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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灞陵柳色无离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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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日子总是带着一种要发生什么的味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过着。珠帘半卷,柳色渐新,为何偏偏有晓阴无赖似穷秋的岁末凋零的感觉?
一直向去边关效力的程锦,迟迟没有动身,他舍不得云老将军。程予津说,老将军的时日不长了。号称讲武堂的,其实只是个小小的茶铺。行云也来过,现在,依旧有几个少年在下棋喝酒,却没有程锦的身影。
贤妃在陛下面前,哭过,闹过,求过,甚至骂过。可最终还是含着泪,一心一意地给女儿准备嫁妆了。可怜着尽汉宫衣,她这个母亲能做的只剩下这么一点了。三公主的琴音里,高山依旧是高山,流水依旧是流水,如果一定要有一位公主去饲豺狼,那么她庆幸被选中的是自己。嘴里却劝慰着母妃:“嫁人是喜庆的事儿,大皇子以后若是袭承皇位,女儿我那也是一国之母了。”
二公主随着窦太守,去外郡就职,霸陵柳色,自古伤别。三公主看着二公主的车驾远去,忍不住第一次流下泪。二姐有再归之日,她还有再见之时么?原以为的生离,忽然就成了死别。到那日,离开的是自己时,心里的不舍又该怎么割断?这霸陵的柳色,不多久,也就是永别了吧?二姐此去,尚有书信可报平安。自己呢,鸿雁可能一慰相思?
议和事了,拓跋宇回国,朝上称颂之声不断。岳修笑的时候,却越来越少了。
行云回撷云宫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她知道贤妃怨恨自己。程予津不在,连洗墨池也去的少了。岳修当真请来了人,教行云学武。骑马,射箭,这些武人必学的都直接跳过了。只有一些拳法掌法,和那把短剑的使用,一来是强身,二来是防身。不知是教的不对路子,还是学的不得要领,一月下来,手上起了一层薄茧,武艺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一支笔悬在手中,良久没有落下,上面凝聚的墨滴,渐渐变大,变圆,落下,在雪白的纸上,渲染开来。
“怎么,宝儿今日有心事?”
行云的侧面,精致玲珑。微微皱眉沉思的样子,像是听林泉鸟语,嗅袭人花香。书家笔下,一笔一画,皆是苦心经营。
“子瞻,小时候我们在南苑放过风筝,你还记得么?我的风筝断了线,我舍不得。你说,那是放走了病痛和烦恼。可不知怎地,那风筝飘飘荡荡又落回了撷云宫。苏姑姑说,这是风筝认得家了。风筝尚且认家,……”
“三妹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宝儿不要多想了。”
行云嗯了一声,又临了几个字,看了一遍,不满意地摇摇头,道:“我想去看看云老将军。”
“我陪你去。”
行云搁了笔,道:“不用了,子瞻还有事儿,我自己去就好了。宝儿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让钱宁陪你去。”
“真的不用了,他一个太监,明眼人看得出的。”
“那自己小心。”
“放心好了,天子脚下还有强人不成?”
子瞻,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子瞻,陪我一起去看花灯,好不好?
子瞻,程先生他不许我出去玩。
子瞻,子瞻,子瞻,子瞻始终都是那个子瞻。可她行云不再是那个终日缠着哥哥的小妹妹了。
岳修见她眼睛有意无意地总是离不开墙上的那一幅念奴娇,笑道:“要不要,哥哥帮宝儿查查,这幅字原来的主人是谁?”
行云摇了摇头:“他既然不肯说,一定有原因,何必强求?你若是去查他,不是辜负他赠字的这番好意?”
“宝儿想要什么,就不要遮遮掩掩。掩耳盗铃,又是何必呢?”
行云笑了笑:“子瞻,你想歪了。哥哥原来就这么着急地把我嫁出去?”
岳修也笑道:“那么,这样子好不好?我去查,要是他已经娶亲了,或者是个七老八十的,或者干脆是个女人,那就算了。要不然,我就把他哄来,你就在偌……那个小窗子里偷偷地瞧……好不好?”
行云轻轻地锤了他一下,这才真的笑了,道:“二十岁的人了,还这么胡闹,我倒问你,你几时才娶太子妃啊。你再不娶,我宁朝的小姐姑娘们可都等老了。”
岳修想起了一个月前,苏姑姑跪在了他的面前,说道:“奴婢替死去的云娘娘多谢殿下了。”自己终究是违背了云娘娘临死前的嘱托,十五岁,还是太小了。有些事情,她能一辈子不知道,那就一辈子不知道吧。自己为什么还不娶,他也说不清,总还是少了一个人吧,那么一个他想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
“好,你去吧。替我向老将军问好。遇上了程锦的话,告诉他,我这儿有几本详尽的密藏地图,让他过来抄一份。以后也许用得上。”
路过徽墨轩,行云的脚步慢了下来,却没有停下。不是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只是知道了又如何?唧唧复唧唧,嫁娶不须啼。她,行云,何必嫁?母妃容颜绝美,可年华未去,恩宠先衰,世间男子,有几人能一生一世,一心一意。是,有子瞻在,夫婿定不敢二娶,甚至连青楼也去不了。可那是他的真心吗?他的心里对她,除了怨恨,又还能剩下什么?
云老将军时日不久,却依旧不肯卧床休息,行云入府时,他正在院子里与程锦对弈。行云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一下下棋子落下的声音,声声入耳,有种别样的让人安心的感觉。云老将军知道她的身份,却从不拘束,程锦自然更不拘束。两人对弈,输的总是程锦。行云看得出,这是他求胜过于心切了。而老将军以守为攻,先就立于不败之地。
“观棋不语,行云怎么和太子殿下一样?”程锦又输了一局,故意这样说道。
行云笑道:“这样不好么?将在外,君命都有所不受。我要是指手画脚,你就更不知道怎么下了。”
云老将军的神色有那么一刻黯然,随即也笑了,道:“程锦的骑射是好的,代国骑兵一向比我天朝勇猛,程锦此去,要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
程锦扰扰头道:“打仗又不是决斗,一夫之勇有什么用。”
云老将军拍拍他道:“你明白就好。”
两人又论了一回骑兵冲杀合围的起承转合,行云听的入神,不觉天已经黑了。
回来的路上,街上零星的灯火温温暖暖,身边如剑的少年身上凌云的气势不用看也能感觉到。
在府中时,呀呀的几声,恰是南雁北归时。少年提弓而出,弯弓射雁,那姣好的身影在月光下,分外挺拔。“西北望,射天狼。”那一霎那,行云知道自己是心向往之的,这样的少年,又有几个少女能不动心?可当她看到一只箭上串着的两只大雁时,她的心却又凉了。都说大雁一生只有一只配偶,如果死了,它会为之伤心一生,孤单一生,凭望一生。不知程锦这射下的可是一对,如是一对,那也不算是造孽了。“大雁性甘平,可以补脾益肺、祛风舒筋,对将军的身体很好。”可她终究是这么笑着对云将军说的。她当然知道程锦为了什么要射雁。她只是有些不忍,也仅仅有些不忍罢了。
“怎么,小丫头,走累了?”
听到程锦的笑语,行云才回过神来,小丫头,她多久没有听到过他这么叫他了。
“来,我背你。”
对着程锦伸过来的手,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手心有些练功练出的厚茧。什么时候他的手长的这么大了?行云有些愣神,就这么把手给了他。
在他的背上,揽着他的脖子,依稀有了儿时的感觉。小时候,他总是夸她漂亮,长大了,他们倒生疏了。
“哎……小丫头,我就要走了,你会不会想锦哥哥?”
“锦哥哥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吧?你不用为了这个而内疚。行云喜欢的不是锦哥哥。”
“你……到底是我多心了。”
“锦哥哥要平安回来,还要早点回来,要不然锦哥哥的意中人会等老的。”
背后女子的声音清清脆脆,身子绵绵软软,程锦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今晚自己会和小时候一样,在她走不动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背起她。明知道身后有太子的暗卫,明知道事后太子会训斥他不知尊卑。可还是忍不住要伸手给她。他再少不经事,也懂得上战场不是玩游戏,死人是常有的事儿。所以才会对一切都恋恋不舍吧。
忽然耳边有了凉凉湿湿的感觉,程锦心中一惊,她哭了?难道所谓“行云喜欢的不是锦哥哥”,不是实情。难道他真的没有自作多情?
“锦哥哥,我想喝酒。”
呜咽的哭音一如小时候被皇后欺负后的样子,那时的她很懂事,怕苏姑姑和章爷爷担心,总是找个角落自己伤心。
“你喜欢的是谁?”与其去猜,不如直接问,他不知道除了自己,行云还近距离地接触过哪个男人。
“嗯……”只有闷闷的一声。
程锦无奈地笑了笑,看看前方,原来是长安第一楼。她想喝酒,那就陪她喝好了。就算是她真的不喜欢自己,总还是觉得亏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