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半落

3、花非花，雾非雾

　　“公司很重视江宸的，还专门为他安排了一间休息室。虽然还是新人，可受到的待遇跟一线的没什么两样，你跟着他真是好福气呢。”SENRI的走廊里，郑惠敏领着沈昕，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很是艳羡。

　　沈昕有些不以为然，心想：这公司有他父亲的一份，怎么可能待他不好呢？

　　正想着，惠敏在一间房间前停了下来，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开门。

　　“这里就是江宸的休息室了。”她说着，拉起沈昕的手，往前走，“这里呢，是衣帽间。你知道，明星一天内都会上好几个不同的通告，所以需要变换不同的造型。不过这点你不用担心，那是造型师的事，你只须要把当天需要的服装保管好就行了。”

　　“这么多……”沈昕看着眼前挂的层层叠叠的衣物，觉得有些眼花。

　　“这还算少的了！你没见那些女明星们，一个休息室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化妆品，还有衣服。看得我牙痒痒的，一样都是女人，差别咋就那么大呢？”惠敏义愤填膺。

　　沈昕被她逗笑，拍拍她的肩膀，应和道：“她们那是后天修饰，你是天生丽质。”

　　“我也是这么想的。”惠敏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接着把沈昕领到房间的另一角，说：“这是茶水间，江宸现在正是宣传期，一天会赶很多通告，很累，所以要经常冲些提神的饮料给他喝，不过要注意糖份，发胖了就不好了。”

　　“恩。”沈昕点点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问到：“饮食什么的都要注意吗？”

　　“宾果。”惠敏打了个响指，两眼放光，“所以啊，那些歌迷影迷送来的零食、点心什么的，你就可以替他笑纳了。像我们那位就是这样，把好吃的都分给我们，就跟饲主喂肉猪似的。”

　　沈昕忍不住莞尔，学着她的语气说：“那是你们那位脾气好，被他歌迷知道了还不得多气愤呢！”

　　惠敏是SENRI旗下另一位艺人的助理，年纪轻轻却已入行多年，是艺员部的元老级人物了。

　　想到这，沈昕关心地问到：“江宸这个人好相处吗？”

　　“这个……”惠敏有些同情地望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其实我也没有真正接触过他，不好评价。不过，听说，只是听说，他比较，只是比较，不好相处吧？”

　　惠敏短短的一句话强调了三次不确定，说完，还是小心翼翼地关注沈昕的表情。

　　“这样啊……”沈昕暗暗叫苦，但面上还是无所谓地笑笑，“那我要努力了。”

　　神经大条的惠敏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安，听完她的话，笑的一脸阳光灿烂地高呼：“A Za a za Figh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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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在位于顶楼的排舞室里，沈昕终于见到了传说中“比较不好相处”的江宸。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几乎就可以断定：那个传说是真的。这个江宸，性格不好，脾气不好，只有脸蛋不错。

　　因为他就是那个电梯里的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冰山。

　　唉，沈昕在心里默念她的口头禅：人生艰难啊，人生艰难。

　　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压抑住内心不断涌起的苦闷，下一秒便笑若桃花，“你好，我叫许晓妍，请多多指教。”

　　好象用眼尾余光扫到了沈昕在叹气一样，江宸轻轻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继续排他的舞。

　　沈昕有些气结地看着眼前舞动的身影，心中的火气也仿佛和着强劲的节奏高涨起来。

　　我忍。她握紧了拳头，有些咬牙切齿地想着。

　　下午六点，沈昕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许小姐。”身后有人叫住她。

　　是欧阳奕。

　　他走到沈昕面前，神色间已有倦态，但眼神还是温和而宁静。

　　“工作都熟悉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沈昕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从容淡定地回答到。

　　欧阳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刚开始可能还比较生疏，做久了就习惯了。”

　　沈昕楞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奇怪眼前这男人怎么总是能一眼就看透人的心事。

　　欧阳奕将她一脸吃惊的样子并收眼底，不动声色道：“许小姐明天可以不用先来公司了。反正顺路，我会让司机去接你的。”

　　“可以吗？”沈昕反问，眼里闪烁着慧黠的光，“那可以多睡半小时呢！赚了！”

　　欧阳唇边的笑意柔软，道：“可以同司机商量让他再开慢点，让你再多赚点。”

　　被他这么一说，沈昕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自言自语道：“那到时候就不想起了。”

　　欧阳装作没有听到她的嘟囔，推开公司的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昕从他身边经过，颔首道谢，然后在SENRI的门外道了声再见，身影便隐入了华灯初上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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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昕低着头走在熙熙囔囔的人群中，偶尔有风从她的发稍穿过。

　　城市下的霓虹，排成一条长龙，蜿蜒不绝，那是一种，要陪你走到天边的幻觉。是的，是幻觉。

　　沈昕想着，整颗心像许久未曾见过阳光，罔若尘埃。

　　不知不觉间，走到以前住过的公寓门外。

　　沈昕抬头凝望着那漆黑一团的窗户，眼光渐渐迷离，那是她的家，那扇窗户后的，是她生活了六年的家。

　　曾经，在她还是沈昕的时候，她对它非常熟悉。

　　现在，尽管她被称作了许晓妍，她还是闭着眼睛就能想起它。

　　枫木色的地板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本、报纸和CD。

　　驼色的布艺沙发，她和表姐各躺一半，抱着零食抢电视。

　　苹果绿的格子窗帘，偶尔，她也会心血来潮地换成白底碎花图案的帘子，可是表姐就会提出不耐脏、花式老旧、色调沉闷等等意见强迫她换回原来的样子。

　　还有厨房，白色的瓷砖,原木色的柜子和大理石的流离台，表姐喜欢煮菜，有一手很棒的厨艺，也因此包办了做饭的义务。相比较而言，沈昕最爱冰箱，因为里面储存了她的零食，她的点心，她的饮料，她的冰淇淋，统统都是她的，未经批准，不得随意乱动，动了一样，就跟你急。有时候表姐也会觉得不公平，叫嚣着米虫也应该分担些家务，于是逼着她做饭，结果搞得食物全焦,锅子爆炸,洗的米全变了粉末，从此以后，表姐视她为厨房的禁忌，她视厨房为自己的禁忌。

　　沈昕想着，不觉有些伤感，一颗心空空的，好象飘在了半空中，有点失重的感觉。

　　正在这时，一辆的士打着刺目的灯光突然从转角处开了过来，并且慢慢减速，停在了公寓门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是表姐！

　　沈昕露出灿烂的笑，心头涌起的喜悦就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她正想走过去，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在渐渐变淡。

　　她怎么过去呢？她怎么能过去呢？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沈昕了。没有了鸡窝头，也没有了熊猫眼，嘴唇不再干裂，皮肤也不会枯黄，有的时候，连她自己也不太确信镜中那张年轻美好的脸，究竟是她梦境的虚幻，还是真实的臆想。

　　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表姐又怎么会认出她呢？

　　沈昕微微笑着,心灵深处,思念幻化成一朵瑰丽的花,随风凋零，落了一地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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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许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许妈妈坐在客厅里，有些焦急地注视着挂钟，滴答滴答，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许妈妈听闻迅速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处，静静等待着。

　　“喀嚓。”钥匙扭动门锁的声音，蓦地，门被轻轻推开，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呀。”沈昕显然有点被吓到了，发出轻轻的呼喊。

　　“晓妍，是妈妈。”许妈妈笑着伸手，将她领进门。

　　沈昕拍了拍胸口，吁出一口气，低声说到：“妈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你还没回来。”许妈妈注意到女儿冰冷的手，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带些责怪，“怎么这么晚？”

　　沈昕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到：“有些事情耽搁了下。让你担心了吗？”

　　“没有。”许妈妈拍拍她的手，露出宽心的笑容，“怎么样，第一天工作还顺利吗？”

　　沈昕的脑海中闪过江宸的脸，自动忽略，轻描淡写地说：“很顺利，周围同事都挺好相处的，工作也不是很累。”

　　听她这么一说，许妈妈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傻孩子，工作哪有不累的。妈妈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才刚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不能太累了。知道了吗？”

　　“恩。”沈昕应着，有些恍惚地点点头，看着眼前这张慈祥的脸，心里突生出一丝愧疚：妈妈是这样关心自己呢，可是，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她的女儿，她又会如何呢？

　　这一段时间来，沈昕一直在想，现在她变成了许晓妍，那么原本的许晓妍又去了哪呢？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白无常，结果，被他以一句非常官方的“天机不够泄露”为由打发了。

　　唉，愁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的生命，大概就像沧海中一粟，是那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晓妍？”许妈妈伸手唤回有些心不在焉的女儿，“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妈妈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着，就要站起来。

　　沈昕赶紧拉住她，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不用麻烦了，我从来不吃宵夜的。”

　　许妈妈楞了楞神，有些迷惑地看着她。

　　沈昕看在眼里，暗暗叫糟，整理了下思绪，还是慢慢地开了口：“那个……我是说，我最近在减肥，所以不吃宵夜。”

　　许妈妈忍不住莞而，“你这孩子，当真是做了明星助理，连宵夜也不吃了呢！在我看来啊，我女儿根本不用减肥、不用化妆，也比那些女明星漂亮好几十倍。”

　　沈昕有些心虚地笑笑，讨巧地说到：“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听了她的话，许妈妈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孩子就是嘴甜。行了，快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沈昕点点头，站起身来，加快脚步，只觉背后一阵发凉。

　　卧室里，许妈妈推开门，正在看报纸的爸爸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问到：“晓妍回来了？”

　　“回来了。”许妈妈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注意到她的异样，许爸爸放下报纸，试探着问：“怎么了？晓妍工作很累吗？”

　　“没有。她说不累，同事也很好相处。”

　　“那你这是怎么了？”许爸爸轻轻笑了起来，双手亲昵地拍拍妻子的肩膀，“怎么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许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是觉得晓妍这孩子，有点变了……”

　　“变懂事了，这是好事啊！”许爸爸笑吟吟地接口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妈妈摇了摇头，语气颇有些不是滋味，“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孩子对我们不像以前那么亲了。有时候真感觉……感觉她像个懂事的女孩，而不是‘女儿’了。”

　　听了这话，许爸爸的脸色有些下沉，“女儿长大了，当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缠着爸妈了，你不要想太多了。”

　　许妈妈回头去看丈夫的脸色，有些歉然地笑笑，“是啊，是我想太多了，女儿长大了是会慢慢疏远我们的，但我倒宁愿，她永远长不大……”

　　“如果你愿意，她就永远长不大。”许爸爸发出会心的微笑，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看，你在我眼里就永远只有二十岁呢！”

　　许妈妈闻言，转过身去，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去你的。快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是。”许爸爸拖长了声音回答到。

　　窗外，夜幕正浓。城市的街头还有零落的灯光，温暖着夜归人疲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