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爱西*爱丽丝

6、飘 分离已注定

　　秋天到来的时候，我在恶补英文。学校里变的不常待，开始喜欢坐很长时间的公车回家，来来回回浪费了不少时间自己到也乐得其所。把头靠在公车的玻璃窗上心里面念念有词的默背某个冗长的单词或者干脆就在想一些完全不着边际的事情，沿途的马路上一地的梧桐树叶偶尔在乍到的北风中一阵翩跹又回复平静。我开始顽固的喜欢一个人待着，上课吃饭睡觉，食堂宿舍这种场所变的彻底不可以忍受，人本来就是独居动物，对于我的话更甚。开始和留加一样带昂贵的首饰，有的时候发现留加真是再聪明不过的孩子，眩目的品牌浓郁的香水都是很好的武装，像茧一样将自己包裹住任由别人去幻想这将要蜕变成怎样的美丽。大学里的同学交往始终不咸不淡害怕付出因为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抽身走人。去英国的签证办的很顺利，在我就要向着梦想一步一步的靠近时，突然发现自己变的胆怯。十几岁的时候恨不得抛弃一切走的越远越好，可是如今真的要离开了，反而变的婆婆妈妈这也舍不得那也丢不下。于是在无数个深更半夜很无良的用电话把HANA拖起来倾听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郁闷。跟她唠叨的最多的就是这事应该怎么向留加开口，HANA一听到这个话题就会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
　　“你不是一向自认为把这世道看得比谁都清楚明白，用你的逻辑这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释，临走发个短信就算是交代了。现在怎么又在那边装的跟小女人一样。”
　　“话是那么说，可是…………”每次可是下去都是没有下文的，我嘿嘿的在电话里赔笑，心里面落空空的虚。一路坚硬的走到现在就是怕陷在某处粘腻里停滞了自己，可真到了人生大拐点的时候还是发现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潇洒。
　　我是那种解决不了的事就一拖沓下去的人，当城市的颜色慢慢有金黄转变成青灰色的阴冷时冬天就这样接踵而至了。母亲在家里忙碌着打点我出国的行装，大到电饭锅棉被冬大衣，小到牙刷拖鞋面巾纸，每一样她都细心挑选耐心准备。有时候在房间里的电脑液晶屏上反照出母亲忙碌的背影，看的鼻子不由的发酸，辛苦了一辈子就为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女儿。尽管沟通起来仍然有困难，可是已经学会了不当面顶撞他们。
　　终日坐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拖着下巴神游，不知道教授在讲台上口沫横飞的讲些什么。窗外的几株冷杉笔直的耸入青色的天空中，校园里行人很少，这样的季节里大家都习惯于蜷缩在宿舍里冬眠。南方的冬天几乎不下雪，可是湿冷湿冷的天气几乎可以把寒气逼入骨髓里。灰色的天，灰色的路，灰色的楼，还有穿着灰色大衣的人们，这就是这个城市的冬天，单调沉闷。突然开始向往北方，可以有铺天盖地的雪白，一切直接又酣畅。继而想起留加，此时此刻他又在做什么呢？相隔太远已经感觉不到他的真实存在感。我一手僵硬的握着笔，反反复复的在笔记本上勾勒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把头深深的埋在桌子下面火大的觉得教授的声音真的是很吵，突然“哐”的一声阶梯教室的门被撞开，教授的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我没抬头仍然因此对这撞门的人满意到无以复加，是谁这么正中我的下怀。一块浓重的阴影投影过来，猛的抬头有冰冷的银制怀表链子划过刘海，我想我是出现幻觉了。手腕被硬生生的牵制住，在众目睽睽中被拖出教室，完全停顿思维在狭长的走廊里，跟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单薄背影一路狂奔。走廊的尽头有窗，惨淡的光影泻下来竟如此的像宇宙洪荒的出口，记起留加说过的话，这样子幻想自己可以永远不停下来。
　　可是走廊很快就不争气的到头了，咣的一下被留加摔在尽头宽阔的玻璃窗上。我抬起头看着他，清晨的微光沿着我身体的轮廓照在留加的脸上，一双眸子如此的通透。留加，我知道我欠你一些解释，你或许已经知道了这个全世界都已经知道的消息，可是有些事情我无能为力。他双手钳制着我的肩膀，目光一动不动深的几乎要扎进我的瞳孔里去。
　　“跟我走，好不好？”他说。
　　“去美国，好不好？”提高音量。
　　“我们一起，好不好？”已经近乎在咆哮。
　　脑袋轰然炸开，我永远都跟不上留加的思维节拍。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都变的没有意义，一直怀着某种负罪感觉得我对你不够坦诚，原来你同样。
　　我仰着头直视他，看见他眼睛里蒙蒙的雾，留加这是你吗？一向不动声色的留加，什么都不会动摇自己的留加，今天却是近乎失态的疯狂，像一只在绝望中挣扎的困兽。
　　我的肩膀因为震惊微微颤抖着，被“一起”刺痛了神经。轻轻的将留加的手移开，给他一个最干净的微笑。
　　“一起？你也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不可能。”我说，语气平静而决绝。
　　我转身，不再去看他，离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轰然成巨响，一声声刺进皮肉，穿堂的风灌进来，我裹了裹大衣，仍然透心彻骨的冷。
　　后来才知道留加他在大学里争取到派遣留学的机会，这个机会得的匪夷所思一度在学院里炒的沸沸扬扬，他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唯一钢琴弹的好的，盛行的说法是留加与年轻的系主任有些不为人知的皮肉交易。如果可以一起去美国，真的没有什么不好，一起坐在纽约港的夕阳下看着恢弘的集装箱船缓缓的驶进码头，直到太阳一直沉沉的落入自由女神像的背面看不见。这些日子对自己失望至极，即使自己已经决定的事情不能改变，即使自己不可能像附庸一样追随他走，至少我应该拒绝的婉转一些。我再次竖起尖锐的刺，刺痛我的爱人，然而也只有留加，才会不计后果的去拥抱这样浑身是刺的我。你应该去道歉，HANA说。
　　昏暗的意大利餐厅，BANK的音乐老旧而沉闷，餐桌上的一水晶杯的烛火摇曳出诡异的身段，对面的留加眼睛隐藏在浓密的刘海下面看不真切，明天一张机票就要把我带到遥远的大不列颠，太多想要说的话一股脑的堵在喉咙里，硬生生的让人窒息。沉默，一桌之隔像彼此抽成真空一样沉默，为什么都走到了最后，我还在吝惜那一句对不起。
　　“na，爱，即使相隔很远也要多联系啊。”留加抬头笑靥里一如既往的明媚。
　　“爱，我会努力的，在美国。你也要加油啊！！”
　　“爱，纽约下雪的话我也会拍照片给你的。”
　　“爱，向你提了任性的要求，对不起了”
　　“爱，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很急，很想证明什么，可是找不到办法，很辛苦。所以做了过分的事，说了让你为难的事。”
　　“爱…………”
　　我握住他的手，声音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留加，好多时候我不说总觉得你都了解，你明白的不是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这个世界。我从来不求你可以为我做什么，不是我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一个人就可以赢个大满冠，只是抱定某种期望了，受到伤害难免心怀怨恨，只有抱定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决心，做起事来才不会畏首畏尾，受到伤害时也才会心安理得，得到东西时也就分外喜出望外感激泣零，我不是圣人，你也不是，十年以后会怎么样，谁都不敢说，所以，所以，无论如何都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和生活挣一挣…………”
　　冰冷的手慢慢的被人攥紧，狠狠的似乎要嵌进皮肉。
　　“爱，我明白的，我全部明白。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认为我没有遇见你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样，常常想，如果当初种种巧合就是某种安排让我15岁在罗马古城的中心遇见你，那么，就算将来永远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我对这种安排仍然是…………”
　　说到这儿，留加的眼光迷离起来空洞的看向窗外远处的某个方向，声音有些沙哑，但那四个字我听的清楚明白。
　　“感激不尽！”
　　餐桌上的火光还在摇，纠缠着留加身上KENZON的青草香味，变成一种浓艳的悲凉。
　　出餐厅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天空中竟然纷纷扬扬的开始落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像来自天堂的礼物，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已经临近春天的夜里雪片纷飞的像北方的隆冬，像一份上天的馈赠，气温骤然降下来，北风呼呼的贴着渐渐变白的街道吹过。雪越来越大，越积越厚，是我有生之年从未见过的磅礴。留加说即使在北京，也不过如此了。我们空旷无人的广场上大声的呼喊大声的玩笑，用脚高高的踢起地面上落雪，写出难看的不像样子的字。那一刻有一种错觉，觉得天地之间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回到15岁没心没肺的玩乐下去永远都不会长大。
　　疯累了就和留加一屁股坐在广场中央，这才突然觉得冷寒气一点点的渗透全身，留加点起一根MILD STAR我们就围这一点火星取暖，恍惚中觉得它熊熊的一直烧到心肺里去温暖无比。纤细悴白的烟身一点点变成灰烬，了了的烟丝随着呵出的白气飘进深色的夜空中，再散开，溶到落雪的空气里。
　　我在一地落雪中拥抱留加，怀念自己像烟一样燃尽的少年时代。那是一个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随便浪费的年月。而现在我紧紧的抱着留加，抱着能和他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竟然是那么的不想放手。
　　第二天，留加并没有出现在机场，HANA还在狮城没有假期，父母亲戚同学，轰轰烈烈的送行队伍，颇有十里送壮士的气势。转身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有够毅然决然，茶色的墨镜遮住眼睛，但是我没有掉泪。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千山万水，蜿蜒而又曲折，难以攀行，不是顺着两行泪水就能找到方向。所以，我对自己说，爱，你不能哭。要勇敢要坚强，从今以后就要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学会忍耐。
　　那一夜跟留加作了一个约定，3年，我们大学毕业，纽约再见，如果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把心交付给别人，我们就在一起，绝对的不离不弃，一直到死。
　　在一万英尺的高空中试图往下看，猜测留加会不会在机场附近那一片麦田里倾听那架载着我的波音747的引擎声，只是初春的麦田里应该是光秃秃的泥土的颜色，那一片碧绿的海洋我们也许都再也回不去了。云雾山川和长江平原上一望无际的农田。再见了，留加。再见了，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