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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曲项向天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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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秀才看着紧闭的破门眯了眯,最后却是转了方向往边上灶房走去。他才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扑棱棱一阵响,清脆的童音随之而来,却是恼人的幸灾乐祸,“笨黄鼬,呆头鹅,装模作样住一处,半斤八两配一对。羞羞羞!”
黄秀才细长的凤眼眯得更细,他停了脚步转过身,分明是慢吞吞的动作,却硬是透着股阴嗖嗖的气息。
后头桃树下那一排五个小童一见,立时哎呀呀地捧脸转身,也不知施了什么法术,全都化作了小麻雀飞了没影。只是这群小妖那比得上黄秀才这老练妖怪,他手指随便一指,一道光束便如白练般飞出,凭空绕住了最边上那只胖麻雀身上。黄秀才再在下一拉,倒霉的小雀儿就重重跌到了地上。
黄秀才抓找了猎物,也不急着上前,等看那小麻雀现了人形又挣扎上半天,这才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哎呀五福你怎会在这儿?瞧瞧,这可怜见的怎就被个绳子绑住了?”
“学,学生是奉家母之命,来,来给先生送束脩的,先,先生饶命。”这叫五福的小妖怪一脸害怕,肥肥的小脸憋得通红,还真就是个可怜见的。黄秀才笑得更为灿烂,他伸手捏了捏五福的脸颊道,“哦?方才为师听到有人在背后叽叽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爪子下的嫩肉一阵抖,“没,没说个甚,就就就是学生许久未见阿雁师傅,有些想念罢,罢了,嗯,对,学生想念阿雁师傅了。”
“哦,原来是这样,可在下怎听得方才有人在叫——呆头……”
“不不不,是先生听错了,听错了。”五福虽岁顽劣,可就算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黄秀才面前说阿雁半句坏话,毕竟撇开师徒这层关系不说,单就黄鼬与麻雀这两种动物来讲,真惹恼了黄秀才也够他吃一壶的。所以当即低眉顺眼,尽量装出副快哭出来的示弱模样。
黄秀才耍了那小麻雀一把,被阿雁这笨蛋倒腾出的憋气消散不少,此时看着小家伙顺从万分,又觉无趣起来,便收走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重新往灶房走了去。小五福才松口气想趁机溜走,不想身后又施施然传出句话,“既然来了,就给为师打个下手,把院里那水缸灌满吧。”
咄!这杀千刀的黄鼠狼!T^T
再说另头阿雁回了房,把自己闷在被窝里不起,又是感伤心中神女心有所属,又是气愤那臭鼬没事找事揭人伤疤,一时惆怅难忍,直接化作了人形蹦起身来,背手仰头吟起了酸诗。
这自古文人多忧愁,意境一渲染更是雪上加霜,阿雁吟着吟着,忆起初见李家小妇之情形,想这野草曼曼下的娇女子如今再不可亲近,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灶房里黄秀才听到屋里又吊起了嗓子,许是习惯那家伙疯疯癫癫,形容半分不曾改变,倒是外头挑水挑到一般的五福被吓得摔了个仰到,好容易从河边抬回来的两桶水立刻就化作了泡影。
咄!这笨呆鹅!T^T
这三人在家里各自忙活这番自我可怜直到了天黑,黄秀才备好了一桌菜,可惜没有五福的份,小家伙被早早打发了走,黄秀才也不去叫屋里再度神伤的某人,只自顾拿了碗筷开动。
夹了块糖醋排骨,嗯,甚是入味。
舀了勺蛋羹,不错,火候恰当。
再把竹筷伸向清蒸鲈鱼……
隔壁终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黄秀才笑意融融,还没吃到鱼肉,也觉自己这菜又是烧得妙极。
阿雁自我怜悯也怜过了,眼泪鼻涕也流过了,肚皮早已咕咕叫个不停。这几天化作原形在小妇人家里住下,自然只是吃了几片烂菜叶子果腹。要说阿雁这小妖怪,旁的毛病没有,就是对人类的吃食有着无尽的追求。
要说他作为妖怪,又是杂食的白鹅,本不该喜欢大鱼大肉,再者精怪修仙,最基本便是忌杀生。可阿雁既没有大目标想位列仙班,也自知吃不起山珍海味,故而就在几个家常菜上卯足劲要吃出些名堂来,他这心思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可不就是叫正巧厨艺不凡的黄秀才给逮个正着,所以就算是相看两厌,也是被诱着住到了一块。
阿雁走到饭厅,正看见黄秀才夹了块鲈鱼最肥嫩的部分塞进嘴里。顿觉口中生津,想抱怨开饭了也不晓得知会声,又忆起方才自己扇了人家一翅膀也算理亏,只得摸摸鼻子自个儿端来碗筷坐到人边上开动。
黄秀才本就是在等阿雁,此时见正住出现,更是放慢了速度。是以整桌子菜,倒是大半进了后来这位的肚子。要说黄秀才平日虽对阿雁冷嘲热讽,可做起事却又多以他为先。这要说两人关系好嘛那倒未必,可要说不好么,也不是这味儿。黄秀才笑眼弯弯,他与面前这呆鹅的微妙,怕也只有他自个儿这弯弯肠子清楚。就像此时,见着这呆鹅扫光了饭菜吃得差不多,他又慢吞吞开始倒人胃口,“有人不是为情所伤么,怎不一会儿就又能大吃大喝了?”
阿雁端碗喝汤的手一顿,暗念句佛号压下火气,坚决不中那居心叵测之人的挑衅。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听那混蛋之后又道,“哎,在下还以为有多情深根种呢,原来只是情浅玩玩罢了,也是,不过区区乡野村妇而已。”
话及小妇人可不就是简单的挑衅了,阿雁重重扔下了汤碗,瞪着黄秀才道,“我的事你管不着!”
黄秀才一手撑着脑袋闲闲反驳,“哦,咱们住一处的,你要丢人怎样都会连累到我,我当然得防范于未然才行。”
“可是我要与你住一处的?嫌碍眼?你大可搬得远远的。”
此话一出,黄秀才的表情一下就有了变化,只是他的头微侧,有头发斜斜挡着,倒是没让阿雁看清,“这么说,还是我逼着你住一起了?”他的声音难得这般冷清,只是阿雁正在气头可听不出微妙。“说的极是,要我说咱们今天索性就说个明白。这房子是我挣的钱买的地也是我盖的,不过这几年你收的束脩也算供了家用,想带走什么直接拿了就好。”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住一块了!听不懂?”阿雁直接站起身,“反正也不是朋友,说亲戚更是笑话,咱俩没关系呢,还住一块儿做什么?”
“没关系?”黄秀才的脸色真是大不好了。
“没错!没关系!所以快些收拾东西滚蛋!”阿雁最后吼了句,再不愿与面前这人待一处,又大步冲回了自己房间。黄秀才也气得拍桌子站了起来,竟然说是没关系?住了都快五十年竟然现在才说没关系!黄秀才只觉一股怨气直冲上脑袋,真恨不得抓过那呆鹅好好质问一番,可也晓得两人这会都在气头上断不会心平气和。
总算他是个会用脑子的,在原地狠狠走了两圈,眼角瞄到那扔在角落的蓑衣,终于还是平下了心。
为何看到这蓑衣就没事了呢?原来黄秀才如今在村塾里教书,村塾离他们家可是不近,阿雁为防他雨天来回被淋着,便给做了蓑衣,每年如此,倒也成了习惯。
黄秀才看着那蓑衣想起每年那呆鹅都雷打不动地要给他做,又对比这李家的小妇人……
呵,这小妇人把呆鹅勾得发癫又如何呢?前几年这笨蛋还不是在惦记王家姑娘?再之前是陈家妹子。
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只是黄秀才虽不急,但念想多了实在也觉得不那么舒服,没办法,谁较他自己也正对这个笨蛋发癫呢?只是黄秀才毕竟是黄秀才,脑子里过了遍思路就直接想出了办法,那双狭长的凤眼重新弯了起来,他看着那被阿雁打翻在桌上的汤水叹气,“真是浪费的家伙,也该叫他明明事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