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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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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到那年盛夏的时光。
蝉吟在树枝上吱叫。
那时她还只是六岁的孩子,穿着一件粉红色小洋装,坐着黑色轿车离开莫家,爷爷在车内等着她,抱着洋娃娃的她,留恋着往那栋别墅里望去,最后一眼,她看见一位男人透过玻璃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
“爸爸。”她险些叫了出来,很快她就意识到,站在那儿的并不是她的爸爸,因为爸爸是不会用这样复杂的神情看她。
站在那的,是跟爸爸长得一摸一样的叔叔,那位没有怎么跟她说过话的叔叔,那位恍若把她当成空气的叔叔。
但他站在那儿,目送着她离开,神情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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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隔世。
风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带我去见他。”她的声音比风还要轻,然而却带着凛然的坚定。
两栋带着花园的白色欧式建筑,隔着一条小路相互守望。这是一栋相当豪华的建筑,宛若里面住着的是英国的贵族,大门缓缓地开了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急促。宁静的别墅里好像有只吃人的猛兽,低哑地咆哮着,悄无声息地,向她一步一步逼近。
大厅内的装潢闪亮到有些晃眼,纯手工编织的华丽地毯,深蓝色的欧式窗帘,头顶上的吊灯发出有些刺耳的光芒,铜制的薰炉里香料正袅袅升起,使整个大厅弥漫着怡人的香气。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她。沉寂在整面玻璃的窗前。
莫生莲站在大门边,嘴唇微显苍白,她的神情淡漠中有些疏远,然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透露出她的紧张。
逐渐麻木的手却紧紧的握住,抬头,赛西尔向她轻轻地笑着,他的笑容都温柔得如同从树荫洒落的阳光。
“走吧。”
他低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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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衣著高贵、神情倨傲的四十岁左右男子站在她对面,鹰眸紧紧凝视住他,声音低沉而媚惑:
“听说你已经不弹琴了?”
莫生莲抬头,她有些意外,面前的这位男人真的是她的叔叔吗?为什么十多年没有见面,没有寒暄,没有慰问,一见面就问起这样的问题?
嘴角扯出抹自嘲的苦笑,这个是她叔叔的男人,这么多年来从未看望过她啊!
她向他点点头,她猛地握紧手指,用掌心尖锐的疼痛逼退内心隐隐的痛楚,
“很好,很好。”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只要你不再弹琴,我可以允许你留在莫家。”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心底如潮水般涌动的各种复杂苦涩的滋味丝毫也没有流露出来。晚霞渐渐消失在窗外的天际,暮色四起,她轻轻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唯有嘴唇依旧微微苍白。
“为什么?”她问得很轻,像一声呢喃顷刻间消失在暮色里。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有些愣住了,也许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道,他沉默了片刻,终究选择不回答她的问题:“你住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她从他的声音里没有听到任何感情,连同他看她的表情都那么的陌生,恍若他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轻轻的,一朵笑容在她的脸上绽开,她在暮色里对他微笑:
“叔叔,谢谢你。”
被她唤作叔叔的莫伦阳惊骇得身子僵住,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但仅仅只是一瞬,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目无表情。
他没有说话,眼底始终有种难以捉摸的暗光。
“今天我只是想要看看你,至于回莫家的事,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夏夜的风竟然寒冷如严冬,她的心阵阵寒冷的锐痛,就像被闪着寒芒的针一针一针地戳刺。她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任何感情,就如同他对待她一般,不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太多的感情。
他的目光依旧静静在她身上。窗外的暮色洒进来,他缓缓地走近她,光晕照在她面前,使她无法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在她面前的这位男人是一只吃人的野兽,随着他们距离的拉近,她的恐惧愈发的增加。
他拉起她的左手,动作近似粗鲁,使她的心不由得一惊。
面前的男人正凝视着她带着手套的左手,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前脱下她的手套,刺目惊心的伤疤顿时暴露在空气里,她的左手感觉到一股冰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寒冷。
“没有哪位钢琴家的手是这么丑陋。”他冰冷的眼眸没有离开她带着伤疤的手,比他的表情更冰冷的是他的语气令她每一根骨头都发出哆嗦。
莫生莲什么都说不出来,胸口翻绞着的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漆黑,耳膜轰轰作响,她的嘴唇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白。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紧紧地被他握住。
他用力的握着,甚至捏得她的手有些发白。
“赛西尔。”他转头望着赛西尔:“以你的本事,让她做个小手术,很快就会恢复以前白皙漂亮的手了,为什么你没有这么做?因为她可笑的自尊还是你根本就不爱她?!”莫伦阳似笑非笑的看着赛西尔,黑色的瞳孔如猫一般抽紧,透出股嘲弄。
赛西尔低下头,目光从她细绒绒的长发到苍白的嘴唇到颤抖的身子到紧紧被莫伦阳握住的双手。
他伸出手,把面前颤抖不已的她拥进怀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靠在她唇边说着喃喃细语。
她在他怀里,渐渐安稳起来。
赛西尔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桀骜不驯的男人。唇边又恢复放荡不羁的笑容。
“你以为莲真的是因为手上的伤疤才不弹琴?”
赛西尔的声音使莫生莲不由得一怔,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捏紧,内心的角落开始倾泻。
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又热又暖的液体让莫生莲不由得把脸靠近他怀里,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原本只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原本只是有所目的接近她的人,却这么清楚地、那么明白的猜透了她心里的想法,她有着被人窥视的尴尬,却又流露出淡淡的感动,连同安然昕在内,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曾经这么以为,然而,这位叫赛西尔的男人却这么简单的看出,她所谓的伤疤不过只是一个借口。
莫生莲,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经放弃作为一名钢琴家。
也许是从她被送往福利院开始,也许是从她每天每天都被大人逼着弹琴开始,爷爷说她是最有天赋的孩子,天生注定成为钢琴家,莫家四代,都是出了名的钢琴家,所以一出生,她就必须选择当钢琴家,即使被莫家抛弃,她还是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直到她被烫伤了手,她才有了借口开始拒绝弹琴。
他们真可笑,明明已经抛弃她了,却要求她成为钢琴家,她明明已经跟莫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是…这位叫莫伦阳的男人,她的叔叔,好像并不喜欢她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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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暮光从天顶倾泻而下,晕红的暮色浓的像是化不开,黑暗重叠着黑暗。
风吹动着树叶,刷刷作响。
她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的莫家。也不知道自己在他怀里多久。最后莫伦阳说了什么,她并不知道,只是对于赛西尔,她已经无法用以前的态度去面对他了。
树叶的动静仿佛凌乱的心。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温热,他的手掌微凉。他凝视着她,淡绿色的眼珠里有种深刻的感情,将她的手握进他的掌心,紧紧的,很长时间没有放开。
他们没有说话,莫生莲在他怀里抬起头,
她踮起脚,笨拙地吻在他唇边,第一次主动吻他。赛西尔有些愣住了,他的脸上竟然浮起淡淡地红晕。
莫生莲轻轻地笑了。
“赛西尔,谢谢你。”
如同一声低喃,她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小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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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雨,顷刻间大地模糊一片,仅剩下雨砸在地面重重的响声。安然昕站在玻璃门前,望着好像永远都停不了的雨幕发着呆。
她没有带雨伞。
抱着双手,她隐隐觉得有些发冷。
此时的她,还在“音纳”
这场雨把她困住了,一时半会她回不去。
转头望了一眼,来往“音纳”里的工作人员,她站在这儿,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也许该向他道声谢。
安然昕抬起脚,记起了那位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
欧亚继是个奇怪的男人,在安然昕心里何尝不是。
他很年轻,却留着满脸的胡子,像是刻意要掩藏什么,她甚至猜想不到藏在那胡子背后的是怎么一张容颜。
他爱笑,安然昕记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的笑容如沐清风,像是未经染过,可是他眼底却有着淡淡的忧伤,安然昕知道这人并不如同外表那般开朗,她看透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莲也是如此,莲表面上处事不惊,却比任何人来得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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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亚继的办公室门微微的敞开着。
她轻轻地推了进去。
干净整洁的房间,办公桌前没有欧亚继的身影,一张很大的沙发里躺着个男人,西装外套已经被他脱在一旁,领带被他松开,歪歪扭扭的挂在他脖子上。
办公室里很冷,雨越下越大,雨丝轻轻地飘进来,飘落几丝到沙发边。欧亚继漆黑的睫毛紧紧地闭着,隐约有些病容,肌肤苍白得如同褪色的花瓣,嘴唇苍白干裂,身子微微地颤抖着,安然昕看见他把手捂在胸口中,眉头深深的皱起,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欧先生。”她轻轻地唤着。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睫毛轻轻颤抖着。
安然昕替他关上窗户。
他生病了吗?
“你还好吗?”她俯下身子看他,声音里有些关切。
欧亚继终究还是睁开眼了,只是眼底有些疲惫,他冲她苍白的笑了笑,从沙发上缓缓地坐了起来有些虚弱的说:
“我听说你通过了。”
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要我替你叫医生吗?你似乎不太舒服。”
“不了,老毛病了,休息会就好了。”他有些摇晃的从沙发上站起,从他身上滚下一叠牛纸皮信封,几张白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安然昕弯下腰拾起。
看见里面的文字,是一首歌词:
《江惜》
“倩影逝去,独留一抹回忆,
你淡笑的容颜
如何如何,忘记,
一颗残缺不全的心脏
怎么能够承受我所有的疼惜
你停息的脚步,再也无法继续
小路旁,房间里的那张白床
盖在你脸上的那条白布
怎么不是我给你的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