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ends》nyako

1、2011年 七月

　　2011年七月
　　W高中三楼教室

　　天花板上的吊扇以最大转速做着圆周运动，吹出的暖风完全不能达到解暑的功用，只能让习题册的纸业不断卷起。

　　这个西南地区的城市天气宜人，适合居住——纯粹是扯淡，易安一边把卷起来的页脚再一次抚平，一边恶毒地在心中对地方电视台上的公益宣传广告进行吐糟。

　　最后索性用眼镜盒把习题集压好，然后摆出上课最惯用的一号姿势，单手托腮，两眼平视前方，目光落在唾沫横飞，热情异常高涨的地中海化学老师身上。

　　她一直认为在暑假补课是极不人道的行为，但显然作为一个普通学校普通班的普通准高三学生，她的人身自由早已经被高考剥夺了。

　　不过处于恶劣的环境中更能激发人类地球霸主的优秀适应能力，比方说易安斜后方的阿兰此时正发出十分不正常的声音，那是宛如迪士尼动画里的巫婆一般的咯咯的笑声其间还夹杂抽口水的“斯~~~”，她知道这人一定又再看男男小说。而旁边的才仔耳中塞着耳机，拿着中性笔在厚得能砸死人的【哔——】年高考【哔——】年模拟上以某种频率狂摇笔杆，他在写今天的作业，而且还是今天还没有布置的作业。易安一直觉得才仔以后能当伟人，因为他并不是单纯的不听课，而是只写作业不听课，这一点就比她这种上课坐火箭的凡人高出好几个段位，虽然才仔一直以自己的推断来预测今天老师会布置哪里的作业，很多时候打不中题，但从他身上体现出了百折不挠越战越勇的稀缺品质，坚持以这种方式搞定每天以打为单位的作业。

　　至于易安则是以不变应万变地上每一堂课，两眼呆滞，嘴巴微张，状似典型的被中国教育摧残的青少年，而且是那种身残志坚坚持被摧残三好优秀青年。其实她在思考今天晚上到底是吃米线还是吃炒饭这类严肃而现实的民生问题。

　　就在她决定吃米线的同时，已经拖堂十多分钟的化学老师终于惊觉此时已经下课，挥挥手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页码，结束了今天的最后一堂课。

　　才仔也在此时结束了与习题集的缠斗，甩开笔看了看黑板，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显然这一次他猜对了题。

　　易安很鄙视地盯着他，把作业塞进双肩包，说：“做完啦。”

　　对方一脸奸相地得瑟，“啊，羡慕我了哇？”

　　她鼻子里哼了声，说：“为啥要羡慕你这种抖M萝莉控。”

　　“你丫做完作业，回家就玩galgame吧？”后面的阿兰一脸欢欣地加入洗刷才仔的阵营，对她而言这是灰白高中生活中的少数心情调剂之一。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把我想的这么龌龊？！”才仔很贱地抖着兰花指，脸上写着我很受伤。

　　“想都知道啊，在三次元中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只能到galgame里面寻找存在感吧。”

　　补上最后一刀后，易安走出教室，和阿兰一起前往自行车棚。

　　W高不像其他的学校建在道路旁，而是在一个居民区里，下午的这个时刻人很多，所以出学校后易安和阿兰就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自行车在人流里慢慢向前走。

　　易安看着这小区里面种满了的女贞树微微发神，这种终年常青的树木此时正是花期，树上点缀着白色小花簇成的花团，散发着一股沉闷而香甜的气息。

　　每次闻见这种闷香易安总觉得很烦躁，这种香与记忆中的某一处联系在一起，熟悉的，让人厌恶的。

　　她心里装着这种没来由的异物感，不禁加快了步伐，只想快一点远离这个气味，却没注意到前面的行人，下一刻，自行车的轮子便从斜对面轻快地碾过对方的鞋子。

　　易安愣愣地看着皮鞋上的车轮印，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意识地轻呼，“啊……”。

　　阿兰这时用手肘戳了她几下，她才抬起头，看清受害者，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

　　“对，对不起！”

　　“你……”那人欲言又止。

　　易安慌张地想，该不会要自己赔钱吧，这皮鞋看起来蛮高级，自己身上那点钱肯定不够的啊。

　　男子端详易安片刻，好像发现了什么，眉头松开，随即道：“啊……没什么，没事了，你走吧。”

　　易安有些莫名奇妙，印象中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啊，不过逃过一劫还是松了一口气，把疑问抛在脑后。

　　待男子与两人拉开距离之后，阿兰便开口说：“怪人。不过还蛮好说话的诶，长的也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是吗？”

　　“是啊，话说回来你这几天怎么老是这样。”

　　“啊？”

　　“还啊咧，你啊补课以后发神的几率比平时高了好几倍吧。”

　　“没有吧……”

　　“肯定有！”斩钉截铁。

　　“可能是因为太热了。”易安随便找了个理由，准备打哈哈混过去。

　　阿兰耸耸肩，好像也没打算纠缠下去，“也是，七月补课简直就是受刑，好想赶快毕业哦。”

　　“还有一年呐。”

　　“要对自己说只有一年了，这样感觉比较短。”

　　“不管怎么说一年还是一年啊，你也学了这么多年的物理，不要讲这种像冷笑话一样的东西好不好。”

　　“那里是冷笑话了？！那一个字是冷笑话了？！你怎么可以毁坏青春少女的希望？！”

　　“看到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流口水的人还装纯情少女。”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地互相吐糟，直到分手的岔口。

　　“那，拜拜。”

　　“恩，拜拜。”

　　易安看着阿兰骑着车离去的身影，随后把自行车转向另一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天空下的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易安也是其中的一员。

　　今天就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值得开心的事也没有值得悲伤的事。

　　自己似乎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易安有时候会想自己这样的人如果写日记一定都不会有人想看的吧，因为每一天得内容都是一样的。

　　说起来曾今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小安你很像金鱼呢。”

　　“金鱼呢，记忆很短的，好像只有几秒哦。”

　　“所以快乐的事也好，悲伤的事也好，都不记得呐。”

　　“总觉得这一点和小安你很像。”

　　记忆中的那个人若无其事的用轻快的语调说着有些残忍的话，但那人的脸庞却很模糊。

　　到底是谁呢，易安已经记不得了，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自己小安，所以应该是很小的时候的事吧。不过那个人倒是说错了一点，自己并不是忘记了快乐的或者是悲伤的事，自己只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是快乐的或是悲伤的而已。

　　自己大概是麻木而钝感的人，不过正因为是这种人，易安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到家了，易安把自行车在一楼的车棚锁好，缓缓地走向自家的公寓楼，当时父母买房子的时候就考虑了她上学的问题，所以自己所住的这个小区离学校很近，她也觉得这样比较方便，不过最近附近出了几起影响恶劣的犯罪事件，小区里到处贴着传单，人也变得稀少了。

　　学校也特别发通知要学生注意安全，父亲一星期前还因为这事要放学的时候去学校接她，最后因为易安坚决反对而作罢，易安觉得大人们实在是神经过敏了，先不说犯人到底在这种情况下还会不会作案，最重要的是受害者基本上都是小孩子，自己这种高中生明显就是目标范围外。

　　打开公寓一楼的蓝色铁门，就看见电梯旁贴着的传单，上面写着犯罪事件的细节，还有一些安全注意事项，无非是不要晚上出门，不要单独出行之类的。

　　这张纸片被贴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按道理她是不会注意它的，但今天有一个小女孩站在传单面前，大概九、十岁的样子，梳着双马尾，好像在读着传单上的内容。易安好几天没看到小孩子在外面玩了，因为犯罪事件的犯人还没被捉住，所以大人们都让小孩子呆在家里，这个女孩一定不怎么听话吧，她想。

　　走到电梯前，按下向下的按键，易安与小女孩离得很近，可以听见女孩在读些什么。

　　“请不要……在夜间……”

　　读的并不是很熟练，但是声音脆脆的蛮可爱，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说些像“真厉害呀。”之类的话，但她不太会与小孩相处，就站在一边没有作声，等着电梯下来。

　　忽然，她感到衣角被扯住，低头一看，是那个小孩。

　　小女孩仰头一笑，轻声说：“小安。”

　　看清了小孩的长相，易安的第一反应是好可爱，小女孩穿着白底的碎花连衣裙和红色的凉鞋，身上散发着女贞树花的气味，就像洋娃娃一样，但眼睛也如洋娃娃一般没有生气，眼珠仿佛两颗纯黑的玻璃球镶嵌在小巧的面庞上。

　　她看着女孩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吸进去了，怔了一会，心里涌起了异样的熟悉感。

　　小女孩见易安没说话，抿了抿嘴，说：“不记得我了呀，不过也不奇怪呐。”

　　话音才落下，电梯就到了，叮的一声。

　　因电梯门打开，易安感到侧面突然有光亮照来，一时转开了注意力，这时耳边响起女孩的声音。

　　“你今天……会做个好梦吧。”

　　一回头方才说话的小小身形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