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见 不知道为什 ...
-
每个故事的结局总好象是注定的。我忘了过了多久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推门而入，空旷……穿堂风很冷，被他紧握过的我的左手，他的温度还未散去。也许永远不会散去。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我相信他不会忘记，我们有过的那个约定。
他说，再见就是还会再见。我知道，我的天使会回来，一定！——来自冷溪的题记
很久很久,我从没有觉得那部分遗忘是种悲哀,就像我永远不会觉得我的爷爷奶奶很亲切一样,事实上他们并不喜欢女孩子.妈妈说原本在我之前,她肚子里曾有过一个男孩子,不过在七个多月的时候死了,然后才有了我.
在那之后,我经常会想,如果那个男孩子没有死,就不会有我了.心里对他竟有了一种莫名的羡慕.兴许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不怕死的.
后来妈妈又说,我一出生,爷爷奶奶听说是女孩,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回去了.自那以后,到我妈出院,他们就再也没有来过,一次也没有.妈妈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感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感情中的悲哀我一点也无法感觉到.
我爸也是乡下人,和爷爷奶奶一样.可是我出生在城里,是绝对的城里人,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听说,我爸是绝对能干而活跃的人,有很强的社交能力,所以当完兵后就到了城里,并很快进了市政府,做了干部.
……
然而，我毕竟还是健忘的。他们说的多了，杂了，我也就自然记不清了。清楚记下的是那个叫尤宇的，我的天使。我不清楚他到底算是我的哪个亲戚，大抵是姑姑的孩子，他比我大三岁。除了他，其他的人我都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只知道叔叔和爸爸是弟兄，长着像得出奇的脸，至于那张脸，既然爸爸的都在记忆里空缺了，叔叔的也自然无从谈起。至于姑姑，不清楚到底是爸爸的姐姐还是妹妹，不过她好象是我后来见过次数最多的，因为她去过我们家。但是很遗憾，我对那女人的脸毫无印象。我想我的记忆没有那么差吧，应该是没有的，所以只能怪她的脸太大众了。可是尤宇，真的不知道像谁，居然那样好看的无法颠覆。
我爸出殡那天，有很多人，排着很长的队走着，漫天地撒着纸钱。我忘了那是怎样的天气，忘了那是条怎样的路，也忘了到底走了多久。我只记得我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我爸的骨灰盒，很沉，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侯那么瘦，瘦到只剩下皮和骨头，可是我的脸却到现在连一刻也没有瘦过。尤宇走在我的后面，手里捧着的是我爸的很大幅的照片，现在我知道那叫遗照。那照片是灰白的，镶了玻璃的镜框。有时，我忽然记起那镜框里的微笑的时候，心会突然的抽搐一下，但只是一下，立马又恢复了平静。
尤宇好象不必用力就能平稳的捧着那照片一样，而那个盒子对我来说却过于沉重。我不时回头瞄他两眼，也许那时我很想和他换着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象静止的湖水。那种平静是他所固有的，也是我所习惯的。也许正是那种平静，让他的笑显得特别的温柔，特别能让人安静。他的眼睛不可想象的漂亮，他的眼睛里总是透着淡淡的忧郁，那是与生俱来的，就好象生下来他就比别人都多一份愁苦一样。
然而，我看到过那双眼睛愤怒的样子。那是在灵堂守夜的时候，我独自坐在外堂的稻草垫上玩着洋娃娃。不知道走过去了多少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每个人都对我指指点点，大约是在说“真是可怜啊，还这么小”一类的话。我没有半点生气，或者我根本不懂得生气，就像不懂得悲伤一样。我甚至对每个过往的人微笑，即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双愤怒的眼睛，他并没有说一句话，至少我没有听到。但是路过的人们不再向我指指点点，甚至不再向这边看过来。或许他那双澄澈而忧郁的眼睛愤怒起来是更带杀伤力的。
等我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我身边了。显然愤怒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脸依然平静，笑容在他的脸上荡漾开来。他笑起来有个酒窝，在左边的脸上，浅浅的，好像总是装着阳光。而我的酒窝在右边的脸上，也是浅浅的。我们曾把脸贴在一起，然后便有了对称，很漂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摘下了胸前的玉佩挂在了我的脖子上。那是块很漂亮的玉，他说它叫黄翡翠。我猜那应该是姑姑给的，他从来没有离身过。他总是喜欢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然后闭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透过它来看太阳。他说，那样能看见太阳的脸。我总是说他骗人，他就说，“不信你来看。”结果我都是会掉转身走掉的。我不喜欢太阳，也没有小朋友特有的好奇心，所以，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去对着太阳看的，虽然我总说他骗人，但那只是一种惯性。小孩子在听到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告诉他一个他没有听过的东西的时候，不说点唱反调的话，会觉得牙齿直痒痒。
尤宇是个奇怪的人，每次我不理他调头就走的时候，他也从不会跟上来。有一次，我也是那样的调头就走，不过走了没有几步我突然回头，看见他正回着身子看我。他看见我回头，那张洁净的脸上漾起了笑容，像极了一种我喊不出名字的花。也许把男孩子说成是花是有些不妥，但是我说的是实话，尤宇，他对我来说，真的是那种花，那种可以把阳光都装进来的花。
确实的，那块玉是真的有奇特的力量的，一戴到身上，就感觉很温暖，很安全。也许也就是那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温暖在我身上曾做了短暂的停留。
我记得那天，他问我：“你怕不怕？”其实我很想问他什么是怕。
也许沉默总是代表肯定的回答。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很紧很紧，不知道有多紧……
“别怕，有我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读到忧郁以外的东西，是坚定，很深的坚定。
我点头，使着劲地点头。
那年，我六岁。那年，他九岁。
直到爸爸下葬，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掉过眼泪。我很希望那时我会哭，把眼泪流到爸爸的坟里，他会看见的，哪怕是一滴也好。
很可惜，从出生开始，我就不爱哭。或许是我把眼泪都流到心里去了，所以才会常常觉得苦涩。我一直把这种苦涩当作人生的味道，甚至忘却了脸上的泪被风吹干时那种紧绷的感觉，那种带着如丁香一样淡雅的忧愁的感觉，那才是触到心的感觉。过多的苦涩，那并非是真的生活。索然而无谓，这是过于浓郁的苦涩给人的体味。
只是，我并不清醒，也并不明白。那双眼睛再怎么清澈，终究也只是我所选择没有遗忘的那部分记忆中的……
记忆终究只是记忆，再美好的东西进入了记忆，也只能由实变虚。
我已经忘却了大部分我和尤宇一起的记忆。我毕竟是凡人，不能随意的记起和忘记。有时候，记忆总是在和我开着玩笑，忘记不想忘记的，却又记起不想记起的。反反复复多次后便麻木了，没有痛苦。
他们都说我是尤宇的尾巴，成天跟着他转悠。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可事实上我小时侯确实那样，饭不肯吃，都是他喂的。爸爸在的时候，带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去乡下。尤宇住在乡下，而我住在城里。路很远，但是爸爸有车，什么车都有，自行车，摩托车，汽车，我都坐过。那时我很喜欢乡下，因为乡下有尤宇，我三天两头的去，还赖着不走。或许那时我是快乐的吧。
我那时应该没有叫过尤宇的名字，所以现在说他名字的时候才会那么觉得别扭。我一直是喊他哥哥的，一直那样喊，从未改口。
爸爸一死，本来就不喜欢我的爷爷奶奶自然不可能主动要我像以往一样经常回去看他们，与我爸一家的疏远，很明显是非常自然的事。
那是爸爸丧事办完后的第二天。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刮了很大的风，大到可以听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和尤宇蹲在爷爷屋外的台阶上敲着话梅核，他说敲开来可以拿到种子，可以种到地下去，然后长出话梅树。我听得出神，想象着话梅树长大的样子，我知道，那时的我，真的很开心。
爷爷老家的院子里有个很大的石磨，就是那种用来磨豆腐用的东西，估计现在就算是在乡下也很难看见了。那是从爷爷老家的前门到后院，我唯一记得的一个东西，因为我在那上面砸开了第一个话梅核，也是最后一个。
那天爷爷家去了很多人，记不清到底有几个，只觉得像是沾到点边的亲戚都去了。于是那里炸开了锅，这大概是去了很多三姑六婆的缘故吧。不知道该说是热闹呢还是吵，女人一多，总是这样的，有女人的地方大多和清静搭不到边。他们那群人唧唧喳喳地进里屋去了，我蹲在石阶上，抬头看着他们走进去。偶然发现有几个水桶腰的女人摇晃着进去，也许是从下往上看的视觉效果作祟，我竟然觉得她们的屁股很可能只有一半能搁上马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们居然还天真地想一同挤进门，结果被一同卡在了门口，那身上的肥肉被卡在门框上扭曲着，我暗暗想，她们家养的猪绝对肥。
在那群人后面，我看见了我妈，她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停下了。
她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尤宇，然后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没有听到她说话。但是很快她便进去了，在里屋的门快要被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又像是在乞求什么，我说不清楚，但也没有多想。孩子不会多想。
那天一向喜欢在前堂说话的人居然都进了里屋，或许是因为风太大了吧。我和尤宇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结果，除了风的声音，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问他：“你听到了什么？”他微笑着摇头。他的话很少，真的很少。很多时候，他连“是”都懒得说，只是朝你笑笑。
我本来以为，就这样的和他在一起，温暖并没有那样要不可及。就算是哥哥的小尾巴，那样也无所谓。
曾经，我确实这样天真的以为。
他，好象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早就已经写好了，他知道，就和他的人生一样，早就注定这辈子要为谁而活。
那天，他问我：“就算看不到我，会不会记得我？”那时我正用榔头敲着话梅核。风很大，声音也很大。我习惯性的抬起头去看他的脸，他仍然低着头。那是他第一次低着头和我说话。
“啊？”这一声也是习惯性的，并不是我没有听清楚他的问题。
……
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拾起地上的一个话梅核，走到石磨边，“咔”的一声，话梅核在石头缝中被轻易地压碎。
我也拾起一个走过去，放在石缝中，“咔”
他忽然伸出手——
“打勾！”
我也伸出手，勾上了他的小指。
“说好了，不管过多久，隔多远，都要再见！”
三岁真的是大了很多吗？后来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那时他知道的我都不知道，他明白的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一样的温暖？
我要回城里了，舅舅开着一辆黄色的小面包车来接。那车好象是爸爸的，因为曾经坐过。
那天，他破天荒地追了出来。
我每次回城里，他都不会送我。不是在里屋，就是连人影都没有。我每次都会喊一声“哥哥，我走了！”他却从来不支声，仿佛我是对着空气说的一样。
那天，他追在我们的车后面跑了好长的路。我回着身，一直看着他。
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小溪——！小溪——！”……就这样一遍遍的喊。后来远了，只能隐约的听到个“溪”字。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我忘了，但是那天他那么大声喊我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他以前好象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离开爷爷他们村的那条路很长，两边种的大概是一样的，不知道是松树还是柏树的树。紧密相靠的树木，让原本不宽的小路看上去更窄了。
后来，他终于停下了。我看到他在对我做着一个手势，离的很远，我看的不很清楚，我也看不懂那意思。
我们的车，离开了那条路。我已经彻底地看不到他了。
那时我想，过两天，让他告诉我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我用手摸了摸胸前的他的那块玉，仍然温热。还有被他紧紧握过的左手，仍然有他的温暖。
从来不知道，有哥哥，这么好。
然后我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梦里面出现了尤宇的脸，但是他微笑着和我说再见……
六岁那年，我和爸爸说了再见。
六岁那年，我和哥哥说了再见。
六岁那年，我和我的温暖说了再见。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