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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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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雨越发下大,渐成瓢泼之势。一座废旧庙宇里,连城将火上烤着的兔子翻了面,苍白脸色在火光照耀下,蒙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他笑道,“可惜身边没有佐料,将就着吃罢。”
祈佑坐在对面,冷眼看着他手法娴熟的烤着野兔,一阵阵浓郁肉香直扑鼻端。连城撕下一条后腿递给他,温和眉眼中满是笑意,“尝尝罢,也该饿了。”
祈佑并不伸手,面无表情道,“刘连城,你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连城闻言收回手,仍是笑着,“我说过我是来还债的,自然是要跟到还完为止。”
祈佑扬眉道,“那你的江山呢?就这么拱手让人?”
连城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了,把兔腿放入他手中,笑道,“我的江山本就是为了你得来的,如今你既放手,我还要它作甚?再者,连曦本就是我刘氏血脉,由他接手,我也甚是放心。”
“你欠我的,十条命都还不清,如今你无权无势,我倒要看你是如何还法。”
连城压低声音,轻笑道,“即使如此,以身相许如何?”
雨水沿着青瓦倾泻而下,在檐前挂出一道雨幕,屋内柴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脸染上一层暖黄。
祈佑磨了磨雪白牙齿,照着手中兔肉狠狠咬下,看得连城脖颈一阵发寒。
虽然仍是没有好脸色,祈佑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这几天来,吃的最好的一餐。
连城将火堆拢好,寻了片干净地方,将袍子抖开铺好,对着祈佑笑道,“好生睡一觉,虽不知明日去哪里,养足精神总没有错。”
祈佑远远的倚墙坐了,闭目合神,幽幽道,“常闻荒野破庙多有鬼怪出没,形状可怖,面目狰狞,窥伺于人背后,见机而动,专食人心。刘兄睡觉还是警醒些好,免得误成了魑魅之食,倒叫我这个债主折了本。”
他放低了声音,无端的就有些诡异味道。破碎窗棂间忽的吹进一股疾风,裹了些雨水洒到屋内。连城身上抖出一层鸡皮疙瘩,他紧了紧裘领,轻咳了声,笑道,“多谢孟兄提醒,为着孟兄这般拳拳心意,在下即便是被妖怪吞吃入腹,必也会破膛爬出,再带个小妖怪回来当利息。”
祈佑勉强压下笑意,不再同他多话,径自阖眼睡去。
连城正对他坐下,怔怔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俊美容颜,心内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欢喜。
当日逃离楚宫之前,他已与得了消息赶来解救的祈殒无意间碰了面,本来他就无望能全身而退,如今既知舍了自己一条命,可换得祈佑平安,自是心甘情愿。护城河底,他是抱了必死的心思。解开腰间绳子的一刹那,他当真以为今生今世是再见不到祈佑了,谁知却被赶来的连曦所救,回到北汉,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才捡回条命。
他自知连曦的心意,对他做过的事也约摸猜到了七八分,心内虽然痛愤,但十多年的手足情谊却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
当年因为太后的一杯毒酒,唯二诞下皇子的萧妃含恨而逝,只有四岁的连曦失了佑护,在宫中受尽欺凌,连城对这个异母弟弟心下怜惜,时时找了他玩,仗着太子的身份处处维护于他。奈何太后对他心存戒备,连城为保他周全,在他八岁时将他送出宫。再见面时连曦已经是用毒圣手,性子孤冷,惟对了连城仍是如幼时一般。
连城将他带在身侧,却不知他何时对自己生了那般心思。而后,就是一连串让他心寒的举措。
祈佑中毒,湘云有孕,还有唯他是从的马度云……
从未想过,记忆里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怯怯的叫着大哥的孩童,可以变得如此心机深沉,不择手段。连城自问对他从无亏欠,兼之他手腕谋略足可担当王者之位,且又是刘氏血脉,故已于一月前将皇帝位禅让,连同未来皇子一并托付于他。连曦自知对不住他,虽是不甘,仍旧违了心愿应承下来。
自从退位后,连城日日来了两人初遇的亭中,想着三年前的那场邂逅,杯酒寄相思。没成想,倒真是把祈佑等了来。
连城轻轻起身,走到祈佑身侧坐下,将手中锦袍给他盖了。祈佑身子沿着墙壁慢慢歪下,倚倒在连城肩上。
连城扬起嘴角,侧脸看向祈佑睡颜,火堆中木柴燃烧殆尽,渐渐熄灭,唯余了一点暗红。他伸手揽住祈佑,在他额上极轻的落下一吻,阖眼睡去。
似是怕扰了两人清梦一般,窗外雨声渐止,天地间一片静谧。
祈佑翌日醒来,揉着有些酸痛的脖颈站起,连城正在生火,脸上沾了些黑灰,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抬头笑道,“吵到你了,天色还早,再睡会儿罢。”
祈佑看他笨拙的引着火,心下好笑,冷着脸走过去蹲下,接过他手中火折,仔细的将火燃起。
“光会做饭,不会生火又有何用?”
连城手指冰凉,伸手烤了烤火,自嘲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我却是神厨恐有无火之虞。”
如今虽是已快入夏,但晚间山中仍是冷气袭人。火苗跳跃,弥漫出一股暖意,他缓了一会儿,方觉身上寒意稍退。
两人草草吃了些干粮,祈佑牵了马走在前头,连城优哉游哉的跟在后面行着,不时点评一句山中景色,十分惬意。祈佑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径直沿着山道走下,待到了山脚大道,他翻身上马,腰间一紧,却是连城也翻上马来,伸手环住他腰间。
祈佑刚要挣脱,余光瞥见树丛中影影绰绰,似是有人窥视。他心下一凛,扬起马鞭狠狠挥落,骏马痛嘶一声,扬起四蹄离弦般疾驰。连城凝了脸色,“你也看到了?”
祈佑沉声道,“是你的人?”
连城眸中幽深,“不确定,且看他们玩出什么花样再说。”
两人转瞬已远远驰出,远远看见一座城镇,祈佑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抬,喷着鼻息慢慢停下,他咬了咬牙,冷冷道,“刘连城,可以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