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无野》阡寻

8、第七章 龙舌兰Ⅱ

　　三五杯酒下去，安然已是面如桃花，有些晕眩。
　　傅雷看见她的脸色变得粉红润泽，眼波朦胧，不禁想要调笑她：“安小姐，你的酒量也很好嘛！想必是常常在外应酬的吧？只是你喝成这样，很容易让人有机可乘哦!”
　　安然头脑已有些昏涨，听得这话，一拍桌子就要走，她知道自己快要醉了。站起来，却晃悠不定，也说不出话来。
　　傅雷看安然站在桌前摇摆不定，远处的侍者都在悄悄的看着。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住安然，把她往楼下带。
　　他想起那日在“明都酒楼”，安然也是这般被人搀着出门，心下很是鄙夷。她不过就是个贪杯烂醉的女人。他正想松开手，安然却先他一步，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的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安然就靠在一辆车上休息，她实在太难受了，头脑昏昏沉沉，闭上眼立刻就可以睡着。她提醒自己，坚持，坚持一下，但是已经挪不动脚步。
　　傅雷站在原地看着她，简直不可置信，安然居然趴在他的奥迪A8上不动了。
　　“嘿！”傅雷大步上前，捉起她搭在车顶盖上的手臂，一放手，安然的手臂就软软的垂了下来。她的身子朝旁边歪了歪，傅雷赶紧扶住，不让她摔下去。她竟然如此不胜酒力。
　　傅雷侧过头，仔细打量安然，她双眼紧闭，身子无力。“嘿！安小姐，安小姐！”傅雷再度推了推她，还是完全没反应，她真的醉了。
　　这里毕竟是公司楼下，人多眼杂，他可不想为此惹上什么麻烦事。
　　傅雷皱着眉，将安然扶进自己车里，让她躺在后排，自己则上了车，将车迅速驶离了公司，
　　安然在后排沉沉的睡着了。傅雷从后视镜看着她，不觉有些好笑。那么骄傲的小女人，刚才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现在要卖了她可是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
　　夜愈深，街上的灯光就显得愈沉。车如流水马如龙，傅雷开着车兜了好久，竟不知该去哪儿。
　　傅雷回头看了看安然，她依然没有动静。心想着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就索性去了夜店。他下了车，打电话约了余非，回头再看了眼安然恬静的睡脸，想了想，锁上车门，转身离开。

　　安然已在酒精的引领下走进一个迷梦。
　　她梦见了明戈，她爱慕已久的人。场景很真实，她拿了昂贵的音乐会演出票邀约他，明戈冷淡的拒绝了，还说了一堆莫名的话。他们两人站在一棵枯树下，一片萧瑟的景象。安然看见自己的泪一滴滴沉沉的落在叶片上，象霜花一样凝结其上。明戈的眼眸是那样的深邃如海，一如她那些沉溺的过往。他看着她，有心疼的表情，却说着无情的话。安然只觉得痛彻心扉，缓缓的走了开去，直至走出梦境。
　　安然骤然转醒，只觉得满面泪痕，心痛依然。
　　梦境太过真实了，真实得吓人，安然醒后依然精神恍惚，久久回不过神来。蓦的发觉自己横卧在车上，一惊，坐起身，用力去推车门，却发现是紧锁着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头痛欲裂，这个密闭狭小的空间让她感觉异常压抑，想起刚才的梦境，安然只觉得绝望，一种渐渐沉到水底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绝望。她压抑在心中的悲哀无情的渗透而出，不知不觉中，一行清泪淌了下来。

　　夜店去得越多，认识的妞也越多，但却象兑了水的酒，越来越寡淡。音乐靡靡，灯光迷离，傅雷慵懒的坐在沙发里，喝着酒，任凭那些女子靠在他身上。索然无味……
　　他不由得想起了龙舌兰，想起了那窒息般的震撼。那个女人，现正躺在他车子的后座上……
　　傅雷的神情让余非有些吃不准，“雷，要不然换几个辣点的来？”
　　傅雷摇摇头，“今天没兴致。”他站起身，“你慢慢玩。”
　　余非有些不可置信，傅雷离开的脚步甚至有些匆忙，这是怎么回事？
　　傅雷一直觉得不安，该不会把那女人给闷死在车上吧？他快步走到车旁，把门打开。
　　安然斜倚在车门上，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傅雷一惊，酒醒了大半。“安小姐？”他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安然抬眼看他，一言不发，闭上眼，无力的将头靠在后座的椅背上，轻声说：“麻烦你送我到顺义路米兰公寓。”
　　她不愿再多说话。傅雷看不出她木然的神情中包含的情绪，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傅雷默默的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的瞟她一眼。安然闭着眼睛，车里安静的气氛让他颇感压抑。以她的脾气，该痛骂他一顿才是，这样的疲惫萧索反而让他很不舒服。
　　到米兰公寓时，安然的醉意已去了大半。她径直的下了车，走了两步，回过头对傅雷淡淡的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不等傅雷反应过来，她已走进大厦里。
　　傅雷看着她的背影，怔怔的发着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失神，他锁上了眉头，心底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发动了车子，疾驰而去。
　　轻柔的白纱窗帘，随风扬起，在清冷的夜风里轻轻翻转飘旋。安然站在十二层的落地玻璃窗前，默默的看着脚下的灯火。
　　是傅雷让她回到明戈给她的恶梦里。
　　一直以为灯火便是希望，故此她喜欢远眺那一片的璀璨。
　　也曾比肩而立，听星星说那些灯后的故事。只是一阵风过后，我才明白，你已不在。你远在另一个国度，远在我触手不及的地方，看的，该是另一片灯火吧……

　　**** ****

　　第二天，傅雷差人将详细的修改意见送达G&T建筑设计事务所。一个星期后，完善的设计方案就送来了，图签上的签名是安然，来人却不是她。
　　这次送来的是全套的方案文本，配有演示光盘。由连凯交代身边的小林为与会者播放演示光碟。解说者是安然，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回荡，傅雷不觉出了神。平心而论，傅雷承认她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但是，比起录音，他更愿意见到是她本人介绍方案。
　　经过简单的讨论，众人一致通过此次方案，“天筑城”项目由此进入下一个环节－初步设计。连凯见一切顺利，颇为高兴。想起早上安然跟他请假不来参加会议他就有些奇怪，安然绝少会缺席这样的会议，除非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会是什么原因呢？
　　林经理和程总对于“天筑城”方案阶段傅雷的表现相当满意，以前总听说这个少爷天资聪颖，以为是徒有虚名，现在看来，似乎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能做好。这次的策划案中傅雷提出了相当多有建设性和可行性的建议，可见是下了一番他功夫的。只是林经理还是有些不解，傅雷怎么会舍得花那么多精力投在“天筑城”上？他下个月就要走了，他又何必如此劳心劳力？这可不是他一贯风格……
　　散会后，傅雷走在连凯身后，一同往电梯厅而去。连凯看见傅雷，赶紧转身与他寒暄。傅雷一边回应，一边不经意的问他，“这个项目不是安然负责的吗，她怎么没有来？”
　　连凯暗自揣摩傅雷的语气，诚意回道：“安然有急事不能过来。如果傅总需要与她进行细节上的沟通，那我回去叫安然与您联系。”
　　傅雷淡然，“不必了。有事我自然会叫人找她。”他转身进了专属电梯，对连凯点头示意再见。
　　连凯看着慢慢合上的电梯门，这个年轻人，即便是如此靠近他，还是感觉到在千里之外……
　　傅雷没有进办公室，直接下楼，坐在车里，怔怔的看着后视镜，镜中后排座椅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冷笑一声，发动车子，朝思尧所在的龙隐区疾驰而去。

　　范思尧是傅雷年少时的玩伴，他性情温和，心思细密。傅雷没什么朋友，唯思尧可推心至腹，至诚以对。
　　思尧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才听秘书通报说有客到访，傅雷就已推门而入。思尧朝讶异不已的秘书摆摆手，她识趣的退了出去。再看向傅雷，他颇感吃惊。傅雷素来淡然，这般郁闷甚是少见。
　　“怎么？有什么烦心事吗？”思尧为他砌了一杯茶，轻声问他。
　　傅雷喝着茶，忽然想起那一晚荼糜架下的两人，思尧该是认识安然的吧？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其实也没什么，有些烦。”
　　思尧淡淡的笑着，上班时间这样子跑过来，怕是很烦才对。他既不愿说，思尧也不会追问。“什么时候回英国？”
　　“一个月后。”傅雷的学业尚未完成，“我开始想念那里的草地了。”
　　思尧浅笑，“你不妨提前回去。”
　　傅雷的眼睛亮了亮，忽又暗了下来，“现在还有事要处理，这段时间怎么过？”他愁眉不展，无趣的生活，要怎么过？
　　思尧象是想到什么，“雷，我们换个玩法，去画廊走走，我有一个朋友开的画廊相当不错。”
　　是，或许该去那种较为宁静的地方换个心情。傅雷笑笑，颔首赞同。

　　思尧开车来到龙隐区一条僻静的小路，一排雅致的小店整齐而有序，路边高大的梧桐安静的立着，一派出尘的景象。这条路傅雷是知道的，只是他从来不曾走进去过。
　　思尧把车停在一家叫“望”的店前。店门是黑白的格调，点缀着些许的红。简洁却不简单，傅雷开始有些期待了。
　　思尧一进门就喊：“小艾！”
　　一个二十五、六岁儒雅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思尧，你来啦。”他亲切的微笑着。
　　思尧点点头，算是应答，傅雷却立在入口处，愣住了。起初以为只是个小画廊，不想迈入其间却豁然开朗，三、四百平方的空间里，上百幅作品恰得其所的安置着，高窗透进自然的光线，空间感受颇为奇巧。每一幅画，都在述说着故事，置身其间如同另一个世界。
　　“品味很好。”傅雷终于悠悠的叹道。
　　小艾看看他，笑了。“谢谢。这位是......?”
　　思尧拍拍傅雷的肩，“我的好友，傅雷。”
　　“艾顿。”小艾伸出手。两人友善的握了握手，傅雷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说道：“你忙你的吧，我想自己看看。”
　　思尧看到他那般沉醉的神情，心下叹息：真个难得。便也不去打扰他，自个儿和小艾聊天去了。
　　傅雷慢悠悠的转着，一幅幅画细细的品味着。他虽非习画之人，却自小在母亲的影响下接受艺术的熏陶，琴棋书画，无所不知，对鉴赏自有一份心得。
　　突然，他停在一幅画前，如遭惊雷，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那幅画题名《落日》，却是滨海公路望向海面的景象。海面被落日染得美不胜收，公路上一个年轻人靠在一辆黄色的跑车上，衣袂飘飘。他倚车凝海的神情迷茫却又专注，神情漠然，却在眼底泛出一丝意念，强烈的主宰意愿。他的眼神充满了矛盾，却又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感情。
　　傅雷呆呆地看着，心底某处沉睡的东西仿佛骤然甦醒。
　　那样的场景，那样的眼神……他回过神来，翻看画的背面，果然落有作画的日期，九月十一。那晚他去过该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没有在周遭见到任何陌生人，而且，画中的世爵C8，整个C市，绝不会有相同的第二辆。
　　是他吗？是他吧。画中人的身形确实像极了他，画中人的神情更让他震撼，仿佛是面对自己看到眼中流露出心底最真实的感情。傅雷看了看落款：安儿。
　　他一下子冲了出去，叫了艾顿进来。那两人见他面色泛红，眼神发亮，心下诧异之极，发生什么事了？角落里，那幅《落日》安然挂着，傅雷指着它，急促的说：“小艾，安儿是谁？”
　　小艾一脸迷惑，“安儿？这是个笔名，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这幅画是以前的一个客人拿过来的，我和她没什么联系，都没留有她的电话。”
　　“那把它卖给我。”傅雷说，他那盯着那幅画，志在必得。
　　“哦，很抱歉，它是非卖品。那个客人说是寄放在我这儿的，过段时间会取回去。除非她委托我们帮卖，不然我们是不可以自作主张的，真的很抱歉。”小艾很是无奈。
　　他和思尧均不明白，那幅画虽说不错，可比起其它作品来并不特别出色，何以傅雷这般？
　　思尧仔细的看了看那幅画，忽然之间大惊失色。“雷！这不是你的……”这不是你那辆独一无二的世爵吗？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傅雷，难不成画中人就是傅雷？他不敢相信，在小艾面前也不方便多说什么，拉着傅雷就往外走。
　　“这是怎么回事？”思尧问，太不可置信了。
　　“我也不知道。”傅雷象丢了魂一般任思尧拖出了画廊。在别人的眼底，他看清了自己的神情。那才是他吧，一直以为他的迷茫里只有绝望，却还潜藏着欲望，想要主宰一切的意念，他仿佛第一次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国庆期间我可没闲着呢，一直在写，我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