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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1年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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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七月
某公寓 401
梦境
(2001年九月
C小学一楼教室)
易安站在教室的门口,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但是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了,首先是手。
手好小,自己的手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应该更大些。
但是为什么呢?小孩的手,不就是这样的嘛,小小的才对。
可是我不是小孩了呀,心里有这么一个声音。
应该早就不是小孩了。
可是为什么呢?我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呢?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易安向那个声音发问。
对方没有回答。
她有些不知所措,向教室里望过去,发现里面的小孩都在看自己,有些人甚至发出了低声的窃笑。
“她看起来好呆哦。”
“她谁啊,站在那里干嘛。”
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易安感到耳朵发热,她知道自己耳根一定红了,每次尴尬的时候都是这样,感觉真讨厌。
对了,这是她转学的第一天,自己为什么会把这种事忘了。
本来应该是这学期开学就来学校的,但因为生病开学一星期后才第一次来新学校。
刚刚妈妈带她去见老师,与老师说了几句后妈妈就走了,然后老师叫易安自己去教室,随便先找个位置,待会儿她来上课后会给自己安排正式的座位。
但是……她抬头望了望班上的牌子,上面写着红色的年级和班号。
没办法走进去呢,明明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就这样走进去别人会觉得很奇怪吧。
易安不喜欢引人注意,一成为人们目光的的中心她就会感到全身僵硬,什么都做不好。她在一档电视节目曾里看过这样的事,猫在过马路的时候如果有车开过来,它就会被吓呆立在原地,没办法逃走,只能被车撞死。好可怜,她是这么想的,但易安知道自己就像猫一样,别人的目光注视就如同突然开来的车辆,让她不知所措,只得呆呆地杵在那里。
只要和别人一样,那么就没有人会注意自己,所以和别人不一样是不可以的,她一直都这么认为。
但是转学的话,自己肯定就是‘不一样’的那一个,偏偏开学的时候还生病,连教科书都没拿到。
要是没有转学就好了,爸妈为什么要搬家呢?易安闷闷不乐地想。
“呀,你怎么还没进去?”
一位高挑的女性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教室门前,向易安这么问道。
易安抬起头看着她,是她的班主任老师,刚刚在办公室里见过的。
“文老师……”易安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对老师说,便马上低下了头。
老师见她呆呆的样子,颦眉叹了口气,说:“算了,一起进去吧。”
说完便从门口走进了教室,随着她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马上安静了下来,老师拿着教科书在讲台上敲了几下,让所有学生都看向她。
然后她让易安站在自己身边,说道:“她是今天来到我们班的新同学,名字叫做易安,大家要好好照顾她哦。”
“来,易安也对同学们说些什么吧。”
老师从后面推了推她。
易安见到台下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耳根烧得更热了,她吞了吞口水说:“我……”
“大声点。”老师在她身边低声提醒。
她被老师一惊,捏了捏手发现都是汗,然后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妈妈也说过这种时候把其他人都当成土豆就可以了。
但是还是没办法出声,她窘迫地咬着嘴,台下的小孩发出一阵哄笑。
耳根的热气蔓延到脸上,她垂下眼,恨不得马上逃出教室。
真丢脸,为什么自己连这种事都做不了。
老师见她是说不出话了,便对低下的学生说:“不可以笑话别人,易安才刚来我们班,大家要好好照顾她。”
然后老师便环视着教室找着给易安的位置,最后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排的空位置上,老师看了看那位置旁边的小男孩,抿起嘴想着什么。
最后还是决定让易安坐在那个男孩的旁边。
“诶——————?”
当老师让易安坐过去的时候,男孩把声音拖得老长,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
“诶什么,邱炜你别欺负人家。”
“知道了————”男孩答应着,瞥了在自己身边坐下的易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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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很笨的吧。”
“哎?”易安把视线从两人共用的课本上移开,看着邱炜。
“老女人还说什么要‘好好照顾她哦’,真蠢。”
易安怔住,就是再怎么迟钝胆小,被说是笨蛋还是会生气的。
“说、说别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舌头有点打结,完全没有气势。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才是笨蛋。”
邱炜眼一瞪,把书抽开。
易安也不想向他示弱,但她还没拿到教科书,只能看着桌子生闷气。
后来易安才知道邱炜在这个班上是那种孩子王,他把同班的小孩分成两类,一类是和自己玩的好的,一类是自己讨厌的。跟前者在一起他们会疯到把教室顶掀翻,而跟后者在一起他会与同伴一起把别人欺负到哭。
所以他在易安来之前还一个人坐,而易安来之后他“讨厌”的人很明显又多了一个。
易安看着被涂黑的作业,脸有点发青,她知道邱炜和他那群朋友正躲在一边偷看自己的反应,但易安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被涂黑的那一页撕下来,放在一边,开始从新誊一遍,希望在老师来之前可以来得及。
这几个星期以来邱炜那一伙人一直都在做这种事,有时候易安会发现自己的教科书被丢在教学楼外的洗手池里,有时候会有人往自己的衣服上甩墨水,有时候书包里会冒出很多泥。
老师和妈妈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易安会把自己搞得那么脏。
妈妈脾气不好,还会因此发火,“你怎么不注意点,搞成这样洗起来很麻烦的你知不知道啊。”前几天妈妈一边用力地把沾了墨水的衣服丢进洗衣机,一边这样对易安发脾气,“你跟你爸都这样,自己不用洗,把衣服弄成这个样子就不管了,我每天值夜班回来还要帮你们打整这些,别人还讲闲话说没把你照顾好。”而易安就站在那里,听着训,没有吭声。妈妈看她这样更来气,说:“你倒是说话啊,小媳妇一样看我做什么!”
易安知道如果告诉妈妈这是别人做的就好了,但是她没有,同样的她也没有对老师说过这样的事。
大人一定不会理解的吧,但这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法则,被欺负了,最好是自己去解决,这是小孩的世界,欺负人的人也好被欺负的人也好都一样,都有义务保证这个世界不被大人干涉,如果向大人求助就会被当成告密者,是最没用的人,变成那样
以后就绝对不会有人再搭理你了。
大人总觉得小孩子是单纯善良的,其实不是这样的,小孩子只是更直接地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有些时候比大人还要残酷,因为他们不会掩饰。
不打算告诉大人,打架也不可能打过邱炜,易安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想如果一直忍耐的话,也许有一天他们就会对自己失去兴趣,不在欺负自己了。
终于誊完了作业,易安安心地舒了一口气,把本子交到收作业的同学手里,那同学收过作业对她轻轻一笑,说:“易安,我有东西要给你。”
易安惊讶地看着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班上的人因为邱炜的关系都不愿意同自己说话,怕被邱炜当做是她的朋友,一样被欺负。听见有人这样友善地对自己说话还是来这个班以后的第一次,易安有些不敢相信地笑了,觉得好开心,随即连忙点头,说:“嗯。”生怕自己答晚了,别人就会后悔。
那小孩听她这么回答,笑的更灿烂了,“这可是你说的哦。”
小孩把手伸到抽屉里抓了一把东西,站起来撒到她的头上。
易安睁大眼,头上有小小硬硬的颗粒流下的触感,带着潮湿的味道。是沙子,大概是从操场丢铅球的地方带过来的吧,很奇妙的易安首先想到的竟是沙子来自哪里。
然后一连串“扑哧。”的笑声从教室的另一边爆发出来,易安一看果然是邱炜那些人。
易安没理他们,兀自走回座位,把发辫解开,想把沙子从头发里理出来。
沙粒掉落在课桌上,耳边响起轻微的啪嗒声,一颗,又一颗。
“你看她,头发好乱。”是刚刚的收作业的女孩子。
“像巫婆一样。”是邱炜。
易安把头埋下,对自己说,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这样就不会觉得难过了。
只要不难过就没关系的。
一定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啪嗒。
这是与刚刚沙砾掉落时不同,是一滴水珠溅在课桌上,绽裂变成好几瓣透明的碎片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她哭了,拼命用手背捂住脸,轻轻地涰息。
刚刚……还以为可以交到朋友。
其实是不可能的吧。
这个班就像是拼图一样,每个人早就找好了自己的位置,谁是受欢迎的人,谁是班上的老大,谁与谁比较要好,这些早就确定了,拼图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完成,所以一开始就没有她的位置。
没有人愿意亲近自己,没有人愿意喜欢自己,这种事自己应该早就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刚刚还是会感到好期待,真可笑,明明是多余的人,居然还妄想有人会接纳自己。
所以被耍也是活该吧。
但……她是不想哭的,明明是绝对不要在他们面前哭的,明明是绝对不想让他们看笑话的,可为什么自己连对自己的约定都遵守不了。
想到这里眼泪落得更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指缝里滑落,其他人的嘲笑声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尖锐刺耳。
有谁来,谁都可以。
帮帮我。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盖过了众人的嘲笑声。
那是一个小女孩,她双手叉腰瞪着那些人,精致的脸上带着不快的神情,用发带绑在头上的发辫随着主人轻轻晃动。
其它人没有出声了,连邱炜也露出了心虚的表情,那女孩好像有一种控制别人的魔力。
她看没有人说话,满意地挺起胸,朝这边走来。
易安看着她走向自己,睁大双眼,觉得好神奇,难道她是实现自己愿望的精灵。
下一刻女孩已在自己身边坐下,带着使坏的笑容说:“我们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