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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归与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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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棵沙漠枯木,春夏秋冬,死生无神。
沙漠中,炎热干燥,处处是细沙热丘。唯有那棵枯木的周围,竟然被一丝细流潺潺围绕,可是这棵枯木,依旧不发芽,不长叶,不开花,不结果。
整整一万零一年,那棵枯木立于沙丘之下,盆地之中,在烈日炎炎中。
孤独,寂寞。
终于,幻化人身。天下树木,皆为无生之灵,但是也是有机会成为有生之灵,定然不易,需天地万年生气,需水火交融灌顶,需历经万年天劫,方可化成完整人身。
这棵枯木,天时、地利。成就一身灵气。
唯有一次天劫,没有渡过,缺少灵智,犹如一只野兽,不辨善恶,不辨真假,不辨是非,嗜血成性。无心之灵,岂能有情?
沙漠中生活的人们,无不怕了这只凶灵恶兽,偏生这只恶灵又生有倾国之容,刹时迷惑人的心智,等回过神来,早已灯枯油尽,等着黑白无常的索命。
族长召集沙漠中的居民,誓要将这只恶灵消灭,以祭死去的人们。霎时,火光熊熊,照亮了黑夜,月光弥亮,竟是被这煞气腾腾的火光比了下去。
为了死去的家人!
为了心中的挚爱!
为了生活的安宁!
定要将这只恶灵碎尸万段!让它魂飞魄散!如此深仇大恨,定要它下无底之渊!
出发,带着血仇,带着执着,怒火冲冲,斗志昂扬。
围追堵截,将这只恶灵困在一个角落,只等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各位施主何不饶恕这只小妖的罪孽,让它跟随贫僧。”
不只是谁道了一声:“这是紫灵山的夜禅大师。”
云禅大师,修佛二十七余载,传说是菩萨的坐骑,因动了尘心被贬下凡尘,受千年轮回之苦,直到修满功德 ,方可归位。云禅在世间一心向佛,救民于水火之中,度一切苦恶。在人世间有颇高的声望。
今夜,路遇此处,见一只刚刚修成人身却没有心智的木灵被人们追杀至此处,动了恻隐之心。
“这只恶灵杀我亲人,毁我家园,岂能饶恕?”
“贫僧自断一臂,抵这小妖一时罪孽,待日后小妖潜心向善,贫僧定带这小妖来此处以赎今日罪孽。”话毕,自断一臂,一个指法,止住鲜血。
一时鸦雀无声,族长沉默不语,长久,叹了一口气:“大师何必为这恶灵赎罪,罢了,且饶这恶灵一命吧!”
可有些人自然是不干的,“这厮杀我亲人又当何处?今日我定要它血债血偿!”
“须菩提,菩提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施主存善念,修善根,积福德,善有善报,今日饶此小妖,他日我佛以慈善相报。”
族长道:“大师说得是,”转身对着大伙道:“今日我们饶这恶灵一命,就是为我们死去的亲人积福德。”且又转过身来,向云禅大师一个揖抱:“还请大师替我们死去的亲人祈福超度。”
“贫僧自当全力以赴,还请族长带着村民离去,贫僧先要收服这只小妖。”
待一伙人全部离去,云禅转过身来看着一直藏匿于黑暗角落的木灵,木灵手中正拿着云禅的断臂吸食血液。
云禅靠近木灵,伸手一挥,那只断臂已然跌落在地,木灵目露凶残,张牙舞爪,扑向云禅。云禅哪容她如此凶残,目光一紧,口中默念,木灵竟不得动半分。
云禅伸出留下的手轻轻抚着木灵的头顶:“你的杀孽太重,日后比不得善终,从今以后你就潜心跟我修佛,希望能抵你的罪孽。”
这缺了心智的木灵似听懂了云禅的话,渐渐的安静下来,跪在云禅的面前。
这棵枯木本就修行了万年之久,自有一份灵气,只要善加引导,相信日后是会有灵智的。
此后,这棵枯木便跟随云禅。
云禅让木灵每日跟随她一同颂经,木灵则会每念完一页撕掉一页。
云禅让木灵学着去救济世人,木灵则会悄悄伸出触须扎进人的皮肤,偷食一些血液。
云禅让木灵听他念佛经,木灵则会幻化成枯木一动不动,浑然无视姿态。
云禅无可奈何:“木灵,你且潜心向善,自有我佛庇佑,待他日修成正果便毋须吸食血液了。”
木灵摇头:“媚由靴,窝毁使。”不知道在说什么,云禅无奈的坐下,磨练佛经。
木灵知道这和尚救了他一命,心存感激,遂听了话忍住心中的欲望,未再兴风作浪。云禅却不懂得的那句话:没有血,我会死。完全变了音的话。
那只断了的手臂,正在木灵的座下,血色全无。
然而。
天劫未过,如今的枯木必须要靠人的血液维持自己的生命,每每想要觅食之时,被云禅强行阻挡,身体仿佛被火灼烧一般。枯木疯狂的需要人血来补充身体的缺失,那时的枯木狂性大发,拼命的想要离开云禅制造的结界。
“木灵,你的杀孽太重,妄不可再添孽债。”云禅站在结界外面,神情依旧是那分单薄超然,口中默念佛经,希望这佛经大义能够减少木灵的狂性。
似这佛经真有安定木灵狂性的作用,木灵渐渐安静了下来,木灵看着云禅的淡然的面容,谄媚的笑:“血,血,求你给我血。”
云禅去掉结界,“若唯有此法,你就吸食我的血液吧。”
得到应允,枯木猛的扑在了云禅的身上,口中的触须迅速的钻进了云禅的脖颈。
血液迅速从云禅的体内流逝,云禅闭着双眼,任凭枯木的吸食,或是枯木跟着云禅有些时日,在危及云禅性命的时候停了下来,抽出触须。
“大师,用餐了。”来人恰巧看见了那恶灵挂在云禅的身上,瞪大了双眼,吓得手中的食物都掉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的跑了出去。
这,那,那恶灵竟然迷惑住了云禅大师!
杀了恶灵,救出云禅大师,否则云禅大师的道行要毁在那恶灵手中!
高洁的云禅大师怎么能被那恶灵玷污?!
召集了族中所有的男子,围住云禅和那恶灵的住所,这次,斩草除根!
“云禅大师,且讲那恶灵交出来,万不可被那恶灵伤了心智。”
“我佛慈悲,各位施主何苦紧紧相逼。”云禅因被木灵吸食的过多的血液,此刻脸色苍白,毫无气力。
“大师,我们敬你是高僧,重你的慈悲之心,可你出家之人怎能与这恶灵苟且?”
云禅的脸色更加苍白,“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贫僧是出家之人,早已抛却红尘,岂能有这般苟且之事,实乃罪过罪过。”
“你个和尚,休要狡辩,我明明亲眼所见那恶灵挂在你的身上,难道我说假话不成?”
云禅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亲眼所见也不一定是真相。”
“好你个和尚,污了佛门圣地,大家上,杀了这对狗男女!”
失血过多的云禅毫无力气抵挡村民这般攻势,硬生生的挨了村民的攻击,木棍打在头上,一阵眩晕,眼前模糊不清,当下,浑浑噩噩晕倒在地。
失去了云禅的牵制,枯木的狂性爆发了出来。
恍惚中,云禅只见天色骤暗,天空中出现黑色的旋窝,那旋涡中,分明是一片血色。一道闪电从漩涡中心劈了下来,恰巧落在木灵的身上。
一阵悲鸣,木灵化作一棵血色的枯木,细细的触须从身体的各个部位钻了出来,嚣张且疯狂。每一根触须如饿狼一般,疯狂的袭向那些人类。
血,我要血,我要好多好多的血。
哀嚎遍野。
刹时,村子中的一切都被这触须湮没。
唯有,枯木的身后,躺着昏倒云禅。
之后,这个村庄,俨然一个巨大的坟茔。
云禅第一次发怒了,他抛弃了木灵,远远的走了,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云禅继续传播着他的佛学,他的大义。
云禅不再记得那个木灵,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木灵:那木灵到底有没有再伤人性命,那木灵有没有被高人抓住散了道行。
罢了罢了,罪孽深重,难以解脱。
那个和尚不喜欢她杀人,那她就不杀,每每半夜的时候偷偷潜入别人的家中,用细小的触须扎进人的肌肤,吸食一些血液,不会伤那人性命。
那个和尚让她潜心向佛,那她便每日躲在寺庙里听木鱼钟声,听沙弥念经。
那个和尚离开她,不想再见到她,那她就躲在暗处,悄悄的跟随。
偶尔,胸口会疼那么一下。
那个白衣胜雪的和尚,不知有没有想起她?
或许是杀孽太重,那枯木竟然被一猎妖师抓住。
在午门菜市,要将她焚烧至魂飞魄散。
熊熊的大火亮了整个苍穹。
一天一夜,只剩下一魂一魄。赶来的云禅乞来得天水好不容易才熄了这场大火。
那一天,我闭目再金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再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刻,枯木觉得这一魂一魄不要也罢,只求,能够待在云禅的身边,守着那一份温暖,即使,不再吸食血液,即使,灯枯油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