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亦怀歌》踏月无痕

1、第1章

　　小谢哥哥，有时我会想，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生活会是怎样呢？继续青藤街的行乞，继续空白的回忆，然后爱上一个平凡的男子，平平淡淡地相夫教子？
　　——青藤

　　楚庭县谁都知道杜若幽。
　　卑微如我，也是听说过的。
　　林中绸，月上楼。
　　也只不过是她的陪衬。
　　那个女子的美，足以让任何男子心动。
　　据说有名更加美丽的谢公子偏偏不为所动。——用“美丽”来形容一名男子，这多少有点奇怪。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我也就只能憋着笑装作见怪不怪的了。
　　这里是楚庭最繁华的青藤街。每户人家的窗墙上都爬满了青藤，绿油油的叶蔓织成窗檐，覆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蹲下身，紧了紧身上勉强能遮身的短襟，看了看已磨出毛边的草编鞋中露出的黑糊糊的趾甲，理了理杂草一样丛生着的凌乱的头发。仰起头看着过往的人们。
　　他们看我的眼神又是惊讶又是怜悯，这让我有点郁闷。
　　也许在他们心中，做一个乞丐，而且还是年纪轻轻的乞丐，是很可悲的吧？
　　有好心的，会往黑腻腻的破旧月牙碗里投上几个铜板。
　　小心地端起月牙碗，把铜板一个个取出来数了数。一、二、三……今天的收入颇丰，足足有十三枚铜板，可以买六个大馒头，够吃三天的了，还能剩下一个子呢。我开心极了，手指反复打磨着这些铜板，乐滋滋地计划着是添点红椒酱来拌馒头，还是存下来留着给青姨看病用。
　　一不留神，一枚铜板滑下手心，咕隆咕隆地滚了出去。
　　我忙奔了过去，眼见着铜板掉在了一小滩残留的污水里。趴下身子，手探入水里摸索着，却察觉铜板卡在了缝里。
　　正费力掰铜板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伸了过来。白皙而修长，连指甲都散发出柔和的光泽。这样美的手，该是位琴师的手吧？
　　可保养得这般美丽的手，现在却沾满了污点。一枚铜板静静地躺在手心，黯然又失落。
　　我恍惚地抬了头。
　　居然是一位极其俊美的年轻公子，皮肤白嫩，面色温润，身着银白色的绸缎锦衣，袖口绣了些淡绿色的有点像小花的图案。
　　他神情有点古怪，低低喃喃着：“怀歌？”
　　我愣了下，摇摇头，目光定在那枚铜板上。
　　“你……姑娘叫什么名字？”他似乎有点尴尬，勉强定神问道。
　　“我，他们叫我青藤。”
　　说话间我已好奇地看他。记忆中从没有谁问过我的名字，——谁会跟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说话呢？
　　“他们？”公子微微皱眉，随口重复着。
　　“嗯，是青姨他们给取的名。”
　　他眼神闪烁了半天，又是细细地打量了我几眼：“那姑娘的本名……”
　　“不知道，”我小声说着，“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他忽然微微笑了：“那，青藤姑娘愿不愿同在下而去？”
　　他笑的时候眼底有微微的暖意，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同公子去？是要青藤做丫鬟么？”
　　“这倒不必，姑娘可愿同行？”
　　“可是，青姨说不能和陌生人随便走的。而且、而且，青藤什么都不会啊；没什么用，又不能拿来吃。”不愁吃穿，还不用干活，听起来真的很好呢。
　　可想起青姨的话，还是不得不咬牙推掉。

　　但半天后，我还是踏上了与他同行的路。
　　也不知他与青姨说了些什么；青姨只问了我一句：“你想去么？”也不等我回答，便幽幽叹了口气，“走吧，都走吧。他已经走了，你也要走，蹉跎了十六年，又绕了回来。终究还是逃不过命啊。”
　　她的话让我觉得稀里糊涂的，突然记起她的病，只能站在一边无措地看她：“青姨……”
　　“也罢，如果受不了委屈，就回来吧！”她靠在破庙里堆积的干草上，阂了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公子拉了我的手，安静地走出破庙。
　　我忍不住回头。
　　青姨怔怔地望了过来，像是在看我，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突然间有一个奇怪的感觉。
　　此时的青姨好象根本就没病在身。只是她的心空了。
　　这几年一直是她在我身边，待我如己出。
　　如今就这么离开她，是不是，做得太无情了？

　　洗漱好后换了身崭新的绸衣，样子与公子身上的差不多，却像特地为我量身订做的般合身。看着换下的早已辨不出颜色的破麻衣，心里一阵惘然。说起来，这身衣服还是自有记忆来惟一一件没离过身的东西呢。而那些漂亮柔软的衣服，就像梦一般华美。仿佛梦终会醒，仿佛它们终会消失。
　　铜镜中的青藤，瘦弱，矮小，皮肤因长期的灼晒而隐约带了点棕黑色，却又有一张圆圆的脸。
　　果然不是个美丽的女子呢，甚至连清秀这个词往身上套也很勉强。
　　看着公子比女子还要秀美的脸，一阵泄气。
　　“怀歌……”身后的公子低声轻喃着，眼睛比珠宝铺里最珍贵的白玉簪还亮。
　　“呃？”我低头，不安地扯了扯衣角。这句话早在初遇时便听到过，但又是什么意思呢？不由得小心唤道，“公子？”
　　他只是出神地盯着我，良久才收回目光勉强微笑：“以后你就叫……怀歌吧。”
　　“怀歌？我的名字？真好听呢。”我轻轻笑了笑，又想到，他口中的怀歌原来是个名字么？
　　“还有，我姓谢名漾，比你长几岁，你可以叫我小谢哥哥。”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说这句话时有点心虚的样子。
　　可是……
　　“谢漾？”我有点迷茫地想了想，突地睁大了眼，“你就是那个让杜小姐心性大变的谢公子？！”
　　他只是微微苦笑，从腰间扯下一只白底绿花的锦囊把玩着，像是无意识地问：“怀歌，你想不想记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我怔了会儿，慢慢地回答，“当然想啊。也许以前发生过很多不开心的事，才让我失去记忆的吧。可是我相信那些年里一定有很多关心我和我关心的人在，虽然我们走散了，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我忘掉了自己，一定会很伤心的吧。我怕碰了面他们没认出我，更怕有一天擦肩而过时我却不认得他们……其实在青藤街的日子我过得很好，只不过偶尔会为自己空白的姓名和遗失的过去而苦恼……如果能的话，我也想把过去填满啊。”
　　小谢哥哥想了想，眼神模模糊糊：“怀歌……你听说过九天玄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