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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之域,噩夢之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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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飄著雪。
嵐麒伸出手去接住那從天而降的朵朵雪花,幾秒鐘後看著它們在他手中化成一灘冰水從指縫間流走,開心地眯起了眼,再接再厲地伸出手去繼續接,玩得不亦樂乎。
“台甫,不要玩了,小心得了風寒。”
從嵐麒腳下的陰影裏探出一隻腦袋,有點無奈地說道。
嵐麒笑了,眉眼之間拱成一彎新月,“獷魘,你忘了我們麒麟是不會得風寒的麽。”
說完,他突然將手上的一灘冰水灑到腳底的陰影上,獷魘躲避不及,被冰冷的水淋個正著。
“台甫!———”
“……下雪了……”
他擡頭望著飄雪的天空,像是在和獷魘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澄澈的藍眸似乎被那白茫茫的雪覆上了一層薄霧。
獷魘靜了下來,匍伏在他的腳邊默默地望著他。
這樣的天氣對於四季如春的青州國來說是罕見的,上一次降雪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門被“嘰呀”一聲推開,獷魘立即消失於地板下,嵐麒收回手起身迎了上去。
“主上。”
“不二。”嵐王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走吧。”
此時,屋外傳來早朝更鼓的聲音。
嵐麒跟在他的身後,維持著一如既往的優雅微笑。
踏入菩提宮,各級官員早已恭立殿上,嵐王與嵐麒駕臨時,衆人齊齊跪了下來,匍伏於地。
行禮後,嵐王就座開始處理每一日周而復始的朝務,嵐麒的視線卻穿越衆臣來到了宮門外那不斷飄落的雪花上。
白茫茫的一片,若果在那素白之間染上一大片血紅將會是怎樣的情景……
只是想著,鼻間似乎隱隱約約就嗅到一陣血腥味,嵐麒頓時煞白了臉,神色恍惚。
那一年,天空也是這樣飄著雪————
“嵐麒。”他聽見有人喚著他的名,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聽不真切。
“嵐麒?”那人又喚了他的名,語氣中泄露出一絲擔憂。
一陣刺骨的冷風灌了進來,嵐麒倏然清醒,冰藍的眸子望向身旁的王座。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沒事。”
深深吸進一口新鮮的空氣,嵐麒笑道。
王座上的男子看著他,深邃的目光中閃動著什麽,幽幽地,望不見底。
嵐王將視線轉向堂下的塚宰問道:“大石,還有什麽事麽?”
大石恭敬地答道:“陛下,據報前不久緋北國的赤王與台甫回國,各國紛紛派使節前去道賀,我們是否也該派人前去祝賀赤王登基呢?”
嵐王想了想頷首同意,“你去吧。”
大石領命而下,嵐麒環顧四周說道:“該呈報的若都已報上,那麽今天的朝會就到此結束。稍後六官都到仁重殿來,我會與你們討論關於入冬後糧食的儲備問題。”
“是的,台甫。”
朝會散去後,嵐麒跟著嵐王來到了禦書房,還來不及挂上一抹微笑,嵐王犀利的目光便望著他,唇線緊緊繃著,神色似有不悅。
“不二,我希望你告訴我爲什麽在朝堂上你會分心。”
“對不起。”嵐麒垂下頭去輕聲說道:“我很抱歉———”
“收回你的道歉,我要的不是這個。”他放柔了語氣說道:“我只想知道你在菩提宮不安的原因。”
嵐麒沈默了,空氣也似乎在一瞬間凝結。他緩緩地走到窗邊,伸出雙手去接住從天而降的雪花,然後任由它們化作雪水在他的手中流逝。
“呐,手塚,……下雪了。”
嵐王驀然開始明白他之前在菩提宮爲何會神色不安乃至分心走神,這該死的鬼天氣讓不二想起了二百二十九年前的夢魘,那長久以來纏繞在不二心頭久久不散的鬱結。
“都過去了。”
聽見他這麽說,嵐麒動了動唇,牽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我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隻殺生的麒麟吧。”
嵐王皺了眉頭,不明白自家這位素來慧黠的台甫今日究竟是怎麽了,淨說些奇怪的話。
“不二……”
“對不起手塚,我想回蓬山一次。”
“所以你就這麽逃回了蓬山?”
聽完嵐麒的敍述,幸村真的有種想笑的衝動。
“幸村。”青國的宰甫嵐麒,或者可以稱爲不二,有絲懊惱地望著一臉憋笑的同族:“我只是回來一次而已,請不要用‘逃’這個字眼。”
幸村端起眼前的香茗輕啜一口笑道:“赤麒昨日剛回緋國。”
不二微訝地擡頭:“他回來過?”
“氣衝衝地跑回蓬廬宮來,倒了一肚子的苦水。”
“然後呢?”不二雙手合攏撐著下巴,似笑非笑地說道:“你不會是把他打發回去了吧。”
幸村露出一抹優雅的神情,似乎在讚賞著不二對他的瞭解。
“作爲蓬山如今的主人,我對赤麒說,下了界的麒麟就像潑出去的水,無論什麽事都要靠自己解決。與赤王無法融洽地好好相處的話,那就尋求解決的辦法,試著讓自己更成熟穩重一點,而非丟下自己的國家和人民,跑到蓬山來逃避。”
不二收起笑容,藍色的瞳孔直視幸村:“你的這番話,不僅僅是說給赤麒聽的吧。”
“當然,包括你們每一個。”
不知從哪里吹來了一陣風,一旁的捨身木的枝頭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樹上結著幾隻金色的果實,那便是麒麟之果。
不二的視線落在某一處空無一物的枝椏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歎息著。
“我十分清楚作爲麒麟自己該盡的責任,也明白如果做出有違天理的事會有何等的下場,但是幸村……”他的面容上顯現了些許的哀愁:“爲何我的報應還沒有降臨?”
“嵐麒,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些話多說無益。你只要時刻記住自己是青國的麒麟,你爲你的子民選擇了王,而那個選擇是上天的旨意。”
“上天的旨意就不會……有錯誤的時候嗎……”
幸村沈默了,想起許多年前也曾有人這樣問過,而向上天質疑的這個人,如今———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空無一物的枝椏上,那個方向,是紳國。
“……好了,你難得回來一次,我們聊點叫人高興的事吧。”
執起水壺往他的杯子裏注入澄澈的水,幸村恢復優雅的微笑。
“有機會的話,我倒是想去緋拜訪赤麒。”不二神色自如地飲著茶。
“恩,你去看看也好,他與赤王相處得並不好。”
“呐,”不二歪著頭呵呵笑了:“起初,不都是這樣的嗎。”
不二的口氣讓幸村不禁想到現任嵐王剛登上玉座時,不二曾悄悄對他說,他懷疑自家的王是個面癱。
想著,便忍不住笑了起來,漂亮的紫羅蘭色瞳孔溫柔地望著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