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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看戏 ...

  •   一、
      1919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8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革命,仿佛给了这片土地新的希冀,可是接二连三的闹剧却一场一场的上演在这座叫做北平的城中。往日赤红的宫墙似乎再也不能映照落日金辉,一并连同人的心,灰败成一片颓唐。
      付成坤的军队是五月份借调进京数支武装力量之一,得益于那场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请神容易送神难,用付大帅的话说就是,“自打进了这北平城我就没打算出去了,兄弟们在西北苦了那么些日子,总算也能在皇城根儿享享福了。”
      时下时髦的叫法已是北京了,可付成坤还是带着一干人等北平北平的老做派。倒不是说付成坤这个人有多老,而是他三十几岁的年纪却有一颗几近作古的心。这就不得不追溯到他那曾在清廷为官的曾祖父身上。直到付成坤的父亲付老帅兵败西走之前,他还一直是养在皇城下的小少爷,于是年纪不大,那些作古积习倒是学得一个不拉。
      时年正是皖系一派倒台前夕,虽说在西北之时付成坤也算是段家一派,可是并未真正受到北京的恩惠,曾经三万多人的大部队死的死跑的跑也只有剩下一万不到的光景。可是他治军有方,一年一年的累下来,到了现在总算有了将近三万,于是皖系那帮人总算眼中又有了他。这才叫他回京,说是辅助政府机要之地的平民治安。
      手下一班干将领军驻扎在京郊,付成坤身边只带了师爷张和段副将进京,三千嫡系借去政府维护机要之地的治安,身边带了一个精兵连,权当警卫队使唤。
      时局不稳,各家防范工作都显得过分小心。
      到底不是战时,北京城这些年来也算经历不少,于是大家的神经还都算强韧,到了晚上依旧是一派升和景象,斗蛐蛐遛鸟捧戏子一个也没少。
      这天陆府办堂会,陆府时人叫做陆于飞,因为堂叔陆征祥的面子,很是热闹。付成坤因新就任了警卫部联防司令长官也被邀为上宾。
      请了当红花旦颜之清,一开锣,便是满堂好彩。这颜之清不得不算是假巾帼里厉害人物的,当年一曲穆桂英挂帅在北平城里这偌大的梨园子里大红了近三年,依然不显颓势。
      其实说到这唱戏,哪个不是自小冰天雪地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辛辛苦苦出来的,但是长红难有就难在各方斡旋上。要说以前,京里当家的就那么几家,站住了一家总有那么三五年的好。可是现下时局动荡,城里的队伍开来一个又一个,顶头的老总换了一任又一任,一不当心站错队,有时下场却也不止退出梨园这么简单了。
      所以颜之清之所以厉害,不是指他唱红这么多年,而是在唱了这么多年以后,依然红着。
      京城里的军队来来往往,而他在戏台子上一站就是三年。与权贵相交从未断绝,但却也不见像一般戏子得志之后那般猖狂,渐渐地有不少人打心眼儿里尊称他一句“颜爷”,所以这次堂会请到他,也不得不说是给了陆家极大面子。
      当然,这都是互相给脸的事儿,不然他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戏子罢了。
      这场穆桂英挂帅是他的拿手好戏了,因为刚红的时候唱过太多,所以现在很少再演这岀儿,但是他的一干戏迷票友还是最喜闻乐见的。于是这场穆桂英挂帅隔了三个月再次上演。上一次,是在陆军总长太太的生日大宴上。
      陆家祖籍江浙一带,是以到了北京,宅子盖的到底还是跟四合院不一样,飘着雪的冬天也愣是能咂摸出点儿江南如春的潮湿缱绻。
      戏台子搭在临水石砌的八角亭子上,那些长条儿的柳树早已凋零的只剩下干枯的枝子,落了雪,一条条白白的飘荡着倒也情趣。
      亭子外面包了透明的西洋玻璃,只留出一面来对着这边的主客席,不知陆家如何做法,竟将两边都熏得暖风阵阵。
      付成坤一边看着舞台上脚步铿锵姿态灵动的穆桂英,一边哼着调子打拍子,偶然对上穆桂英那双上挑的杏目,就像是一根细长的竹竿直挑进心里。不由暗叹果然好戏,高兴之余难免又暗自伤怀自己不在京城这些年不知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付大帅端起茶杯,对着不远处的陆于飞遥遥示意,对方谦逊的一笑,目光便很快又落回戏台子上伊呀呀闪动着的身影上去。于是转身对身后的人说道,“都说外交总长的内侄是个戏痴,这话果然不假。”
      原来付成坤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叫做程远山,是他的副官。
      一身挺括的灰蓝色中山装一丝不苟,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利落整齐,摘了帽子越发透出年轻的英俊来,笔直挺拔的姿态此时正低下头来伏在付成坤耳边,听了这话也不答,只是微笑了笑,依旧挺拔了姿态超身后摆了摆手,便立刻有个小战士换了盏热茶。付成坤也不看,端起茶杯轻吹两下,也不喝,依旧放下,跟着拍子摇头晃脑的自得其乐。
      不消一刻穆桂英得胜归去,又换上一班小丑老旦依依呀呀了一番,不过是个过场,果然见台下一干人有起身如厕的,有那烟瘾大的便起身抽上两只。然则付成坤是不肯动的——虽然他也是冲着颜之清来的,可是作为一个有涵养的‘爷’,有些场还是要捧的。
      不一会儿这出折子就结束了,接着大红尺头上浓墨重彩的写着《玉堂春》,这出儿倒是颜之清近来常唱的,付成坤进京以来也东拼西凑的看过不少场,于是趁着换场的空当儿起了身。嘱咐身后那人留下,后面立刻跟了一排人,这是去上厕所。
      谁知踩着点子上场的,却不是那位颜老板了。
      只见那人雪砌冰雕似的面庞,一身大红色的锦衣衬着戏台之外雪白的天地,然而最耀眼的,却是那对眸子,就如冬日里的一汪春水,暖暖的荡化开来,一波一波的沁淫人心,令人错以为此刻台子上站着的,正是朱家王朝那位艳名在外的苏三。
      甫一亮相,台下议论纷纷。
      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其实说到看戏也是一样,那些看得多的看得精的老戏迷只要看到那人从出场到亮相,便知这人几斤几两。何况场下这帮坐着的,有哪个不是整日串游在脂粉堆戏台子间的呢?
      而这程远山却是不懂的。
      虽说他整日里也没少跟着他家付大帅各家堂会摆酒的串场子,可是说到这京戏,他还真是个白脖。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说到底年纪还是轻些,对于这些咿咿呀呀访古遗今的玩意儿到底不那么有兴趣。
      可偏巧儿那‘苏三’立定亮相的时候,一双含情目大喇喇的直刺向程远山,于是对于年轻的程副将,仿佛是两枚涂了蜜糖的柳叶刀射进眼里,于是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当然立即又睁开了,还是那副笔直的姿态,外人是绝计看不出的。
      带睁开眼睛再朝台上看去,那双眼睛已不知飘向何方了。

      二、
      陆家的一场堂会就这么热热闹闹平平安安的过去了,到了晚上,陆于飞筵开一席,留了一干人等吃饭。
      满满的一桌子。
      坐在上首的是靳云鹏,陆军总长的内弟,虽无一官半职,但有谁不知道二十八军就是靳家嫡系,而他那个哥哥每天政务缠身,大多倒是靳云鹏在打理了。
      出乎意料的是紧接着次首的位子陆于飞无论如何也要推了付成坤上去坐。
      按说他是外交总长的内侄,年纪虽比付成坤小上几岁,但付成坤从西北开过来没多久,领的也是个说起来吓人实际上是个闲职的差,最最要紧的是,付成坤同他们陆家并没有什么交情,尤其是皖系一派就要失势的样子大概在座之中没几个看不出的。
      这就让付成坤有点发怵了。
      不过怵归怵,付大帅推辞不过便大大方方的坐下来了。心想,总不过从我这里谋不到再多的好处去。
      一顿饭吃得甚是热闹,倒不是因为珍馐美味佳酿飘香,而是因为有了颜之清。
      程远山依旧站在付成坤身后,冷眼旁观,那颜之清果然是个人物。卸了大妆的脸却好比厅外柳枝上的积雪,白白腻腻好似连毛孔都看不出来,二十三的年纪虽然算不上青春亮眼,眼角之间淡然的沧桑却越发衬得动人。说起话来斯文有礼,跟着桌上几个带军打仗的比起来,却也不显得过分阴柔,谦和有礼,活脱脱一个谦谦君子。
      “颜老板,此次肯赏脸出场,陆某人实为高兴,来,敬您一杯!”陆于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颜之清,也不管桌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笑。
      “陆兄哪里的话,承蒙陆兄太爱,诸位又都是爱戏之人,之清不过尽力大家一笑罢了,希望在座不要笑我本技不精才好,方才献丑了,先干为敬。”说罢左手遮面侧身饮干了杯中之酒。
      这酒是付成坤进京入中经过山西带来的茅台,入口辛辣甘醇,而粉面玉琢的颜之清却连眉也没皱一下。
      一阵酒酣面热,便有微醺之人开口问道,“颜老板,今儿个我来可是为了您的玉堂春啊,上几回看了个遍都没看够,回家一闭上眼睛您就又出来了,今儿巴巴的赶来,谁知道您歇了呀,弄出个小后生来,谁我也不认识。”
      这话说的其实不知得罪了颜之清一个人,还好陆于飞也笑眯眯的看着颜之清,并无异样。
      颜之清依旧是微笑着开了口,“曾先生哪里话,我是近几个月嗓子不大好了,唱得久了就要哑,所以怕败了诸位的雅兴,今儿唱玉堂春那孩子您瞧着不好么?那我回去再好好练练他。赶明儿曾先生开了场子,我一定再去给您唱这出儿。”
      这话一出,那曾孝砚便觉出不好来,忙说,“颜老板哪里话,哪敢劳动您老人家为我伤了嗓子,那京城那票戏友一定不能放过我,首先陆先生就不能愿意!对吧陆先生?”
      陆于飞正瞧着颜之清出神,这一下子指名道姓到自己身上来便坐直了身子,好像惊了一下,也笑嘻嘻的说,“我瞧着那孩子就挺好,新出来的?”说着依旧拿眼睛看着颜之清。
      “也难为那卿云孩子了,今儿头一次上台,本来我是想放他到十五儿那天到和平戏苑才露脸的,谁知道太久不唱穆桂英下来就觉得嗓子不好了,这才着他上了场,倒是平时练得也多,各位爷又都是爱戏不挑理儿的,这才放心让他出来。等他正式上了梨园的台子,我叫他给各位请安。”颜之清慢条斯理的说着,一双眼睛依旧清醒明亮。

      酒过三巡,脸上都有了醉意,于是这宴也要散了。
      陆于飞亲自送客出门。
      靳云鹏酒量不大好,被副官搀着上车走了,陆于飞的家下帮着付成坤开了车门,两人握着手,“于飞兄,今天不虚此行,多谢招待!”付大帅有点高了,笑眯眯的对着眼前的两个陆于飞说谢谢。
      “哪里哪里,都是付大帅赏脸,家叔让我问您好呢,还说改天想亲自见见您呢。”陆于飞也笑眯眯的看着付成坤,放低了声音。
      付成坤听了这话觉得奇怪,但大晚上的也没打算站在陆府门口多说,便打着哈哈应承着上了车。临走陆于飞趴在玻璃上说了句话让付成坤立刻觉得酒醒了大半。
      “段家那边不成了,付大帅是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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