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十年檀香》舒劲桐

2、第二部分

　　（四）
　　西安是憨直、温和的，王者气派被城中人儿的水灵柔化了许多。在这里，我感觉到一种近乎于古老的，孕于平等的贵气，而不似明清之后的京城，用森严的立法，不可逼视的权势，塑造了一个威严的、冰冷的城阙，内心却是一片懦弱和不安。京城，太傲了，傲的让人不敢走近。
　　我不信佛，但喜欢缓步佛堂，喜欢闻绕鼻的檀香，听钟磬的声音。无论身边有多少人，皆若无物，彼岸此身，有我亦无我。
　　佛堂，人们匆匆踏进，又匆匆离开。侥幸而玩味的拜一拜，渡难的慈航又能真的渡几人？
　　佛堂里飘着浓浓的檀香味儿，稍稍有点冲，可我喜欢。
　　翟远写文章回忆过他的奶奶。
　　当年奶奶是大家闺秀，喜欢上了英姿飒爽的爷爷。流着爱国的血液，爷爷将这一腔热血化成利剑斩断了无数敌人的咽喉。可即便是正义的伸张，却终究做着不该由人来完成的生杀予夺。生命都是平等的，敌人亦是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沾满太多鲜血的灵魂终是要救赎的。不论以何种方式，皆是出自人内心对于生命最本能的敬畏。奶奶喜欢在家中，点上一只檀香，默默祈祷。那样子，不是佛，不是天主，亦不是基督。默默地，只是一个灵魂对于其它无数死去的人们的安慰和超度。
　　袅袅的青烟成了翟远而是对奶奶最重要的回忆之一，也成了我对翟远的记忆。翟远身上永远都有淡淡的檀香味儿，连同他的人也像檀香一样，淡淡的，有点远。
　　记得那会子知道他喜欢檀香，闻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香气，也傻哄哄地跑到超市买了一小盒檀香，一个人关上门，写作业看书的时候悄悄地点上一支，感觉自己和他一样喜欢檀香，觉得离他很近。特别希望一直点着，熏得自己变得和他一模一样，可又怕妈妈突然进来，撞见我的小秘密，又急急的开窗通风。檀香灰并不舍得扔，放在一个饼干盒里，极为珍视地把它放在只有我能打开的抽屉中。
　　饼干盒在一次搬家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了。连老天爷都在渐渐切断我对他的记忆，我又在坚持什么？
　　累了，坐在大树下歇息。掏出书包里的《人间词话》。我的包里永远都会放着一本书。有书，人就不会寂寞。
　　（五）
　　背个小书包，一个人在西安走走停停，没有走马观花式的浏览着景区。有的时候能徒步走一天，和公园里的大妈攀谈几句，和路边的小贩聊上一聊，要不然就对着一大片的别墅畅想自己的未来。有的时候，累了，索性就坐在景区最热闹的地方，看南来北往的人们，看他们的笑，他们的兴奋，他们的着急。
　　坐在荐福寺的石椅上，看着五六个老人打太极，古朴的好似和这爬满青藤的古寺浑然一体，悠悠然，好旷达宁远。喜欢荐福寺，喜欢这里没有什么游客的空空荡荡，可闭上眼睛听细细地小雨跳在千年古树上的声音，听不远处人们祈福敲钟的嗡、嗡的回响，听偶尔才出现的孩童嬉笑的声音，发现，其实这里是满满的。
　　没有向佛祖祈求什么关于姻缘的事情。抬头，看见佛祖慈悲的眼，不敢凝视，赶忙低下了头。其实，说没有愿望，那是假的。一个人的时候，时不时有一种落寞感。一直以来，对于心中的那份美好的坚守，到底值还是不值？我不止一次的问我自己，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机会去变得现实一点，潇洒一点。可，我总是觉得，一旦我改变了，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雨停了。旁边坐下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奶奶。老奶奶抱起婴儿车里的宝宝揽在怀里，轻轻地颠着腿，嘴里不住的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她怀里的宝宝咯咯咯的直笑。
　　我也凑了过去，笑着问老奶奶：“宝宝多大了？”
　　“11个月咯。”奶奶笑着看着我。
　　“都11个月大啦！看起来可壮实！”说着摇着手上串着小铃铛的红树子儿手链。宝宝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伸出小小的、肉嘟嘟的手，牢牢的抓住手链不放。
　　“乖哦，不拿，不拿。”老奶奶轻轻地把宝宝的手往回拽。
　　“没事的。”我解下手链，宝宝攥着手链不住的挥，甩着奶奶不住的把脸往后躲。宝宝可不管这些，摇得特别起劲儿，还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呵呵，这小家伙可一点都不怕生啊！”
　　“可不是。他啊，特别喜欢人多的地方。看见人就叫，抱都抱不住，直往上蹿。”奶奶的眼中满是宠溺和幸福。真好。有谁会陪我白头到老，含饴弄孙呢？
　　“宝宝，咱们不玩了，哦？咱们把东西还给阿姨哦。”说着奶奶就要伸手拿手链，可宝宝好像是听懂了什么，很警觉的看着奶奶，死死的抓着不放。奶奶眼看不成，手下用力，将手链拿了出来，放到我的手里。宝宝哪里舍得，不依不饶地挥动着双臂，斜着身子够手链。眼见不成，哇哇的哭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儿，好可怜咯。
　　“咯，给你。”我摊开手掌，伸向宝宝，宝宝顿时笑开了花，攥着手链又眉飞色舞起来了。
　　“哎呦，那哪里行？”奶奶说着又要掰。
　　“真的没事。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着给宝宝玩呗。”
　　看着孩子那开心的笑容，我竟然感觉到眼眶中有一种湿湿的感觉。当孩子真好，高兴了就开开心心的笑，不高兴就痛痛快快的哭，没有人会去苛责孩子的任性。大人们总是笑着去宽容孩子们的喜怒哀乐，纵容他们的天真，享受他们的玩闹。孩子可以笑的那样简单，那样干净，不用违背自己的意愿，不用惧怕自己的表现，那样真实，那样无畏。可，我们终要长大。大了，就会在乎别人的想法，就会害怕自己出丑，就会害怕付出了却得不到回报。我们戴上面具看人，看不到真实的别人，也看不到真实的自己。没有什么好与坏，也没有什么对与错，这一切，都只是成长。
　　我，也需要成长。
　　（六）
　　傍晚，走在华清池，墨玉砌成的汤池如盛开的莲花，层层叠着，一瓣一瓣，没有凋谢的时候。
　　汤池前塑着杨贵妃出浴的像。
　　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也许就是玉环和她的三郎曾经嬉戏过的地方。烟花三月，迷离满眼的春色，是不是也迷离了满眼的轻纱飞舞？
　　风起，头发遮住了视线。
　　什么时候我的头发这样长了？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自嘲的笑了笑，从头做起，回去后，一定剪了它，回到喜欢上他之前的模样。
　　在认识翟远前我是什么模样？已经很久远了。依稀记得那时的我是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子，像个假小子。喜欢和男生一起打沙包，喜欢炫耀在单杠上的自己，喜欢把衬衫扎到裤子里，站在镜子前，很像个小王子。
　　我认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有个男同学问翟远，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翟远笑着摇摇头，不清楚。遇上了就知道了。
　　那你是喜欢长头发的女生，还是喜欢短头发的？那个男生继续问着。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头发的样式根本就不是问题。嗯，要是只从个人喜好上说，我倾向于长头发。
　　长头发？第一次觉得短头发，好丑。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留长头发。一直到今天。

　　天色渐渐晚了，华清池也冷清了许多。我走进最大的汤池，莲花汤。莲花汤相传全部用白玉包裹，如同一朵皎洁的白莲。莲花汤是唐玄宗专用的汤殿。玄宗宠幸过梅妃，宠幸过虢国夫人，但最终进入这莲花汤的只有杨玉环一个女人。
　　我不禁轻笑，“共浴莲花水，永做并蒂莲”，可到头来，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不还是赐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吗？大概君主也只给得起这样自私的爱。
　　突然看见，不远处，一个女孩坐在石凳上，一个男孩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地敲了一下女孩的头，女孩回头嫣然一笑。风吹动他们近旁的柳树，在夕阳中荡漾。一刹那恍惚，我见过。
　　高二的春游，学校组织去北海公园。那可真是个老套的春游地点，小的时候不知在北海写生过多少次。
　　那天，我最要好的姐姐生病没有来。与其听别人说，不如一个人随便走走。走累了，坐在树荫下休息。不远处的亭子里，一大群老人捧着歌谱，唱着红歌。他们每一个人都好认真，从他们的脸上，精气神儿上看的出，他们是真的很快乐、很幸福。另一个亭子里，有一个老奶奶在朗诵诗歌，隐约听出是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静静地，听得有些发痴。那就是我所喜欢的爱情，做你身旁的一株木棉，不依附，不张扬，自尊而骄傲的爱着。
　　正发着痴，突然有人轻叩我脑袋，轻笑道：“看什么这么入神？”
　　这个声音是……
　　我假装平静的抬起头，笑道：“没什么，听老奶奶朗诵呢。”
　　“你喜欢《致橡树》？”翟远笑着坐在我旁边。他的笑如沐春风，很好看。
　　“嗯，很喜欢舒婷笔下那个像木棉一样自尊而骄傲的女性形象。”
　　“自尊而骄傲？嗯，很像你。”翟远笑着看着我。
　　“是吗？何以见得？”我不知道我在翟远的心目中是这样的形象，我更加不知道，这样的我，他喜欢吗？
　　“虽然你很看上去很平和，但感觉你骨子里很要强。你可以为了跑好800米，每天坚持练习；你可以为了考好数学，把一整本练习册都做完。这难道不是自尊和骄傲吗？”翟远很认真的说。
　　我不禁笑道：“我那是笨好不好。”
　　“笨蛋才不会懂得努力呢。懂得努力的人都很聪明。”
　　我笑笑，但是，没有再接话。翟远亦没有再说话。
　　过了半晌，翟远说：“可是，这样的你，很不好让人接近。很多人都觉得你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我真的很想问，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吗？
　　可是，没有问出口。我害怕，他察觉我的小心思。
　　后来没说几句，翟远的哥们就来了。翟远和他们一起走了，而我一直坐在那个长椅上，很久。
　　现在想想当时的翟远，或许，他也是喜欢我的。只是，我掩饰的太好了。年轻如我们，都太耽于幻想，都太期望美好，都太自尊骄傲。
　　不过，也好，太年轻不懂得珍惜，不懂得如何守候。如果当时我们在一起，也许此刻我便不能这样幸福的回忆。
　　（七）
　　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西安咸阳国际机场，觉得好轻松，好幸福。在这里，我头一次这样肆无忌惮的回忆翟远，不再害怕暴露自己的心而让他飞走，不再想自欺欺人的耽于过去的美好。现在，我对于过去只有淡淡的微笑，不再有刚来的不舍。所有的不舍，我都留在了这里。

　　回到了北京，一切又开始忙碌。我开始了在G公司的工作。高跟鞋、香水、宝马，我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我。我还是留着长头发，因为，长头发的我更漂亮。
　　“程总监，新调任的大中华区总裁已经到了32层会议室，要求马上召开会议，请您在10分钟后到会。”
　　“好的，谢谢。”
　　拿上会议记录本和部门相关情况的资料，踩着骄傲的高跟鞋向32层进发。
　　今天会是一个别样的开始。
　　我轻轻一笑，看着手中刚刚打印的总裁资料，上面赫然写着那两个字——翟远。
　　微笑的合上扉页。
　　翟远，期待我们的合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