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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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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宁元和十年的盛夏,六月六日,
我从京郊别院回到府邸十天后,爹娘隆重地为我举行了加笄礼,我十六岁了。
及笄礼后,爹娘很忙,家下女婢每日来来往往,端着各式物事来给我过目……我心中明白,我要进宫的日子不远了。
那时节,后园碧水间已盛开了大朵大朵的粉粉嫩嫩的荷花。波光摇曳映照着娉娉婷婷的影子,我泛舟其中,心潮翻滚,面上却是温婉而沉静的。
七月十日,帝后大婚,繁褥而庄重的礼节后,我端坐在凤雏宫中。寝殿内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赤金镏柱。沉香木大床悬着鲛绡宝罗帐,帐顶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
地铺白玉,内嵌金珠,穷奢极丽。
听说过皇帝为体验百姓生活,是崇尚俭朴的,他如此为我大事铺陈,我心中甜蜜之余,又有些替他疼,我想等以后告诉他,瑶儿虽是相府千金,然而也愿与他一起亲尝民间疾苦。
脚步声传来,我羞涩地垂下头。
“皇上,臣先告退。”
很熟悉的声音,我一个激凌,冲口而出:“且慢。”
我抬眼间,已走到殿门口的身影转身,白杨般挺拔的身躯,穿的是束身白袍,英姿勃发。我差点晕倒过去。殿中间着明黄盘龙袍的身影进不了我的眼,我霍地站起来,直呆呆地看着这个人,良久才颤颤惊惊地抬眼看他的脸,我们视线相接,我的右手按住胸口,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个人我认识,西山脚下我撞到的那个人,尽管三年过去,然而那人那张脸与他的眸子极不相衬,温和雅致的脸庞上却是一双冰眸,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松出一口气,睁开眼,却见那人只这一眨眼时间脸色惨白如纸,他朝我冲过来,几步后生生止住,那双眼如见鬼般,满满的不可置信,随后,是无边的绝望,悲凄,怨叹,无奈,不舍……
“甄瑶?甄瑶,你是甄瑶?甄相之女?”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他说出皇后闺名,是大不敬的,然而我不知为何,不只没有生气,心窝口还很疼很疼,他眼里的绝望和凄惶只这一瞬便打动了我,我不忍再看,轻轻地垂下头。
他没有离开,殿中寂静一片,我悄悄半抬眼看去,整个人几乎要再次惊跳,那人的脚下,一滴一滴的血在洒落,那血是从他紧握的拳头间滴落的,我无来由的心疼。
“宣哥哥,这位大人的手受伤了,召太医给他包扎吧。”
那抹明黄的身影一动不动,我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妥,忙退回床边坐下,低下头不再言语。
良久,那个白色的身影朝殿门冲去,在一只脚跨出门槛后却又退了回来。
“皇上,臣想起,应相晚间递了奏折,说是急件,请皇上先去御书房阅看。”
二、
宣哥哥还没有回来,我抚着手腕上的粉红丝带,忽然红了脸。
“瑶儿不用戴珠钗玉饰,只这粉色丝带将青丝一扎,就是最好看的了。”宣哥哥经常这样说。他最喜欢帮我梳发,他不用梳子,他用他那洁白修长的手指把我的头发梳拢于头上,再用粉红丝带轻轻扎住,类似于小男孩的束发,他说我适合简单的发型,不需繁杂的。他说瑶儿是最纯净的美玉,毋须用俗物妆点。
我想起从别院回府的当天,爹对我说昨日圣旨下,册封我为皇后了。
“爹,我不要进宫。”
“瑶儿……”爹呐呐无言。
爹当天中午进宫了,晚间回府后告诉我,第二天皇帝会驾临甄府一会儿,让我在帷幕后看看再决定。我漠然地应下,也许皇帝很出色,可是再出色的人,也入不了我的眼了。
然而第二天,我在相府的帷幕后,见到天子。一瞬间我的呼吸几乎停止,那人,熟悉的脸,熟悉的鼻子嘴巴,那是------那是宣哥哥,宣哥哥竟是皇帝。
那双眸子极其清冷漠然,与我的宣哥哥完全不同,我心中酸酸甜甜难以自已,宣哥哥在别人跟前,和在我跟前的似是两个人,想到宣哥哥把他的柔情全给了我,我心头如温水烫过般柔柔软软暖暖。
进宫为后之事就这样定下了。及笄礼后,我没有再去西山,我以为,宣哥哥是知道我的身份了,所以才会下旨封我为后。
三、
爹娘对我一直是恭敬有加慈爱不足,他们对我重话都不说一句,他们待我,是疏离的。
许是如此,糼时,我羡极妹妹甄珺挨骂,我曾在她刺了一半的绣品上胡乱刺了几针,也曾把她的画作涂上无关的笔墨,在她的床上放蚯蚓……我故意留下明显的证据。
她告到爹娘处,我万分期待,我渴望爹娘也如对甄珺那样训我一顿或者打我几下掌心。
然而每次挨骂挨打的还是甄珺,不管我做了什么,错的永远是她。
甄珺委屈地说:“甄瑶,是不是只有你是爹娘亲生的?我其实是抱来的?”
这话,其实是我想说的。她不知我满眼酸痛,满心凄苦。
慢慢地,我不再作这些无聊的行径,可是这时候,甄珺与我的嫌隙已经结下。爹娘只我们两个女儿,我想亲近她,而她却对我避而远之,不止是她,府里的侍婢,也在爹娘的训导下,每日里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待我,我觉得很孤独。
十三岁那年,宫里来了嬷嬷教我礼仪。仅一个请安姿势,就繁琐无比,还有食不言笑不露齿,行无声坐挺腰等等。甄珺每每假装路过,羡慕地偷眼看我。在她眼里,我样样是好的。
我渴望得到爹娘的关爱赞许,我学得很认真,然而我一次次失望。
我不要再看到他们在甄珺面前丰富的表情,礼仪课后,我要求到郊外别院居住,他们同意了。
四、
爹娘一定想不到,平素温婉贞静的我,在别院中是什么样。
别院中我斥退侍候的丫环仆妇,把她们安置到前院,自己住在内院,什么都自己打理,我做了几套粗布衣裤,每天穿上粗布衣裤,悄悄爬出院墙到后山玩耍。
把后山跑了个遍后,我腻味了,我开始爬树,那天我终于爬到一棵大树树顶,往下看时我害怕了,我头晕目眩,大地在旋转,我紧紧地抱着树权,闭上眼,泪珠儿流出,这一瞬间我觉得很悲伤,我觉得自己是个孤儿,没有爹娘,没有姐妹兄弟。
宣哥哥就是那时出现的。
“小兄弟,你在树上做什么?爬那么高很危险的,下来。”
我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后来我才忆起,那竟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当时我低下头,看到饱满丰润的额,棱角分明的下颚,扑面而来的是年少果敢的英锐之气,然后我被那双深眸吸住了视线,那双眸子在看清我的瞬间是惊愣,我看懂了那眼里的意思,他微张的嘴要说的是:你……你是女子。随后那双眼出现的是深深的怜惜,不知怎么的我更心酸了,泪水流得更欢快了。
“下来吧,跳下来我接着你?还是我上去抱你下来?”
我毫不犹豫地松开树权往下一跳,宣哥哥如预想中接住我,然后抱着我旋转了好几圈,我被他转得有些晕,,他停下来后,我软软地趴在他胸前,不想下来。
“怎么?还伤心?”宣哥哥低声问。
我抬头看他,他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优雅、含蓄,那双黑眸如月光般柔和。
“我头晕,谁叫你转圈?”我的心忽然跳动得厉害,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脏在我耳边有力地跳动,他身上有淡淡的青草味儿,清新而醉人。
我感到他的身体一僵,然后他低低地叹息,托着我朝上颠了颠。
他不会放我下去,不会放开我了,我莫名地安心。他托着我慢慢地在山林间走动着。小鸟在低低啼唱,小草轻轻摇动,花儿静静地绽放,我慢慢沉入梦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