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奥本海默

4、狭路相逢

　　罗宋宋在食堂转了半天，打了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盘青椒肉丝，坐到角落默默地吃。她时不时抬起头环顾四周，此时已经快八点钟，食堂快要打烊，昏暗的大厅里只有寥寥数人，空旷让所有的声响都飘在半空中，嗡嗡地，加速着她的心跳。
　　罗宋宋心中有种异样的兴奋和失落。
　　终于自由了。
　　她现在坐在这里，异乡，新的开始。她是镇上那所她只念了一年半的烂高中里唯一一个考上淡水大学的人，甚至是唯一一个考上一本的人，所以这里没有熟人，没有羁绊。
　　一切都是全新的。
　　放在桌上的旧诺基亚忽然震动起来。
　　罗宋宋盯着屏幕许久，五味杂陈，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宋宋？”
　　罗宋宋咽了下口水，“秦叔叔。”
　　“我刚跟你妈妈通过电话，她正跟我埋怨呢，说你报道了都不主动打给她报个平安。嘿嘿。”
　　最后那一声“嘿嘿”让罗宋宋眼前瞬间浮起一张油汪汪的肥脸，正搓着双手满面奸笑，漏出一嘴烟熏的黑牙。
　　“我一会儿会打给她的。”
　　“别赌气了嘛，生再大的气，血浓于水，这个你抵赖不了的，好歹她是你妈，对不对？你上大学的钱，不还得她出？虽然她出就是我出，不过你对我爱答不理不是一两天了，只能说咱们没有做亲人的缘分，但是，你总不能不认你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你上大学的钱不还是得她出？
　　罗宋宋深深低下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当初她想要考淡水师范大学，就是因为上师范学费可以减免。然而她贪心报了最好的专业，考试时压力过大发挥失常，一分之差与淡水师范失之交臂。原本以为不得不去上二本，没想到她的一本第二志愿填报的淡水大学由于去年录取分数过高导致今年报考人数锐减，爆冷没有招满，她分数极高，以候补第一名的身份被录取，调剂到了精密仪器这个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专业。
　　自然，每年近一万的学费就成了问题。
　　血缘。血缘沿着人民币排成的队伍向她身上爬，仿佛毛脚的蜘蛛窸窸窣窣，她尖叫着却无法伸手去拂掉它。
　　亏她几分钟前还觉得自己自由了。
　　罗宋宋垂着头，忍着恶心放缓了语气说，我知道了，我会打给她。
　　“不用了给她打了，她就在我旁边，我俩躺在一起呢，我就是替你妈提醒你一句，做儿女的性子别太倔，赌气呢，差不多就行了，天下没有存心害自己孩子的父母，你说是不是？”
　　我俩躺在一起呢。
　　罗宋宋看着番茄炒蛋，几乎吐出来。

　　她挂了电话，呆呆坐在原地，食堂忽然灭掉了西侧大厅的灯，窗口纷纷打扫完毕，盖上了玻璃，停止售菜。一个清洁工走过来指着她几乎每怎么动的餐盘说，“吃完了？我收了？着急下班呢!”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对方白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端走了，扔下一句，“在学校吃饭以后赶早，餐盘这都该你们自己送到残食台的，以后都记着点！”
　　真是糟糕透了的大学新生活。
　　被清洁工阿姨训，被奇怪的师兄厌恶指责，被恶狠狠地吻了，却不是偶像剧里面那种情节，接到了恶心的电话，错过了新生欢迎会，还看到了师姐脚上那双漂亮的高跟鞋。
　　符青思一点都不漂亮，却因为精心打理的发型和服装鞋子而亮眼，罗宋宋知道，人群中第一眼被众人注目的定然是她而不是自己。
　　一重又一重的沮丧让她泪盈于睫。
　　某一个瞬间，她忽然觉得程唐说的是对的。她不知道这是出于诚实还是被打击之后浮现的自我厌弃，总之她觉得，程唐是对的，他关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老天就在这样惩罚她，打击她每一个关于新生活的幻想。

　　“我差点都忘了，都八点了，当然都关门了。本来还想朝你借个饭卡凑合一顿的，算了我还是出去吃吧。”
　　罗宋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身旁，一个高大的男生，或者说，男人，风尘仆仆地走进门，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在讲电话，四处张望着，看到窗口都关闭着，一脸失望地耷拉下眉毛。
　　罗宋宋只觉他的眉宇温和而出众，似曾相识。
　　男人解开了白衬衫领口的几颗扣子，西服上衣搭在左臂弯，不经意一瞥，正好和梨花带雨的罗宋宋视线相接。
　　“……那你们好好玩，我先挂了。”
　　他挂下电话，讶异地看着罗宋宋，“同学你没事吧？”
　　罗宋宋偏过头，吸了吸鼻子，从旁边座位的包中找出一包面巾纸，顿了顿，攥在手里没有拿出来。
　　“不好意思，”她哭过之后，声音甜糯，“请问您有面纸吗？”
　　男人摸了摸口袋，略带歉意地摊手耸肩，“对不起，我没有。”
　　她勉强一笑，面前的男人如意料之中地有些出神。
　　“不过我有手帕。”
　　他递过来一方深灰色格子的手帕，淡淡的清香缓缓飘进她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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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唐有些百无聊赖地站在路灯下打哈欠。他和符青思在去蕉叶的半路上遇上了几个符青思所在的公益爱心社团的干事，一群人提议去唱歌，符青思是个麦霸，一听到就亮眼放光，挤到人群中商议起来，然后就纷纷拿起电话开始呼朋唤友，把他完全晾在了一边。
　　“喂，你就把人家大帅哥这么扔在一旁啊？你不怕帅哥一怒之下甩了你个小胖妞？”
　　“程唐才不会呢……等一下，你给我滚！你说谁胖？！”
　　挑衅的男生个字不高，虽然算不上帅，但是很白净，看上去年龄很小，却已经是研究生了。符青思和程唐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曾经一脸无辜地和他说起这个叫吴海庞的男生，内容无非是日久生情，当然，是吴海庞对她，从死党开始感情升温不能自已，听说她和程唐走到了一起，五内俱焚，从此对她视而不见。
　　“我能不能……能不能还和他做好朋友？你不会介意吧？我觉得于心不忍，我想给他时间，他会考虑清楚，我们还能做朋友的——你知道，我不愿意为了爱情放弃友情，你能让我有机会两全其美吗？”
　　傻逼女人和傻逼男人。程唐当时在心中冷笑，一万句凉薄的话在心中翻腾，却在第一时间扬起温柔的笑容。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相信你，也都支持你。我不愿意你因为我而失去自己的世界。”
　　符青思欣喜地扑向他。
　　如程唐所料，吴海庞很快地接受了“做朋友”，而符青思每每和程唐作天作地闹别扭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找吴海庞作陪，同时在人人网上面更新一些在他看来傻逼透顶的状态，诸如“如果你能对爱你的人像对你爱的人那样，世界会不会更简单？”
　　至于吴海庞，则把偶像剧的戏份演了个十成十。“我不会坐视她受委屈，你不可以对不起她！”
　　这话他当着符青思的面跟程唐说了不下五遍。
　　大家都在场的时候，更喜欢表现出自己相比程唐来说，和符青思更亲密——比如，“小胖妞”。
　　程唐又想抽烟了。手摸向裤兜又垂下。
　　再忍忍吧，等着这群看见别人抽烟就会尖叫的环保分子滚远点再说。
　　程唐皱着眉靠在灯柱边，远远地望着在校门口兴奋成一团的男男女女。
　　可能女人总是觉得有个备胎比较保险，闲来无事还能让正主有点危机感？
　　他叹口气，纯傻逼。

　　程唐将目光放远，忽然看到马路对面的面馆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另一个半生不熟的背影。
　　他没有和符青思打招呼，就潜入夜色，朝着远处那两个人走了过去。

　　“哥？”
　　他惊讶地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