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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八回 淮水东头旧时月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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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又一阵劲风疾起,但听得破空之声大作,一件暗器横飞而至,正中慕容复手中长剑。跟着铮的一声响,长剑跌落尘埃,慕容复掌心鲜血迸现,虎口已然震裂。那暗器跌在地下,兀自滴溜溜滚动不休,原来只是一颗僧人所佩的佛珠。
这一连串变化来的兔起鹘落、出乎意料之至,群雄四下哗然,纷纷往暗器来处瞧去。却见山坡高处、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灰袍僧人,脸上蒙了块灰布,只露出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炯炯向慕容复直视过来。
燕子坞众人惊骇未定,俱不认得这灰袍僧人是谁,又何来相救。只见那僧人缓步而下,也不见他步伐如何迅速阔大,却一展眼间,便已到了慕容复身边,与他对面而立,道:“你以为士可杀、不可辱,是也不是?”声音低沉,颇为苍老。
慕容复心头大震。他人在跌落实地,身染尘泥那一瞬,一颗心却恍惚惚如在半天之外,周围似有无数风声云翳,也未知是江南、是塞北,廿余岁月,千里河山,以及不知多少朝暮晨昏,俱都卷做了一个巨大漩涡,裹着对面那道模糊的高大人影,遮天蔽地灭顶而来,一时只生生窒得他挣扎不出。然被这老僧突来一阻,慕容复陡然而醒,只剩得全身冰冷,透骨入髓,衣衫却已被冷汗浸得透了;缓缓抬起头来,双目中正见那老僧眼底精光冷然,直注在自己面上,又道:“你今日之辱,比参合陂却如何?”
“参合陂”三字,燕子坞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一步跨前,竟是齐齐变色。那老僧只如不见,仍是直盯着慕容复,森然道:“倘或当日慕容氏之人,都如你这般引剑一割,那饮马长江,悬旌陇坂之大业,又将置于何地?”
这几句话说来声音甚低,群雄多半不曾听真,便是听得,十之八九是寻常武夫,也并不知晓,那僧人一番话短短数十个字,却已是昔年慕容氏一段惊涛骇浪般旧事。
后燕建兴十年,燕太子宝率军攻魏,夜遭奇袭,大败于参合陂下,降卒五万尽遭坑杀。次年燕主慕容垂亲征而过此地,但见白骨如山,万军恸哭,声震山谷。慕容垂惭愤呕血,一代人杰遂告不治,而曾纵横河北的后燕一国,亦十五年后而亡。
此是慕容氏之至惨烈一役,百年之下,不敢去心。姑苏燕子坞主庄名曰“参合”,便出于此。而参合陂败后,垂弟慕容德起兵山东,经略七州,乃立南燕。《晋书》记德之志有云:“但欲先定中原,扫除逋孽,然后宣布淳风,经理九服,饮马长江,悬旌陇坂。”却是慕容族中最后一代英主。慕容复当此之时,骤闻三问,便是有三道惊雷九天直下,也再不能这般震耳惊心。一个人倏地背脊挺直,牙关紧咬,眼中望去,似有白茫茫迷雾横无涯际,心头却异样地清明一片,只道:“慕容复!慕容复!你空担了此名,还要在此丧志负人到何时!”
但听咯咯轻响,却是他垂在身侧的双拳不觉攥得愈紧,手上伤口绽裂,鲜血从指缝间缓缓滴落下来,一点点溅上他白衣下摆,红白相映,又是艳丽,又是骇人。
四家臣只听得既疑且惊,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忽见慕容复面色如雪,却是一片平静无波,向那灰衣僧重行拜倒在地,低声道:“慕容复,受教!”
那灰衣僧点了点头,坦然受他跪拜,跟着转过身来,遥遥向着萧峰合十一礼,朗声说道:“萧大侠武功侠义,冠盖当时,果然名不虚传,老衲领教了。”
当时慕容横剑,萧峰双手空空,刹那不及,转眼却见这无名僧人突如其来。他虽也不明这僧人与慕容复说的甚么,然眼中遥遥见着那人神色之变,却只觉心头愈沉愈重,隐隐约约,似乎便有什么天大事端将要发生。故而这灰衣僧向他合什施礼之时,萧峰早已有备,立时抱拳还礼,说道:“不敢!”两股内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时都是一晃。
萧峰微微一凛,却不是惊于这老僧内力深厚,而是猛想起适才对方掷出佛珠时,耳听那破空风声,竟与当日皮被河畔,慕容复以斗转星移运使暗器时的风声大是相类。此时骤生熟悉之感,由不得心头疑窦丛生:“这灰衣僧究是何人?却与慕容家……有何干系?”
但势逼处此,纵然在萧峰心底深处,为这老僧相救之故,实不愿与之莫名动手,却已不能,亦容不得他思索。旁观众人但见萧峰与那老僧相隔数丈,四目相视,犹如钢浇铁铸一般,除去足边尘沙随风轻扬,全身俱是一动未动。年轻识浅的还不明所以,许多高手却已不由噤声屏息,直盯着场中两人,都知转眼而来这一场争斗,生死胜负,只怕殊难逆料。
便在此时,半空中突然现出一条黑衣人影,蓦地里从天而降,如一头大鹰般扑将下来,正落在灰衣僧和萧峰之间。这人来得突兀无比,众人轰然惊呼声未落,他人已双足落地,这才看清:原来他手中拉着一条长索,长索另一端系在十余丈外一株大树顶上。只见这人光头布衣,也是僧人打扮,一般地黑布蒙面,只露出了一双冷电般的眼睛。
要知萧峰与那灰衣僧皆是当世一等一的武功,高手相对,每一分精气神皆灌注在对方身上,便如是拉到饱满的强弓,一触即发。然这黑衣僧竟在局中昂然踏入,足见功力决不在萧峰两人之下。群雄心惊莫名,还未喘得一口气,已听那黑衣僧冷笑一声,道:“领教么,我来奉陪就是!”声音苍老,却也是个老僧。
一个“是”字话音未落,倏然劲风割面,当先立在前排的数十人忍不住都低头掩面,后退了两步,方才立定。只这顷刻,那两名蒙面老僧人影交错,已快如闪电般过招了不知凡几,猛地里同声长啸,震人耳鼓,又是同时收势,各自如入定也似兀立当地,直盯盯望着对方。虽然皆是布幕蒙脸,见不到面上神情,却只见黑衣僧眼中冷光逼人,那灰衣僧双目闪动,竟似含着了一丝笑意。
变出俄顷,群雄多半只看得眼花目眩,却逃不过自玄慈方丈以下,玄字辈众高僧的眼去。但见这两僧所使招数,若合符节,宛然便出自少林不传之七十二绝技,众僧不由一齐变色,心道:“少林寺中,何时出了两名如此高手?我等竟然丝毫不知!”
而萧峰看得清楚,一惊尤甚,眼见这黑衣老僧,便是聚贤庄上救他脱身,镇州城下却欲杀慕容复而甘心之人!今日之来,却是友,是敌?是杀,是救?
这里两僧不言不动,忽听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惨厉无比的号叫,直如野兽相似。群雄皆惊,忙都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丁春秋足步踉跄,摇摇晃晃,一边伸手乱扯自己胡须,将一丛银髯扯得根根随风飞舞,跟着撕裂衣衫,手指到处用力撕抓,只抓得鲜血迸流,不住口地号叫:“痒死我了!痒死我了!”片刻前还是童颜鹤发、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时竟然形如鬼魅,群雄不曾见过这逍遥派生死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威,都不由骇然变色。
少室山上激斗良久,逍遥派、灵鹫宫,连同三十六岛、七十二洞上千弟子豪客都已赶到了场边,原本都在大声呼喝,给虚竹助威打气,但眼见此景,一时也吓得相顾哑然,没了声息。
原来虚竹与丁春秋相斗良久,他功力虽深,经验却大大不及,一误再误,只是难以取胜。好容易想起生死符来,忙一口气七片发出,虽得克敌,此刻却也颇感后悔:“这人虽然罪有应得,但所受的苦恼竟然这等厉害。早知如此,我给他种上一两片生死符,也就够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只听玄慈方丈缓缓说道:“善哉,善哉!虚竹,你去解了丁施主身上苦难,自今之后,少林留他在寺中静修忏悔,再不生戾气为恶,天下武林,庶可由此得福。”
虚竹想到自己一心向佛,终只有破门出寺,丁春秋半世为恶,到头来却得长伴暮鼓晨钟;心中一酸,应道:“是!谨遵方丈法旨。”踏上两步,手指轻弹,将一粒药丸飞入丁春秋喉中,跟着将药瓶交给了戒律院属下执法僧,有此为制,星宿老怪是再也不能为祸江湖了。
少林众高僧虽心系玄难、玄痛之仇,但究是佛门大德,只求除恶,意亦不在杀生,当下一起口诵佛号,普渡寺道清大师亦不由叹道:“方丈师兄不生杀孽,能免了武林多少苦难,当真难得!”
那兀立在旁的黑衣僧听着道清这两句言语,忽地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举目直望着少林众僧,眼底精光四射,愈发冷得慑人。只是这时执法僧正自押解丁春秋,群雄见一代魔头落得如此,各怀思绪,议论纷纷;那星宿派众弟子有的想逃下山去,有的想投靠灵鹫宫下,罗汉大阵众僧和灵鹫诸女连声喝斥,满山混乱之中,却无人留心到了这一声冷笑。
梅兰竹菊四剑先前被少林僧拘在侧殿,大会一起,不再有人留难,这时都奔到了场中,围着虚竹叽叽喳喳。一个道:“那星宿老怪竟敢与主人动手,怎不宰了他才好!”又一个道:“关在和尚庙里,闷也闷死了他!主人你也千万莫再回那闷死人的所在啦。”再一个道:“啊哟好该死!那老怪可毁了主人衣衫,主人快快换下来,叫符姐姐与你补上。”
虚竹方才动手时心神专注,僧袖飘飘,冷若御风,大有逍遥之态。这会儿被几个小姑娘们围在中间,却只窘得手足无措,连声道:“唉唉!不可胡闹,不可……胡闹!”无奈四姝都知他好脾气,哪里害怕,兀自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休。虚竹满脸通红,群雄都不由暗笑。
玄慈低诵佛号,说道:“虚竹,你自立门户,日后当走侠义正道,约束门人弟子,令他们不能为非为歹,那便是种下了善因,在家出家,原本都是一样。”虚竹情知这一刻终不可免,低下了头去,哽咽道:“是,虚竹愿遵方丈教诲。”
他面向玄慈答话,背脊正对着场边众人。突然只听一个尖锐无比的女子声音叫道:“啊……你!你背上是什么?”
众人齐向虚竹瞧去。却见相斗时丁春秋指爪如钩,将他背上衣衫扯开了数处,山风吹来,破布飘飘摆摆,露出了腰背间肌肤,上面整整齐齐烧着九点香疤。僧人受戒,香疤都是烧在头顶,不料虚竹连背上也有香疤。那疤痕大如铜钱,已非十分圆整,显然是在他极幼小时便已烧炙上去了。
声音未停,人丛中奔出一个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长袍,左右脸颊上各有三条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娘。却见她双目直视,疾扑而前,两手一分,将梅兰四女都推到了一边,伸手便去拉虚竹的裤子。
虚竹吃了一惊,足尖点地,向后飘开了数尺,道:“你、你干什么?”叶二娘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张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虚竹一闪身,叶二娘便抱了个空。众人都不觉愕然,暗想:“这女人发了疯?”
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轻轻巧巧的闪开。她本来容貌娟秀,但这时鬓发散乱,脸上神气如痴如狂,那几条血痕都涨得鲜红,却是十分的凄厉可怖,只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了?”
虚竹心中一凛,有如电震,颤声道:“你……你是我娘?”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两边屁股上,都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你、你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个香疤?”
虚竹大吃一惊,他双股之上自幼便有香疤,不知来历,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然生就,更坚了向佛之心。这时陡然听到叶二娘的话,当真有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两股上有九点香疤,是你……是娘……你给我烧的?”
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的,我怎么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抚虚竹的面颊。虚竹不再避让,任由她抱在怀中。他自幼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收养的一个孤儿,身上这些香疤只自己一个知道,叶二娘居然也能知悉,哪里还有假的?突然间领略到了生平从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妈妈!”
这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他二人抱在一处,又哭又笑,又悲又喜,这般母子真情,群雄之中,不少人为之鼻酸。
忽然只听有人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回荡四野,竟然不似生人发笑,倒似深夜饥饿的野兽长嗥。只见那黑衣蒙面老僧负手仰天,倏然笑声一收,缓步走近,向着叶二娘道:“母子相会,恭喜了!叶二娘,你可还认得我么?”
叶二娘双手仍搂着虚竹,转头看去,这时日光耀眼,将那黑衣僧眼中冷笑照得清清楚楚。虚竹只觉母亲的手掌突然变得冰凉,不住发抖,吓了一跳,叫道:“娘?”低头去看,却见叶二娘脸上神色直如白日见了厉鬼,脸颊抽搐,那几道血痕也跟着不住颤动,双手却越搂越紧,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将儿子从怀中夺去一般,颤声道:“啊,是你……是你,就是你!”声音尖利,似是愤恨,又似含着无限的恐惧。
那黑衣僧缓缓地道:“不错,正是我。二十四年前,你这孩儿便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些血痕,也是我留下的。”
叶二娘“啊”地一声大叫,跳起身来,向黑衣僧抢上两步,却又猛地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齿,叫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抢我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在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我只好……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你到底为什么?为……为什么?”
黑衣僧仰起头来,又是哈哈大笑,朗声道:“问得好!为什么,为什么,老夫也正想问上一问。”语声一顿,双目直逼视着叶二娘道:“为什么你不告诉这孩子,他父亲是谁?”
叶二娘全身一震,身子晃动,几乎便要摔倒。虚竹急忙奔上扶住,他二十四年不知父母,倒也罢了,现下突然有了母亲,想到父亲还不知在何处,竟急切再难忍耐,颤声问道:“娘,娘!你跟我说,我爹爹是谁?”
叶二娘激荡之极的神色突转木然,摇头道:“他……他……我不能说。”
那黑衣僧缓缓地道:“叶二娘,你本也是个好好的姑娘。但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强、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诱,失身于他,生下了这个孩子,是不是?你一个姑娘未嫁生子,孤零零地飘泊江湖,都拜他所赐,是不是?”叶二娘呆呆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不、不是……不是他引诱我,是我去引诱他的。他怎能娶我为妻?他……他是个好人,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他……他是好人。”
众人忍不住都想:“叶二娘恶名素著,但对她当年的情郎,却着实情深义重。不知这男人到底是谁?”
段誉正在为义兄欢喜,听到这里,却不由偷偷斜眼去瞄了一眼自己父亲,暗道:“阿弥陀佛!难不成我除了妹子,还有一个异母哥哥?这、这可……”
不只是他,大理众人个个生出了如此想法,连段正淳本人都不由心头迷惘:“我所识女子着实不少,难道有她在内?倘若当真是我累得她如此,纵然在天下英雄之前声名扫地,段某也决不能亏待了她,只不过……只不过……怎么全然记不得了?”
却听那黑衣僧道:“这孩子的父亲,此刻便在此间,你为什么不指他出来?”叶二娘惊道:“不,不!”黑衣僧却如未曾听见,又问道:“你为什么在你孩儿的背上、股上,烧上三处二十七点戒点香疤?”叶二娘双手掩面,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了。”
那黑衣僧声音仍是十分平淡,一似无动于衷,继续问道:“你孩儿一生下来,你就想要他当和尚么?”叶二娘道:“不是,不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黑衣僧长笑一声,道:“你不知道?我却知道。因为这孩儿的父亲,乃是佛门弟子,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有道高僧。”
叶二娘一声呻吟,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群雄登时大哗,眼见叶二娘这等神情,那黑衣僧所言显非虚假,原来和她私通之人竟是个和尚,而且是有名的高僧。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只道:此人究竟是谁?
虚竹抱起叶二娘,叫道:“娘,你醒醒!”半晌,叶二娘悠悠醒转,低声道:“孩儿,这……这人是妖怪,他什么……都知道。我再也不要见他了,这仇也……也不用报了。快、快扶我下山去,快!”虚竹心中一团迷乱,但见母亲实在怕得厉害,心道:“妈妈这般害怕,这人一定是个凶恶的大敌人。我便带她远远躲了开去,见不着这人,再来问爹爹是谁,或者妈就肯告诉我了。”应道:“是,妈,咱们走吧。”说着伸手去扶母亲,便要负她离去。
那黑衣僧两道浓眉一立,喝道:“且慢!”右掌一抬,骤然一掌向虚竹母子直劈过来。
只一掌出,平地上刹那飞沙走石,这一掌内力固深,更加是雄浑猛恶已极。群雄多的是见多识广之士,所见掌法,自以降龙十八掌阳刚第一,然此时黑衣僧一掌发出,竟全不在萧峰降龙掌力之下,不由齐声惊呼。虚竹也大吃一惊,连忙一手护住叶二娘,一手反掌招架,砰地一声大响,掌力相激,尘沙弥漫,两人未分高下,虚竹的脚步却也被那老僧阻住了。
但听黑衣僧朗声道:“你不要报仇,我却要报仇!我抢了你的孩儿,放在少林寺的菜园中,让少林僧将他抚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只因为,哈哈,只因为我自己的亲生孩儿,也是被人抢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艺。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叶二娘回答,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
这本来面目一现,四野轰然。这人身形面目竟与萧峰一般无二,不过多了一部虬髯,满面风霜而已。
萧峰耳中轰地一响,清清楚楚响起了当日杏子林中,那赵钱孙曾说过的一句话:“……雁门关外一战,那个契丹武士的容貌身材,跟你一模一样……只吓得我赵钱孙魂飞魄散,心胆俱裂,那人的相貌,便再隔一百年也不会忘记。”而方才那黑衣老僧的言语,他更加字字都听得真切,大步跨前,失声叫道:“你……你是我爹爹!”
那虬髯老人哈哈大笑,应声道:“好孩子,好孩子,我正是你的爹爹。咱爷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青色刺花的狼头。
萧峰双手拉开自己衣襟,也现出胸口那个张口露牙、青郁郁的狼头来,再无怀疑,立时拜倒。那老人伸手一提,便将他拉了起来。两人并肩而立,突然间同时仰天长啸,声若狂风怒号,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燕云十八骑拔出长刀,呼号相和。这里数千江湖客,多的是刀头舐血之辈,然此刻听在耳中,却一个个只觉肌肤起栗,背脊发凉,竟比千军万马当前,犹胜三分。
萧峰心潮激荡,难以抑制,且将满腔疑惑抛在了一边,只道:“爹爹,当日雁门关乱石谷上,你……”
那虬髯老人大笑道:“不错,当日我伤心之下,跳崖自尽,只道是萧远山绝笔,萧远山绝笔,哈哈!哪知道命不该绝,坠在谷底一株大树的枝干上,竟得不死。老天既不叫为父的身死,便是许了我报仇。孩儿,那日雁门关外,他中原人不问情由,便杀了你不会武功的妈妈,你说,此仇该不该报!”
萧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得不报!”
萧远山道:“害你母亲的凶手之中,今日还活在世上的只有一人,便是那个‘带头大哥’。孩儿,你说咱们该拿他怎么办?”
萧峰猛地一凛,他为追查这“带头大哥”,曾经的无数血泪深仇蓦地里都兜上心来,自来极沉稳之人,此刻也禁不住声音微微发颤,急道:“这人是谁!”
萧远山一声长啸,喝道:“此人是谁?”目光如电,在群豪脸上一一扫射而过。众人和他目光一触,无不栗栗自危,虽然都与当年雁门关外之事并无关系,但见到萧氏父子的神情,却是谁也不敢动上一动,发出半点声音,唯恐惹祸上身。
萧远山却并不直言,忽地一声喝道:“叶二娘,且慢!”
他见叶二娘扶着虚竹,正一步步走远,当即喝住,说道:“你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不说,我可要说了。你们在紫云洞中相会,他叫乔婆婆来给你接生,种种事情,都要我一五一十的当众说出来么?”
叶二娘转身向萧远山奔近几步,跪倒在地,说道:“萧老英雄,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了他。只看我孩儿和你公子乃是金兰兄弟的份上,他……他在武林中这么大的名声,这么高的地位,年纪又这么大了,你要打要杀,只对付我,可别……别去难为他。”
萧远山听她说到“金兰兄弟”四字,重重哼了一声,眼底光芒倏然便是一沉。这一瞬的眼色,萧峰看得清楚,却正是当日土兀剌河畔他相护慕容复之时,曾在蒙面的父亲眼中看到的冷光!刹那间心头大震,不及思索,一步踏上,已横身拦在了父亲和叶二娘之间,回头道:“爹爹……”
然而这一回身,他正见到萧远山眼角唇边带着一丝极残忍、又极是得意的笑容,在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上看来,触目惊心,直是狰狞得近乎扭曲。却不知当日心心念念报仇雪恨,连阿朱一片深情也无法化消,终铸大恨的自己,脸上是否也是这般扭曲的模样?一念及此,中心如焚,一句话未曾出口,竟是窒在了当场。
忽听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既造业因,便有业果。虚竹,你过来!”
虚竹愣了愣,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玄慈向他端相良久,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脸上充满温柔慈爱,说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终不知你便是我的儿子!”
此言一出,众僧群豪齐声大哗,诧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形形色色,实是难以形容。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林中人无不钦仰,谁能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玄慈在万众喧声中缓缓开口,声音容色,仍安祥一如平时道:“萧老施主,你和令郎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早知他江湖上的声名武功,心下自必安慰。我儿便在身边,我和他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为此悬心。”
叶二娘哭倒在地,道:“你……你不用说出来,那……那便如何是好?可怎么办?”玄慈柔声道:“二娘,恶业既已作下,反悔隐瞒,都是无用。这些年来……可苦了你啦!”叶二娘哭道:“我不苦!你有苦说不出,那才是真苦。”
玄慈摇了摇头,向萧远山道:“萧老施主,雁门关外铸成大错,当年害了你一家三口,如今又害了众家英雄的性命,老衲今日再死,实在已经晚了。”忽然长叹一声,提高声音,朗朗说道:“慕容博慕容老施主,当日契丹武士将要大举南下,夺取少林绝学,这一个天大谎言,酿成的无数大错今日就在眼前,难道你……还不曾丝毫内疚于中吗?”
萧峰大震,他在杏子林听闻当年往事之时,心中原道:“那带头大哥虽害了无辜性命,却是他关心大宋江山与武学典籍安危,全力以赴,倒也无可厚非。”然而后来义父母、师父接连惨死,自己大冤难申,大仇无门,又在雁门关外眼见父亲遗书被人凿得干干净净,怒火狂冲,曾道:“这个他妈的‘带头大哥’,哼,我要杀他全家,自老至少,鸡犬不留!”实是认定了这带头大哥一手所为,湮灭真相,这沉冤血仇,不杀他又是何人!
然而直到今日,却忽听玄慈说出这一段话来,原来一切祸因,竟出在一个“假”字上,不由萧峰不惊。目光横处,只见父亲面上神情冷峻,全无震动,唯有眼光之中,又现出了那一股如困兽、如饿狼,如疯如狂的凶狠怨毒之色。
“你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不忠不孝,如何对得起你家祖宗!”
“你与他兄弟相称?”
“兄弟相称!”
陡然恍似狂风呼号,父亲的责骂一句句便在耳边,竟比那日千军万马的杀声更加滔天震地。只见得父亲的眼光,玄慈的眼光,连同漫山遍野上千双眼光一齐投去,目光所注,正是那眼中含笑的灰衣僧!
那灰衣僧人一声长笑道:“好眼光,居然将我认了出来。”也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张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脸来。
燕子坞众人同时“啊”地一声惊呼,只听慕容复低低失声叫道:“……爹爹!”
众人听了这一声叫,已知此人确然便是那逝世多年的燕子坞之主、慕容复之父,方才段正淳言道他墓中无人,此时亲见,然则他果然是假死埋名,却如何竟连亲生儿子也不知晓?
却见慕容博缓缓扫视当场,眼见萧氏父子目光直射在身,神色间却丝毫不动,只向着玄慈点了点头,洒然自若,便如老友间日常招呼一般,道:“别来经年,风采见识还是一如往昔,真是令老夫佩服了,方丈……刘兄!”
玄生等都是一愣,暗道这慕容博与方丈师兄的交情竟然这等深厚。玄慈方丈少年入寺,与众僧已做了数十年的师兄弟,朝夕相处,却也无人知道,他俗家原来姓刘。
当时中原,除赵姓乃是国姓外,便属张王刘李四姓之人最多,遍及天下,原是再平常不过的姓氏。然玄慈听了这声称呼,不知怎地,突然间脸色剧变,又一声叹息,声音颤抖,尽是惨伤之意,道:“这段尘缘,老衲一念未能了断,却葬送了多少无辜性命。慕容老施主,你……唉,你直到如今,仍是执迷如此,不能了悟么?”
慕容博并不答话,仰天一声长笑,忽然纵身而起,疾向山上窜去。萧远山一言不发,身形暴起,跟着拔步便追。他二人都是登峰造极的武功,群雄环立之下,只一晃眼,两条人影都已掠到了百步之外。
却听二人同声疾呼道:“爹爹!”萧峰慕容复同时一窒,电光石火间目光交投,佛云弹指刹那,九百生灭,却不及这一眼流光之速,但听风声再作,已是双双急起直追。
玄慈双掌合十,长叹道:“因果既来,何处生,何处了。”纵起身形,亦疾追在慕容博之后。五道人影,前后相随,都隐没在了少林寺的碧瓦黄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