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刻画的样子（GL）》月夜静峦

2、草图二 一个顾盼 简笑娴。对

　　简笑娴。
　　对话框里，主管发过来一个性别明显的名字。
　　庄文亭供职的是一个有着上万员工的公司。在国内这家企业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竟然是知识技术密集型。
　　上万人每天在一个园区中进进出出，虽然好像天天照面，但行政精细，各司其职，庄文亭除了自己部门的人外，其他同事熟脸的并不多。
　　“喂，亭MM，听说今天团队会来一个新人喔！”
　　庄文亭在这家公司做了快三年前线销售，傲人的学业背景和稳定的业绩带来颇顺利的基层影响力，目前着手准备晋升，时机恰到好处。
　　“听说是其他部门转过来的，在这个公司也待了快一年了，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小芸伸个头在庄文亭的工位前，淋漓尽致展现八卦精神。
　　庄文亭无奈地笑笑，伸手敲敲她的脑袋。
　　“晚上不是有破冰吗？到时候问个够，现在干活儿去！”
　　所谓的“破冰”，是借着团队融入的名头，让各人说出外人所不知的秘密。游戏规则是对团队的提问真实回答，用意本在拉近距离，同事坦诚相待，然而这一点在销售团队却直接被演变成赤裸裸的隐私交换。
　　庄文亭在这个公司中经历很多人员流动，破冰于她早就提不起兴趣。很多事情个人觉得惊世骇俗，但事实上每个人都大同小异。
　　不过走个形式而已。
　　而这个晚上，等新人第一次露面在餐桌上时，她立即推翻了自己“打酱油”的决定。
　　因为简笑娴，不是别人，是她。
　　那个在1981让庄文亭一个侧目便被紧紧吸引的人。
　　她在庄文亭左手边落座，做工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黑色银丝条纹衬衫，身上清淡带出的若有若无的绿茶香，让庄文亭瞬间听到自己心脏撞击喉咙的震荡。
　　咀嚼食物应付过晚餐环节，众人摩拳擦掌便开始上演表达真诚的轮番自破。
　　都是团队自己人耳熟能详的老段子，庄文亭心里有鬼，不断乜斜邻人的每一个反应。
　　这一次的观察比前次更加详实。看得出简笑娴当然是经历过这种场合的熟手，她一如那次，带着令人亲近的微笑，专注听着每一个人对于自己“家庭背景”和“感情经历”的阐述，却十分巧妙地把每一个人即将自曝隐私的环节轻易带过。本是重口味的民间娱乐故事会，在她的作用下，变得清汤寡水。
　　用意很明显，她是最后一个会被问任何问题，同时必须真实回答的人。控制住基调，其他人的出手便不敢太过火。
　　这个女人也许真不简单。
　　庄文亭不禁暗忖，其实每个人说来说去就那点事，她刻意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果然。简笑娴开口就浓墨重彩讲述自己的生活经历，工作经历，再然后，抛出“没有男友，同时不会结婚”作为结束语，便在桌面上交握双手，摆出一个谦和却保持距离的姿势，开始接受提问。
　　显然，满桌不是打算马上结婚，就是有固定伴侣打算近年结婚，以及一两个单身却猴急着要找对象结婚的人，没见过这种场面般，静默几秒就炸了锅。
　　“你为什么不结婚啊？”
　　“为什么要结啊？”
　　“你不结婚是因为不相信男人吗？”
　　“哈哈……没有啊，我很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结？”
　　“嫌麻烦。”
　　“一辈子都不结？”
　　“嗯。”
　　“你以前有过男朋友吗？”
　　“没有。”
　　“从来没有过？”
　　“嗯。”
　　几轮毫无进展的提问，让这个本来清晰可见的女生，周围渐渐起了迷雾。终于有人问出了庄文亭认为一针见血的问题。
　　“那你是处女吗？”
　　简笑娴显然失神了一瞬，目光迅速地扫过桌面的杯盘碗盏，却很快抬起眼睛问向提问的人。
　　“处女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有没有跟男性发生过性关系。”提问的人拿出最严谨最专业的神态和语句。
　　庄文亭紧切的目光观察中，却发现简笑娴似乎听到了想听的内容。
　　她眼神里露出笑意，连神情也焕发了薄薄一层光彩。
　　“那当然是完全没有的。”
　　众里一片唏嘘声，说这个时代，这种人应该是活化石了。庄文亭轻轻摇头，她感觉到对方明明就是有所保留，似乎这场交代家底的破冰，变成了智力的博弈。而目前唯一一个让简笑娴感到尖锐的问题，也轻易被挡了下来。
　　庄文亭没有随便提问，只怕问得越多迷茫越多，但完全不问，似乎自己也掉进了对方轻松放开的烟雾里，她不甘心。
　　破冰陷入僵局，每个人都在盯着简笑娴，寻找突破口。
　　望着简笑娴淡定自若地举杯饮茶，庄文亭眼睛一亮。简笑娴支起的手腕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个小小的花样。
　　“那是什么？”
　　简笑娴循着大家的目光，回望自己的手腕，那是一个tattoo，黑色的“H”。
　　她立即拉回袖口，娴熟地说笑：“爱马仕啊，印我身上我就是名牌儿了！”
　　见大家不理会，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实在逃不过，她只好笑笑：“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一个小小的缝隙被撕开，庄文亭心中欣喜莫名，可要问出口的话，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妥。这时，又有人感应到庄文亭的祈祷似的，问道：“是男生吗？”明显看到简笑娴眼神再度放空，但其他人却七嘴八舌讨论开了，问痛不痛，在哪里文的，多少钱等等，简笑娴抓住救命稻草般，对那些没有内容的问题详细描述，关于是不是男生的问题，则任由它湮没在她回答问题时巧妙布下的一个个其他人们会感兴趣的点中。
　　越是掩饰，庄文亭越想知道究竟。可销售团队就是单纯，眼看大家浑浑噩噩被简笑娴带着越走越远，她终于开口第一次对这个邻座挠心挠肺提了个问题。
　　“嗯……你，你说你喜欢看电影，你……你看过有一部电影，叫《刺青》吗？”
　　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试探，毕竟满桌子人，正常人，加上头脑里只有业绩、消费和组建家庭，看这种片的几率不大。看大家的表情，也不出意料地是懵懂。
　　“哦，你说的是日本那个吗？我看过我看过！”庄文亭如愿看到简笑娴面部非常隐晦的一丝松动，小芸却半路快人快语地接过了话头。
　　要抓住这个人的每一个缺漏真是太难，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庄文亭那一刻懊恼得真想一拳敲晕小芸算了。如果对方顺着话说，那这个机会又白白浪费了。
　　“不不！是台湾的那一部。”
　　庄文亭赶紧追加条件，她甚至有些怒意地瞪了小芸一眼。
　　“嗯……”
　　出人意料地，忐忑中，她看到简笑娴收回外放的目光，略微转过身来，一双深邃的眼眸探究地回望向她。
　　初次的四目相对。
　　这一刻，庄文亭心都漏跳了一拍。
　　对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似乎在细细端详着她的五官，也似乎是想从她的眼中确认这个问题的目的。
　　“嗯，我知道你说的那部，”终于她再次开口，语气却是轻描淡写，“我看过。”
　　她开初回望过来的表情，传递给庄文亭的信号，仿佛一条绳索已经被庄文亭结结实实抓住，而后轻轻带过的语气，就像在说任何一部片子的稀松平常，让那条绳索瞬间化作云烟。
　　庄文亭不甘心，穷追猛打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哦，你看过啊，女主角就是有那方面的情结嘛……”
　　“嗯。”简笑娴使用了一个明显敷衍的语助词，她已经调转目光，迎合其他人本就不知所云盼着换频道的心思，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
　　庄文亭扑了个空，有一刻感到十分沮丧。
　　这场破冰，看似和乐融融，简笑娴用她过去经历中的一些小故事，稍稍渲染，就让大家惊呼连连，完全被带着走。好像了解了她很多，但实际上对于简笑娴本人，众人其实什么实质都没有抓住。
　　庄文亭回忆起来，也许，除了那几个瞬间，简笑娴眼神的落空处，是最接近她实体的地方。
　　她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
　　主管好像从她之前的部门也侧面了解过，但原先的同事并没有更多其他的信息提供。她如果在隐藏，到底在隐藏什么呢？
　　庄文亭冥思苦想，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是在1981，那个男人的反问句。
　　那又怎样？
　　她托起下巴。
　　什么怎么样？她当时到底透露什么，需要一个男人表明自己不用计较，不用在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