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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共效于飞 ...

  •   十日后,一骑红尘飞一般来到了傅府门前,门房小厮傻愣愣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揉揉了眼睛,再仔细一看。欢呼着跑过去,接住来人甩过来的马缰,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来人也不停下,大踏步径自绕过前厅,-穿过迥廊,直到后院,往风渊楼迈去。
      楼前,夏荷捧着一盆水,正往里去,一抬眼,不经意瞄见来人,惊得手上的水盆“咣”地一声摔在地上,跪倒道:“爷,爷,您回来了。”原来来人竟是个个以为还在山东战场上的傅恒。
      “起来吧,夫人怎样了?”一路上风尘仆仆,急不可待,到了门前,反而不急着进去了。“夫人,夫人……”夏荷嗫嗫不敢出口,低下头,眼泪“的,的”滑落在地。
      傅恒心一沉,还以为或许只是皇上在信上夸大其辞,难道、难道真到了那个地步,推开夏荷,往房里走去。
      一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房中除锦鳞外还有清流和胡太医,但此刻傅恒的眼中只有躺在床上的锦鳞。
      怀着复杂的心情,慢慢走近床边,不去顾清流又惊又喜,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不去管胡太医的了悟之情,坐在床沿,微微俯下身子,直到此时此刻,看着锦鳞,他才蓦然发觉:原来自己离开竟有一年了,整整一年了。
      傅恒伸手轻轻抚着锦鳞苍白到透明,隐隐透着青色的脸颊,她就这样安祥而平和地躺着,就像是沉在一个梦里而已,教他、教他如何能相信,她将不久于人世呢?不觉大恸,低低地,用整个心灵的力量叫:“锦鳞,锦鳞。”
      几天来一直昏昏沉沉的锦鳞仿佛感应到了似的,竟缓缓睁开了双眼,两人目光相触,刹那间,恍如隔世,清流手紧紧捂着口,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锦鳞”傅恒问道。似乎锦鳞得的不是关乎人命的重病,只是风寒之类的小毛病。“我,我……” 锦鳞努力着,声音低不可闻,这些天她早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此刻……“我很高兴。”傅恒俯下身子,耳朵贴近她的唇边,才听到清了她的这句话。
      一瞬间,眼泪冲上了傅恒的眼眶,高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把她逼到了这样的地步,这样她还说高兴,当初说要让她一生平安喜乐的人呢?当初说要让她一生无忧的人呢?到底怎么了?
      “我也很高兴,锦鳞,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答应你,永远留在你身边,如果我做不到,这让我即刻死在你面前,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起来。”傅恒逼回自己的眼泪,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锦鳞需要自己,不能自己先倒下,“我们要一起去骑马,一起看夕阳西下,一起读《石头记》,一起画画,一起、一起……”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伏在锦鳞身上,痛哭起来。
      锦鳞的眼泪也跟着流出,清流却看得分明,那是高兴的,是真真切切的高兴,走去拭净她的泪,看到锦鳞又闭上眼睛,心里大惊,叫:“胡太医,她怎么、怎么又昏了?”
      傅恒抬头,胡太医过来把了把脉,道:“不用担心,只是睡下了,这回是真的睡着了。”原来前几日,情况十分凶险,锦鳞一直昏迷,现在总算醒了,而且不是又昏了,而是睡着了。
      胡太医想出去开药,刚转身,就看见乾隆正站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慌忙跪下,刚要请安,乾隆摆摆手,作个噤声的手势,想是不使吵到锦鳞,傅恒听见响动,回头看是乾隆,一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清流留下来照看锦鳞,傅恒、乾隆、胡太医一同来到前厅,傅恒先发问:“胡太医,锦鳞的病究竟怎么样?你实话告诉我。”
      “是,”胡太医再不通事务,这一阵子看乾隆老往这儿跑,也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不自禁看了看乾隆,答道:“如果傅相早一刻问我,我只能说束手无策。”看到傅恒和乾隆同时脸色一沉,赶紧续道:“但方才傅相回来,却让下官看到了一线生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傅恒是完全不知道情况的,自然着急。
      “上次下臣就与皇上说过,夫人这病其实最主要的病因是心中郁结难平,要想治好,先得让夫人心境平和、安乐,有求生之念,本来夫人情绪不稳,似是毫无希望,但傅相一到,夫人就清醒过来,而且现在又平静地睡着了,所以下官才说现在未必不能放手一搏。”
      乾隆看着傅恒,心情复杂,吩咐胡太医:“那你快去想法子,一定要治好她,治好了,朕重重有赏,好了,下去吧。”
      “喳”胡太医退出去。
      “傅恒,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谈谈,我们早就需要好好谈谈了。”乾隆疲惫道。
      “是,皇上,请随臣来。”傅恒带着乾隆进了书房。

      傅恒和乾隆的一番密谈无人得知,傅府知道内幕的几个人,和傅恒一些得知此事的好友都是既不敢去问傅恒,更不敢去问乾隆。只是傅恒回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几天就被所有人知道了,再加上乾隆几次私访傅府的消息竟也外泄,傅恒正当宠的消息自然也不言自明了,于是知道流言的,不知道流言的,一窝蜂涌向傅府,名为探病,实为巴结。
      傅恒不胜其扰,锦鳞的病反反复复,时时都放不下心,哪还有工夫去应付那些人,正打算闭门谢客,来个一视同仁,一律不见,还没执行,宫中老佛爷下了令,让所有人等一律不准再去傅府,傅恒有伤在身,需休养一段时间,也特准不用上朝,众人这才不再上门,当然,傅恒心里清楚,这旨是乾隆下的,假托太后之名,看来他是要避嫌疑了。
      这以后,傅恒才得以时时刻刻伴在锦鳞身边,正如胡太医所言,锦鳞这病原是心病,现在傅恒已在身边,日日安慰宽解她,自然心结一除,求生之念由然而起,也不像以往,一喝药就吐,不过数日,锦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精神好慢慢转好,已经能与清流说说笑笑了。
      这一日,傅恒在听到胡太医宣布锦鳞的病已基本稳定下来,应该不致再在危险之后,放松心神,拖着疲累的身体长长地睡了一天一夜之后才醒过来,匆匆吃过晚饭之后,赶去锦鳞处。
      清流正捧了药准备给刚刚醒来的锦鳞喝,看傅恒来了,笑嘻嘻地把药放到了傅恒的手上,道:“六爷,您醒了,正好,小姐该吃药了,这药和小姐都交给你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傅恒摇摇头,走进房中,锦鳞半靠在床边问:“清流说什么?人呢?”
      “把药给了我,跑了。“傅恒坐下,调整好锦鳞的坐姿,一口一口吹干了药,送到锦鳞口中。
      锦鳞喝着药,一点不觉其苦,六哥就在这儿,就在眼前,不是千里之外的战场,不再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锦鳞咽下最后一口药,傅恒放下药碗,见她一直只是望着自己,视线片刻不离,柔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锦鳞笑笑,“我都不敢相信你真的就在我眼前,这真的不是一个最美好的梦吗?”
      “当然不是了。”傅恒心里微微发疼,什么时候,锦鳞变得这么没有自信了呢?都是自己的错,“这一次你一定要相信我了,我再不离开你,永远不。”
      锦鳞抬起身子,投进傅恒怀中,汲取其中令人安心的气息,真的是六哥,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六哥,我相信你,我一直、一直都相信你。”
      “是我害苦你了,让你今天要受这苦,还差点送了命,你应该怪我,骂我,打我才是,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傅恒坐到床头,把锦鳞拥进怀里,这一回是永不再松手了,不管是谁,也不能再让他松手了。
      “有你在,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锦鳞知道,对于她的病,傅恒一直是有些后怕的,“何况,我不是打过你了吗。” 锦鳞伸手,抚上他额头,上次留下的疤已几不可觉,锦鳞却能非常准确地找到它的位置。“当时,打疼你了吧?”
      “比起你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你心里何尝不疼,是我做事拖泥带水,当断不断,让你受外人耻笑,不过那个流言……” 锦鳞想解释。
      “我知道。”傅恒打断她,“我都知道了,皇上什么都说了,我全知道了。我本该相信你的,不知道到底是太骄傲了,还是太自卑了,当时才会鬼使神差一意只想离开所有的人和事。”
      或许是兼而有之吧。锦鳞把这话咽回肚子里,“清流说你们那日在书房中谈了两个多时辰,在说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说了那些事。”
      “没有其他了?” 锦鳞好奇,当然清流更好奇,昨日就提醒了锦鳞,让她一定问问傅恒。
      “还有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一片痴心罢了。”傅恒还有闲情取笑自己和乾隆。“其实,我同情皇上,如果是我处在他的位置上的话,可能会做得更绝。”
      “你也是‘沦落人’吗?” 锦鳞横他一眼,媚眼如丝,娇慵无限。“他的一片痴心当初何尝不是在皇后身上,现在得到了,就全忘了吧。”
      傅恒默然,当年乾隆对姐姐的确不可谓不好,就是现在后宫人人也欣羡皇后最受宠,可姐姐的病……哎!自己与皇帝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就会都对锦鳞……
      “对了,皇后给我写了一封信,有关你的,你想知道内容吗?”
      “哦,写了什么?” 锦鳞来了兴致,对皇后,她一直是心存敬意的。
      “皇后当初劝我装聋作哑,不要去管你和皇上的事。”
      “也就是说,她也早就知道了。”
      “她是皇后,后宫里皇上的一举一动鲜少有她不知道的。”傅恒淡定一回答,想来能稳坐后宫主位,还能令个个赞赏的人,不可能是简单的女子。“皇后说她本以为当初的决定对每个人都好,可是现在她说她错了,她错在以平常心来看你,她说她早该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说得真隐晦。” 锦鳞笑:“直接说她想不到天下有人会拒绝皇上不就得了。”
      傅恒也笑了,室内一片和煦,任谁都想不到,才几天前,这儿还是一片愁云惨雾。

      一个月后,锦鳞的病大见好转,虽还不能说完全无碍了,但迎着阳光走动走动是时常见到的,傅恒在两日前也正上朝了,一切井然有序。
      这一日,傅恒与锦鳞在林仪阁下棋,锦鳞刚赢了一盘,却嗔道:“六哥,你让着我呢。”
      “你才刚好了一些,别思虑过深。”傅恒解释,锦鳞心中一甜,傅恒总是这样,在不经意的小事中处处体现他的用心,让人感动不已。
      “那还下什么棋,趁早收起来。”
      小径尽头,清流偕同乾隆走来,傅恒扶锦鳞,乾隆一到,一齐行礼:“皇上吉祥。”
      “平身,都坐下吧。”乾隆一收摺扇,指了指椅子。
      三人入了座,乾隆先问锦鳞的病势:“怎么样了?好点了吧,前几日胡太医就回太医院了,朕想你的病大概好些了吧。”
      “好多了,谢皇上。” 锦鳞中规中矩地回答他。
      “朕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见你了,锦鳞。”
      “皇上。” 锦鳞惊愕,最后一次?
      傅恒明白,乾隆想向锦鳞做最后的告别了,从今以后,他再不会私下会见锦鳞了,他在表明立场,以后锦鳞就只是他的一个臣子的夫人了。“那臣先告退了。”
      乾隆看着傅恒的背影完全在眼前消失了,才回头对锦鳞说::“那日,朕与傅恒深谈过一回,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你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丝毫的动摇,他相信了。”又自嘲地笑笑:“或许,他早就相信了,从他踏上回京的路上的时候起就是了吧。”
      “不管怎样,多谢皇上,不止谢谢皇上的解释,而且也谢谢皇上来与锦鳞告别。”看来她主要是谢谢自己总算放过他,不再纠缠了吧。“朕输了给你,锦鳞,你的意志太坚强了,朕认输。”乾隆摊开手,笑笑,让一个皇帝愿意坦诚认输可真不容易,让他放手更难,但乾隆毕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皇上是永远不会输的,锦鳞何德何能,请皇上收回这的种话。”
      “好,好,朕收回。”乾隆今日极好说话,虽已决意放手,心中毕竟不能一下子放开,但她终于能坐在这儿,与自己言笑晏晏,却比什么都重要,何况到了今时今日,就再不放手也无济于事,徒令自己无颜罢了。
      乾隆在锦鳞前面来回走了几趟,似中有什么疑难之事难以启齿,锦鳞也不问,乾隆停下,忍不住还是问道:“朕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上次朕让你想法子让傅恒回京,你虽说没有办法,可是现在,傅恒不是回来了吗?而且你的病,对傅恒来说,就是最好的解释,我就什么都不说,相信结果也是一样的。是不是?”
      “皇上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朕真的直言了。”乾隆察言观色,她的情绪全无一丝波动,至少表面上没有。“你的病不会是……故意的吧?”
      锦鳞居然毫不惊讶乾会这样问,镇定地回答:“皇上说笑了,锦鳞病重,胡太医是明证,哪还有人故意病的呀。”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反驳他。
      乾隆看了她半晌,明白自己不用再问了,这女子太可怕了,她懂得利用人心最深处的弱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一着棋,不但向傅恒表明了心迹,而且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真正做到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倘若不能引傅恒回京的话,就准备搭上自己的命了吧。“朕明白了,朕明白了,你放心,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不会告诉傅恒的。”
      “皇上说什么呢?锦鳞不明白。”
      “好,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我们出去了,傅恒该等久了。”
      “是,皇上。”
      两人缓步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乾隆问:“你身边的那个丫环挺娇俏的,叫清流的那个,遇事很镇定呢,跟了你很多年了吧,有一些你的风骨。”
      锦鳞警惕地叫:“皇上,你不会……”
      “朕只是随口说说,你干吗这样看着朕。”乾隆发笑,心中想:如果你是让人如此轻易遗忘的人的话,事情就根本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也许,也许耗掉朕一生的时间,也无法、也无法真正忘情于这个女子了吧。
      “我知道皇上不是这样的人,皇上是个有作为的皇上,自然明白,这万里江山才是皇上的依托,儿女私情怎么劳皇上挂心。”
      说得真漂亮,乾隆心里苦笑,但她说得没错,不管怎样,自己还有这万里河山在手中,远远看见傅恒有前方廊子里无聊地踱着步,提高声音道:“锦鳞,朕会永远敬重你的。”
      锦鳞的眼光停伫在傅恒身上,笑吟吟地回应:“谢皇上。”
      傅恒看着正走来的锦鳞,仿佛又见到了那十三岁在书房中抄《石头记》的锦鳞,十五岁在荷花池边痛哭的锦鳞,十六岁在杭州西湖迎风而笑的锦鳞,十八岁新婚之夜含羞带怯的锦鳞,还有如今,正盈盈笑着走来的锦鳞。
      傅恒迎上前去,握住了她的双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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