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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相逢 五年,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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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军还朝,白鸿彧实践了当年的诳语。朝堂轰动了,京城轰动了,整个大昭都热血沸腾了起来。多年不临朝的皇帝陛下从病榻中爬起,大排筵宴,已奖功勋。
白鸿彧很喜欢喝酒,尤其是女儿红,这种酒很辣很热烈,从喉咙缓缓流下时就像是吞咽了一枚火苗,那火苗颤巍巍地滑到心坎上,在里面烧的正旺,而后从嘴里泛出一丝酒香,熏熏然又异常的温存。他好久没和过女儿红了,在关外,汉子们只喝烧刀子,只有这样烈的酒才抵得住风刀雪剑。关外真的很冷,每次带头盔时都要在里面加上棉布,不然摘下来时头发就会和头盔冻在一起,这样的寒冷天气对于生长在江南的白鸿彧来说跟噩梦差不多,但喝酒时不一样,烧刀子会让人从里往外的暖和起来。所以白鸿彧很喜欢喝酒,但是他不喜欢宴饮,尤其是君君臣臣一板一眼的宴饮,比如说现在,宾主相酬,本该是其乐融融的,但是白鸿彧却不喜欢在场的每个人,他们都满面笑容,亲和的近乎谄媚,那不在皮里也不在肉里的笑,让人看着心里发毛。和五年前一样,他还是宴饮的主角,所以横眉怒目的接过一杯杯的酒然后在横眉怒目的老爹的监视下横眉怒目的一饮而尽。这是为白家父子接风洗尘的酒,卧病半年皇帝甚至前来把盏,这是何等的恩宠啊。朝中的群臣一边羡慕的咂嘴,一边以敬仰的姿态渲染着白家军无往不胜的传奇。
白鸿彧随手接过来人递过的酒樽一饮而尽,来人一脸谄笑的夸赞着小将军的英明神武,烈烈功勋。终于被小将军一脸厌恶的打断,“你是谁啊?”“呵呵,将军怎么贵人多忘事啊,五年前您金榜题名时我也陪你喝过酒啊。也难怪小将军这些年万里封侯不在朝里…”“废话,我问你是谁?”白鸿彧语气中颇为不耐。“在下户部侍郎李绍年。”“哦…李绍年…没事,你自便吧。”“好好…”李绍年满脸堆笑的转身离去。
白鸿彧不喜欢,很不喜欢。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战争,却可以在这里罗列漂亮的言辞,这些所谓的大夫峨冠博带立于庙堂之上,他们看不见雪亮的刀枪经过一具身体后会染上怎样可怖的红;他们看不见关外铁打的汉子收到一封家书时会怎样的痛哭流涕…那些太多太多关于战场的死亡与生存,友情与背叛…都不是他们关心的,他们敬畏的不是生死而是军功,这里的每个人都顶着一张看不见的面具,笑呵呵的透出狰狞。愚人,他们都是。这群挂着笑脸的朝臣并不比阶下扭动着腰肢的舞女高贵。女人们出卖色相,他们呢?又出卖了什么…白鸿彧赌气似地喝酒,却很不给面子的速醉。在歌舞开始之前就已经昏昏沉沉的了,他没心情去看舞阶上的二八少女,她们个个皓齿明眸,舞姿曼妙,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但是他真的没心情。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华美的时候,脑子里就情不自禁的蹦出“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样的句子。尽管不承认,这五年军旅生活让他改变的太多,就像白家老爹当年把他推向战场的时候说的“男人,不经历战争就不知道是为什么活的”。的确,现在他知道了,所以才觉得原来少年心性所喜欢的都太过轻浮。实在是耐不住人群的聒噪,找个机会偷偷溜出集庆殿,好在大家都忙,推杯换盏间竟忘了庆功的主角。
白鸿彧斜倚栏杆,辽远的天际冷月清辉澄澈空明,而大殿内笑语喧哗,竟不知何人把盏何人醉。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想着小径踅去,直想寻个清净去处。虽是外殿比不得内廷精致,但宫中景物自有风情,红墙碧瓦,漏窗雕花自是不用多言,就这三千修竹,小园疏径也着实让人欢喜。不知不觉间反复流连浑然忘返,直到遥遥的几声更漏急催才想起来夜已深了,想要折返时,却发现已经失了路途。不禁有些着急,暗自气恼不该在宫里乱走的。
“银汉飞星度,朗月倍清辉。如此良夜,如此佳客,何妨秉烛共饮?”晴朗中透着不可言说的喜悦,白鸿彧猛然回头,见一人一只手端着玉盏,遥遥的伸向自己,竟是有意相邀。月光如水照的那人一张半惊半喜的脸莹润如玉,竟是让人说不出的心安。
“我见过你,”不是问句,尽管白鸿彧叫不上他的名字,但是那双眼睛竟似日夜缭绕在眼前般,莫名的熟悉。“嗯,你的眼睛——很特别。”白鸿彧从不是个惯于隐藏的人,而且他也不认为在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睛前有隐藏自己的必要。
“是的,见过。五年了呢…”那人回答,竟有着说不出来的凄苦。
白鸿彧不客气的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做什么惜春悲秋之叹,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个老夫子呢?”
那人点头应道:“倒是将军爽快,在下聊备薄酒,还请赏光一叙。”白鸿彧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石桌上杯盘碟碗说不上丰盛,却着实细致,再那人眉眼间满是期待,竟让人不忍相负看,边点头道了声“好”径自坐了,抬手又斟了一杯道:“葡萄美酒夜光杯,阁下好情致,鸿彧这里借花献佛,敬兄台一杯。”那人轻轻颔首,一饮而尽。白鸿彧顿觉说不出的畅快,喝了声好“还没请教阁下大名?”
“萧铭。”那人镇定的答了。“竟是太子殿下,鸿彧失敬了。”白鸿彧嘴上虽是客气,却并未起身行礼,对萧铭的身份他倒是并不惊讶,想这深宫之中,宵夜饮酒的定时那个皇子,白鸿彧于他对饮看的是既不是尊贵与否,自不会大惊小怪的,其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是连他自己也叫不准,却料到这高高在上的太子定是不会介怀什么君君臣臣的礼数的。萧铭果真不甚在意,“全是仰仗父皇功绩,说到底不及白将军沙场砺兵来的快意。”感叹之间尽是欣羡。
白鸿彧见他不以太子自居更觉欢喜,一时间推杯换盏引为知己,早忘了回路之事。直到最后一滴酒轻轻滑进薄唇时,白鸿彧笑的眉眼弯弯,“好…好酒…今…今天…尽兴了…该回去了…”然后,作势要走,却是怎么也站不起来,挣扎了几挣扎,终究没骨气的倒在了身边那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