要给宛惜穿上。宛惜把旗袍又退到了六姨娘的手上,说道:“宛惜谢过六姨娘了,只是宛惜不喜欢这么大红袍子。”六姨娘道:“那倒也随你了,对了,梅喜!过来,看着五小姐,”说着又把目光转向了宛惜:“梅喜她梳发好。”宛惜会神,知道她是派人来监视她的,不过她倒再也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素雅淡色的旗袍,见六姨娘的出了去,她又朝梅喜说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会梳。”梅喜一听便道:“六姨娘吩咐了,让奴婢帮五小姐梳发。”宛惜一听,心中列起熊熊烈火,她什么都可以忍受,别人说她是庶出的没地位,在她耳后嚼耳根子,她无所谓,几个府上的小姐们欺负她,她也无所谓,独独不可忍受的就是别人控制着她。
宛惜一气,把镜前的珠饰重重的一摔,骂道:“你这丫头还真爬到我头上来了?我虽是一个不济的小姐,可我好歹也是你们的主子!”梅喜一听,吓得一颤,可还是说道:“六姨娘吩咐过,让梅喜帮小姐盘发!”
宛惜知道自己始终呦不过那女人,也只好乖乖的穿好旗袍,坐在镜前静静的凝望起自己,镜中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娇欲的小嘴与惨白色的脸显了明显的对比,娇小的瓜子脸上带着一双哀怨的黑色双眼,脸面苍白的可怕过了会,她才把梅喜唤过来,道:“梳发吧。”梅喜应声忙走过去,任着梅喜帮自己盘着头发,过了一阵,宛惜使走了梅喜,照了照镜子,把插在头上的发簪拿下,头发顿时散落一地。看着披头散发的自己,宛惜不由自主的勾勾嘴角,走下楼去。
楼下一片嘈杂,烁大的大厅内摆了整整七张桌也见的有些挤了,宛惜下难没怎么被注意,六姨娘一见她那不雅的样子忙把她拉到一边,说道:“你怎成了这模样?”宛惜会神道:“六姨娘放心,您让宛惜做的,宛惜都会从命,因为你是我娘。”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很轻松,没有任何压制。六姨娘听着全身一愣,慢慢的说道:“知道了最好,那边是文家的桌子。”六姨娘指着较远的那张大桌。宛惜眯了眯眼,突然间有些恍惚,木呆的跟着六姨娘走到了文家的桌子旁,拉着宛惜向文夫人行了个礼,恭敬的说道:“文夫人,这便是小女宛惜。”文夫人听了转过头来扫了宛惜几眼,道:“还真真如夫人所说,长的俊俏的很呐。”宛惜也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带的金银珠宝的首饰并不多,但那精明的眼光却又让每个人都得对她戒备三分。宛惜鞠了个躬,笑着说道:“宛惜见过文夫人了。”文夫人皱眉道:“这头发……”六姨娘忙道:“噢!这是因为刚才小女的簪子掉了,所以……”文夫人道:“六夫人不必客气。这孩子还真像您呢!”六姨娘笑着应是,然后便把目光引到了文夫人身旁站着的漂亮少妇,问道:“这位是……”文夫人介绍道:“这便是文轩的新媳妇儿,小名道铃。”六姨娘脸上一阵难堪,过了一会才道:“还真是个粉如玉雕的美人胚子。”道铃看了几眼宛惜,宛惜也看了几眼道铃,说真的这眼前这个年轻少妇长的真是很漂亮,但五官却还没有她宛惜来得精致,可总体的比较起来她们也的确是鹤立鸡群了。宛惜笑了笑,抓住了机会便道:“文夫人,宛惜有些不舒服,请恕宛惜先回房了。”六姨娘还没说到把浮在喉咙的话说出来时,却被文夫人接下来的话给狠狠的咽了下去:“不舒服就先回房吧,我与六夫人聊几句。”宛惜激动的小跑进自己的房里,文夫人把道铃拦在了前面,道:“说起来也都怪我,敢情挺对不住这丫头。六夫人,我也把你当朋友了而说,想来六夫人是不会介意的吧?”六姨娘道:“文夫人跟我谈心也自是好的。”文夫人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说道:“这道铃虽是出自名门,还是个嫡出的,可坠入了我们文家也只当了个小的,我这个在文家的长辈呀,也觉得挺对不起她的。”道铃一听,急忙说道:“道铃从未埋怨过老夫人半点,老夫人在府里常常帮着道铃,道铃感谢老夫人都来不及——”文夫人笑着说道:“我又何时说你怨过我呢?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六姨娘一听就知道了文夫人的意思,但脸上还是奉承道:“文夫人有了这么一个好媳妇儿,我也很是羡慕!我也不怕文夫人说什么话,我现在人也老了,只希望把女儿嫁出去了,我也算是安心了!”文夫人笑道:“像宛惜这么俊俏的丫头哪家不要。恐怕到时候贵府的门槛都快被睬烂咯!我们京城还未成家的大小伙子可多呢,六夫人也不必着急。”六姨娘一听实在有点下不了抬面,但文夫人那边的势力——别说是她一个小小的姨太太了,就连整个王府给搭上了恐怕也是得罪不起的,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赔笑着,文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她这样说肯定也不是单单想告诉自己高攀不上而已。
宛惜躺在床上,全身麻力,一点劲也使不上来。只好撑着站起身来走出房间,房外的空气有点另人喘不过气来,她向下附望着那个站姿优雅手里轻握着红酒杯的女人,从心低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苦涩,那个女人,真的是她的亲人母亲么?想着她愈发握紧了桃木栏杆,为什么只把她当成一颗棋子?难道是她天生如此,不配得到该有的亲情?
前世,她是这样。是的,她搞不懂究竟是不是前世。她只记得那个晚上,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她的继母拿着鞭子狠狠的殴打她,全身无一处没有伤疤,而继母的那个女儿则是站在一旁轻蔑的笑看着她,终于她忍不住狠狠的退了一把继母,她也不知道那时她怎么使上了这么大的劲,而然后继母躺在地上,地上满一地的都是血,继母的女儿蹲在地上苦喊着,她怕了,奋力推开门跑到外面。雨淋在她的身上,路上没有一个人,寂静的夜里衬托着她弱小的身子。这是她快要遗忘的事了,不,或许她从来都没记得过。既然她来到了这里,她就发誓她要好好做她现在身子的主人——王宛惜。只是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了种种事情,敲响她的耳钟,她好象静静的躺在玻璃棺里,旁边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好象又不是,她是谁?王宛惜?尾爱?王宛惜?尾爱?王宛惜?尾爱?王宛惜?尾爱?……
“啊——”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隐埋心底的恐惧。原本热闹唧唧喳喳的大厅顿时冷静了下来,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