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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维摩诘(一) ...

  •   一
      不知从哪里衍生的婴孩,纵然出现在她怀里。她不知所措。婴孩却睡得很安稳,鼻息间有种香甜温润的奶味。她抱着它,天生母性的和煦,眉宇间又集聚疑惑。她极力暗示自己,这只是一个梦,却又真实地难以逃匿。她是爱孩子的,如雪白的茧子,酝酿着蝴蝶的明艳。但这陡然突生的生命,让她无力担当。
      她轻轻地抱着它,这生命却似乎比她还要重几分。此刻画面仿佛天成的圣母图。她竟忘了这只是梦,沉浸于繁衍生息的通感之间。突然,这婴孩迅速地缩小,最后竟只有拇指大小蜷缩在她的掌心。如断翅的蝶,颤微微。
      这只是梦,她想。却顾不了那许多,已听不到它酣畅的呼吸,她明白它会像往常那样消逝。而她,无能为力。她站在绝望的悬崖,无助于挽救它的薄命。血腥与残忍,猛然间再次降临。仿佛生命,原初即是如此的脆弱,令她无法把握。
      拇指大小的婴孩,在她冰冷的掌心里,渗入她的□□。转瞬不见。她站在悬崖边上,沉沉地落入空地。无边无涯。

      她张开手心,清凉一片,微眯的眼,稳健的踏踏米,方知这确是个梦。不停地沦陷在这个梦中,每次身处境中时,画外音般的自觉意识提醒着她这是梦,却又深感这婴孩的存在。与消失。她甚至怀疑这梦对她断续的记忆有着某种暗示。她不敢探询,她惧怕隐约之中某种狰狞的过往,那势必将带来新的毁灭。她不敢。
      不知为不知,知亦可不知。
      时间尚早,晨光微黯。她从冰箱拿出一颗西西里红橙,穿着清薄的纱衣,坐在太阳菊簇拥的阳台栏杆上。拉开窗帘,所有未醒人的幽梦悄悄地挤进了房间,点染出一层暧昧的清冷。
      她从疗养院回来后,便住在这里,正好在皇城的中轴线上。眼角处有时能寻着些红黄相接的琉璃瓦,时而有几只白鸽萦绕天际,让人误以为是晨光已至,在眼角泛起白翳。

      西西里红橙,这时节早已变得寡味粗糙,她还是固执地吃着。也许,他亦把这当作她病愈的后遗症。坦白而简单,她是个疯子。无意识地在过去三年里沉浸于疯狂与颠躁之间,若非提醒,甚至忘了名姓,年龄,和所有。
      她一直呆在城西的那个疗养院里,没有人知道,她事先便掩饰说去了英国。三年的时光仿佛无声无息的空气,悄悄流过了她的鼻尖。对她而言,均是空白。后来,她问他,三年里会否很是恼人。他说没有,不似别人吵闹不休,倒像是遁入空门,幻化了一般,言语极少。
      她没有应答,因为均不记得。
      他说,有一天你突然变得声嘶力竭,手臂也被针筒扎得斑驳淋离,却依然故我。三年来那是第一次,两个月里你一直焦躁不安,也不知是否正因为这样的歇斯底里,终将郁结散去,方才好转起来。
      她安静地听他讲这些,他的眼神里溢满了怜惜。她却如一个旁观者般,听着别人的故事。
      她只是模糊记得她在那里看见过那个人,却又不能确信。她在心里挣扎,如何是好?拥抱,抑或责备?也许,后来的确歇斯底里了,只因为她看见了他。
      她唯一还记得的是,经过一段漫长的虚空与挣扎,有一天护士小萍推着她又来到开满太阳菊的花园。她才突然意识到,也许那个人是死了。虽然她从没有问过,可她很清晰地感到他是应该是死了。因为一场劫难最好的结局是有一个人离去。在心里死去,即是生地离开了。

      她还记得,生病前她就开始吃西西里红橙。一个模糊的早晨醒来,阳光轻而易举刺痛了她的眼睛,骗走了他的脸,连一点轮廓都没有留下来了。记忆像一种气味,用一种无法测量的速度偷偷散去。身体的器官总是欺骗感觉,到最后也说不清是真的已经消失,还是麻木。
      那还是冬天,那个男人的突然离去,令人措手不及。而如今,那个令她三年疯癫的男人,讽刺地是,从最初忘记他的脸,到如今却只能用那个男人指代。或者,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个人,不是具象地存在,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闭上眼亦可触摸到。一张绝美的脸,初见时被惊艳,转身即忘记她的眉眼,回味时也许只能叹一句,真是美的。
      那个男人离去。她不知是震惊,还是胆怯。离开的,势必不是自己的,留亦是留不住的。她的嘴角有着与生俱来的刚硬与决绝。其实,她是爱的。
      所以,她沉醉于红橙的味道,从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开始腐烂的红橙。鲜活的本义即在于腐败。青涩的霉菌在华丽的桔色上泛出一道浅灰,她则在痛楚与怨艾中寻找他身体的味道。
      关于他的所有,仅余下若有若无的残骸。那个男人,她如今回忆起来,依然是古旧线装书的味道。仿佛繁饰的古桃木,淤积万千人的汗液,混凝了无数的精血。
      生动,沉郁。更令人贪恋,颤抖。

      颤抖。手里裸了半壁的红橙,瞬间滑落,坠身17楼,如临深渊。势必万劫不复。
      街灯懒洋洋坚守着,城市重复日日的喧嚣。好像有张脸顽皮地出现在每个耳朵边,把这个城市从沉睡中摇醒。她斜坐在阳台上,倔强地和这个城市冷眼相望。不是冷漠,是冷清清。这阳台朝北,仿佛强人朝奉。她心想。
      她还没有彻底从空白中醒来,无端地纵身于绚丽斑斓,茫然而好奇。心里缀满了问号,又用惊叹号将所有的疑问否定。冥想种种答案,却惧怕真相。也或许,问题本身不过是起强调作用的反问,直感已经在心底暗藏答案。她想,如果可以,必是选择未曾相遇。那个男人。模糊的影像。
      她转身进屋,赤裸的双脚在地板上轻轻地掠过。靠墙的踏踏米上五颜六色的枕头占据了绝对位置,好像这床原本即是为摆放枕头的,床的东边则是一根细绳挂着她仅有的衣物,黑色蕾丝镶边短袖,白色高领毛衣,橙色外套金黄流苏挂肩,深紫棉布长裙,靛蓝帆布宽腿裤银色腰带,衣物不多,颜色却极尽奢华浓郁。
      黑衣紫裙,一双平底凉拖,一个阔大的银色背包。天气已经微凉。
      他说,这里距法源寺不过半小时步行,明天我们便可前去。
      她想,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她对他一无所知,唯一确信的是三年来是他守着诺言,照顾他。她有种莫名的直感,哪怕她即使终生不醒,他也是会做到的。

      她姗姗下楼来,他穿着格子衬衣迎着阳光,光与影在地面上投射出厚实的剪影。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在这一刻有着孩子般自然舒展的身体,又力透着安抚所有人的自信。
      成熟的长出鱼尾纹的丘比特。她心想。
      他转过身来,两人相对而视,并无言语,低头便迈开了步子。从绿色的清真寺转入胡同里,几位老妪坐在门框边自在地晒着太阳,偶尔低声闲聊。时而有人力车夫经过,快活地和同伴抬着杆,字正腔圆的京腔好像往胡同里吹了口气,使之立马畅通了。
      他说,清念,我时常觉得你对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任。最初遇到我,便安然地把一切托付于我。不带一丝犹豫,似乎这世界的人心本身亦是可以信任的。若是我这三年逃逸了,你将如何?有时见你一人呆坐在花园里时,我就想,眼前这女人是玻璃般的眸子,似不谙世事的无暇,又好像洞穿一切,有种隔岸观火的冷峻。
      她淡笑,知与不知之间,不过一线之隔。觉得知道的时候,不过是站在外沿看墙壁,里面的风景也许偷窥到些许,实则依然是扭曲的视象。如果凡事真暴露得体无完肤,会让你震惊不已,所有原本熟悉的人也会陌生起来。知与不知,都是模糊的概念游戏。有时候好像对世界一无所知,偶尔跳出来又好像大彻大悟,明白之后落下的却又是一遍茫然。终了都是不太清楚的。我宁愿相信,我对这个世界的确是一无所知的。
      顾先生,我面对你时,也在想为什么初次相见便把势必坎坷的余生交给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可是我朋友极少,所以极是珍惜,更不愿就此麻烦他们。那天在后海见着你,你与妻儿偎依相伴,我自以为能在工作日花得起时间陪家人的男人,势必是可以帮我的,无论是守诺还是金钱。
      他说,你时常条条地摆出很多哲理来,很刻意地展现你是多么的有心机,会算计。清念,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其间还有三年空白的阅历,本质里还只是孩子,硬填塞了成人的烦忧。你在我眼里,只是个受了伤的孩子,颤微微地挣扎在自己狭小的空间里。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那些所谓的流言蜚语并不能决定你的本性。真若他们所言,你不会到这步田地。你所有的烦恼来自于信任的瓦解,你没有足够的手段加以应对。
      她没有抬头,不想眼泪掉下来,暗想也许是好运气,最后一次的信任,终于下对了注。否则,她只能立刻转身逃回疗养院里。尘世中太多的嘈杂声音,不是她的鼓膜承受得起。
      她说,法源寺承载的历史,虽是一个国家、时代的故事,有时未尝不与个人的悲喜同质。不必去讨论这些太厚重的话题,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在案的被忘的,自有人会了解。
      他自知她不想再谈及过去,的确,国家的宠辱兴衰易被人发现,那是一种大悲大喜,个人的起起落落倒是没有历史可寻。然而对于个人而言,一件事情无论看上去多么微无足道,却也是百分之一百的,难过或是心死都是切实的。

      走出破败而整洁的胡同,转眼露出了城市的端倪,又有一块石墙将外界的纷繁与里面的红墙青烟分隔开来。朱门角上,坐着三个乞丐,她看了一眼,径直就走了进去。等他跟去时,发现她竟然站在一株树边发呆。
      她说,这棵树,真让人心头一阵发紧。顾先生,你说这究竟是树还是藤呢?树绕藤,藤缠树,挤在一起都快窒息了,何苦这种依恋呢?
      他看这树果然生得奇特,底部分明是一株大树,上面的枝杆又似乎被藤蔓纠缠得太过厉害,竟蜷曲成一个圆柱,密密实实的叶子拥簇在一起,的确有种压抑之感。
      她叹口气又道,何必呢?
      他说,清念,这不过就是一株树,既然这千年来可以安活,定然是已经相互迁就,适应了。是树也好藤也好,它们不过是植物,没有那么多的感伤,生长得茂盛就是快乐的说明。
      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其实早起时也是好好的,可看着这树就是觉得心疼,生怕它不小心就死去了。这段时间我总是做同一个梦,一个婴儿在我的手中突然变小,又莫名地消失,我却只能看着它,无能为力。梦的时候分明知道是梦,可醒了很失落。
      他说,也许是才回来的缘故。梦时常并非都是对现实的表征,不必去探寻太多的意义。即使如弗洛伊德般各事都有先兆,也未必是我们可以预料的。不如当作是一些莫名的情结作祟。
      她说,顾先生,我发现我真的忘了,什么都忘了。我只能依稀记起他的味道,可是其他的都不记得了。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啊,什么都可以很在意,什么也都可以轻易忘记,不管曾经为此有过多少何必不必未必。我对他,终究变得一无所知。算是幸还是不幸呢?
      他说,清念,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人。你对所有人都是爱的,所以也容易是恨的。爱恨情仇之间,才无法自制。你的固执与偏执是你的可爱之处,自然也会成为可恨之处。你对一切均是难以舍弃的,你背负着太多的回忆与情感。舍得,不舍又岂会有得?况且,其实现在你是否明白自己所要的呢?
      她说,我不知道。我对过往,只感到无助。我好像拼命要握紧什么,可那东西最后幻化成一把刀子,割裂了我最初的目的。我现在想来,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我是否真的爱过,还是仅仅爱的我自己。
      他说,很多时候我们爱一个人,是因为我们爱自己。你爱他,缘于他给了你一种特别的感觉,与别人不同,这种感觉给了你快乐。你也不必再去追究了,倒不如在佛祖前许上三个愿,苦思冥想之间便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拾,眉宇终于舒展开来。可实则心里空空的,并没有央求佛祖分毫。起身,见他依然虔诚地跪拜于佛祖膝下,老僧的木鱼笃定,若不是时空确凿,她会疑心这男人是前世弥勒来搭救她来了。

      寺庙虽然香火依然旺盛,因为正在翻修,四处敲敲打打,连菩萨也不得安生,实在有点索然。他们随意看了看,当初这里却是多少大事件发生的场所,如今也难免有些落寞之感。出门时乞丐还在。
      转过那道墙后,她说,顾先生,你为什么也不曾施舍那几个乞丐?
      他说,我见你进门时看了他们一眼,便径直进去了,自然是有意味的。我平时见到他们或许也给几个零碎,今天既然是陪你,当顺着你的意思来。而且,我也有意听你的缘由。
      她说,顾先生倒是擅于揣摩别人的心思。不是我不施,这本就是佛祖的地方,我且把这番景象给他留着,佛祖自有他的意旨。更何况,我是很小气的人,我给他几张纸币未必有什么帮助,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力量太过单薄。倒不如心一横,各人自安天命了。说到底,也许是舍不得几文钱吧,毕竟我的帐上三年来也只有出没有进,你这份情我也是还不起的。
      他说,我们都是微薄不足惜的。感到对别人无以相助的人,其实反倒是真心在为他们所考虑的。只是这种灰心,显得太过消极了。说到你去疗养院之前交给我的积蓄,我也正想过几天交还给你,你也并非只有出没有进,我擅自拿了三分之一的钱做了点小投资,前几个月倒也进帐了不少。你自然是不必担心的。此外,我看你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想请你去我电台主持一个节目,即是聊一些心情故事或是其他,都随你的意。
      她说,钱你倒是不用给我了,想必我那几个小钱也入不得顾先生的法眼,我向来就是不会理财的人,再则还没理清现在的情形,还是继续劳烦你吧。至于电台,我愿意试试,只有一个要求,我以前的名字不再提起,兴许有听众能听得出,也请电台帮忙否定了。您最清楚发生过什么,我不想给电台添麻烦。
      他微笑示意,这是个懂事的女人。既懂得他的心意,也懂得为他着想。
      十点,阳光渐浓。一路,此后无话。各自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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