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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念当移 她在一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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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钟莫离再一次踏上蜀山后山,已是表达退婚之愿的第四日清晨。
四下里望去,却无半点人迹,不由得心慌,脚步也趋于凌乱。
耳内突然听得一个慵懒的声音道,早知你必再来,此番又是做什么。
钟莫离猛然抬头,郁郁葱葱间,唐慰正安坐于一株大树枝桠上,静静地注视她。
突然想起,小时他便是这般喜欢爬树,自己每次都找不见他,急得哭了,他便在树上笑道,傻妹妹,哭什么,我不是在这里吗。自己抬头,破涕为笑。
他却始终在树上,从没因为自己哭了便下来。
就如同今日,此刻,他分明见了自己着急的形状,却始终在树上。
钟莫离抬头望着唐慰,平静道,我已退婚了。
唐慰眨眨眼,轻笑了下,依旧坐于枝桠上。
钟莫离顿了顿,道,奕纾,我。。。。。我想与你一起。
唐慰笑道,我知道。但我不能。
不能。
分明知道他的答案,还是妄想会有转机。
小时的执念到今日还未消除吗?
终究只是红尘中一痴人罢了。
钟莫离继续道,奕纾,你随我下山罢,我们回到江南,我们的故乡,我们爹娘的家,过平静日子,如何?
四周好似突然安静了下来。耳畔只有徐徐风声。
半晌,唐慰默然道,莫离,回去罢。把以前的事情忘了。
饶是钟莫离性子素来恬静温良,见他这副样子,终是急道,奕纾,这话如何说得,这事我如何做得!你到底为何不愿与我回江南故土,不愿过平静日子?
唐慰听得此话,便从树上一跃而下,身形轻巧如燕,实是怀有极高之轻功。
落地直视钟莫离,正色道,好,你既问我,我便说与你知晓。其一,如今金人侵我宋土,国将不国,故土早就付之一炬,何以家为?其二,大敌当前,乱世之中,想过平静日子谈何容易?再者,蒙师父青睐,收我为徒,教我一身武功,当用之报效国家,方才不枉蜀山多年栽培,又如何能于此时避世归隐?其三,钟将军于战乱之时将你收养,待如己出,你又如何能不回报其恩德,说走便走?
说罢,唐慰背过身去,叹道,我实是不能随你去。莫离,你多年的执念我如何不知?可眼下实在不能如此,便回去与陆家结亲罢。
钟莫离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但你我二人本是指腹为婚。。。。。
唐慰叹道,自古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可怜你我二人,幼时父母皆为金人所杀,如何还能主持婚事?你现下是钟将军之女,婚事当然全仗钟家主持。
语毕回首,轻轻抱住了她。如兄长般抚摸着她的长发。
她在他肩上轻泣,他在她耳旁低语。
只听得他道,莫离,你只是执念太深,并非真心拒绝这门婚事。放下执念,接受罢。你爹娘地下有知,必感欣慰。陆家定会好好待你,前尘往事有我一人担负就行了。乱世之中,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行得报仇大事?听我这一句罢。
她知道,终是到了该放下的时候了。
唐慰望着钟莫离渐行渐远的身影,闭了闭眼。
多年前,你被钟府带走时,我也是这般看着你的背影。
这一次,你行将嫁为人妇,我又再一次看见了你的背影。
说起来,老天倒也待我不薄,能让我看见每次你走向幸福的身影,了我一桩心事。
她奉命上山给他送午饭。
他怔怔站着,望向前方,表情欣慰。
她靠近,道,唐师弟,在看什么。
他笑道,幸福。林师姐,你看到了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何你会爱上他。
又为何我自以为已画出了他的美,没想到,见了真人,却还是不及其万一。
你若是因我的画而爱上他,日后得见其人,会否问罪于我,又会否爱他更甚。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唐慰收回目光,接过竹篮,笑道,练功练了一早上,实在饿得紧了,林师姐来得可真是及时。
揭开竹盖,一股食物的香味便溢将开来。待向内看时,是单只小盅伴仨小盘,其间菜色明媚,竟如画上一般。
唐慰定睛细看,笑道,唐慰本一受罚之人,竟劳烦师姐费心,为我做此宫中御品。
此人当真绝顶聪明,见识广博。
林师姐淡然一笑,道,此三盘为豆面饽饽,金丝酥雀,山珍刺龙芽;这一盅是膳汤,龙井竹荪。想我出身草莽,哪里识得这等菜品的做法,却是丝鱼师妹因做不出相同的菜肴,又恐唐师弟受饿,情急之下便拿菜谱与我,央我做的。
语毕,只见唐慰淡淡盯着她,却并未答话。亮若星辰的双眸之中并无半点情绪。半晌,低头拣起竹篮内的筷子,开始进食,边笑道,想不到林师姐如此了得,看过一次就能做得如此美味,只怕和当今临安皇宫御膳房内做得相差无几罢。
林师姐低头道,唐师弟谬赞了。想来唐师弟只一眼便看出此乃御膳,这才当真了不得。
唐慰哈哈一乐,道,我与师姐一般的草莽出身,何曾有福分见识过御膳?与师姐一样,只是得幸在丝鱼师妹处瞧见过那本御膳菜谱罢了。
此人貌似柔弱纤细,内里却千回百转,委实不知他的心思。
林师姐低头边为唐慰布菜,边平静道,与唐师弟相处这几年,好似从未曾有过机会,能如今日一般促膝相谈。
唐慰目光停留在她玄色的长发上,竟不自禁伸出手抚摸上去。
刚刚接近,那个始终淡然的女子便抬起头来,凝望着他。眸子里是一汪水,深不见底。
于是,他收回手,笑道,师姐说的是。我入门九年,平素虽与师姐同于师父处坐卧侍奉,却从未好好说过话。今日得幸,倍感欣慰。
话锋一转,突然紧盯着她,道,往昔听闻师姐乃是带艺上山,却不知师承何派?
此人既已见疑于我,却开门见山,当面直问,丝毫不惧打草惊蛇,想来必有过人胆识。
林师姐淡然道,何曾投过门派呢?只是小时跟着家父习过几年枪棒之法,谁知战乱之中与家人失散,蒙师父大恩,被救于金兵乱刀之下,继而收为门下弟子。
唐慰将食具收回竹篮内,抬头笑道,可巧,我也是受师父救命之恩,才入了蜀山。可叹,我本没有师姐一般的福气,出生后不久父母就被金兵杀死,自小便是由父辈故交养大,却于九岁上,又遭金人屠杀,只剩了我一人。
他突然沉默不语。须臾,抬头道,这般想来,我竟不知道生身父母是何模样。
她望着他。眼里的那汪水好似有了涟漪。
他上山来见他。
远远地便看见他和那个青衣女子席地而坐。想来午饭已毕,不知在说些什么。
远远地便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于是,不禁提起轻功,紧走几步。
他一上山他便看见了他。
远远地便感觉到他关切的目光投射过来。大约是想知道自己和身旁这个女子在说些什么罢。
远远地又见他提气快步赶来,想必是感觉到自己身上再一次的寒意渐盛。
是啊,提起往事,是再一次灰了心,冷了意。
于是他缓缓起身,迎向前方的男子。
彼此相对,便倾身投入他的怀中。
他张开双臂,恰好可以完全拥住他。
拥住一个他。一个完整的他。
只听得怀中的人吃吃笑道,冷吗?
他宠溺着说道,都是这爱胡思乱想的性子惹的祸。
她在一旁看着这一双人相互依偎的画面,一时失语。
面向自己的高大男子,神情坦然,眼神注视着怀中之人,温柔似水。
竟是那样之深的情意。
青阳。
俊朗的男子突然抬头,对她言道,林师妹,陆府来人兴师问罪,请速与我前去青冥殿外相助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