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这里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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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早上，又是在楼下的木棚作坊里机器的轰鸣声中醒来。看桌上的闹钟---5:30。蒙上被子，一转身，继续睡觉。迷迷糊糊睡了好像就那么几分钟，楼下就喊起来了。闹钟居然指着6:20了。在喊了三遍楼下的已经趋近爆发边缘后，阿瑞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薄弱的晨光透过纱窗进入了这间不大于。。。的狭窄间内，光线并不清楚，伸手摸向床头上的电灯开关，手臂立刻被寒意刺激，冷空气窜进暖哄哄的被子，一时寒暖交错浑身打了个小颤。抓过床边藤椅上的毛衣纱裤，在被子里摸索着快速套上衣裤，才掀开被子，套上鞋子里的袜子，捡起落到地上的外套和裤子，抖抖灰，伸手抬脚套上，合起桌上的书，全拢到书包的一层里，怕楼下又要催，就向着窗外喊---下来啦！提起书包出门，看着脚上这双红布黑纹的棉鞋，阿瑞想着是不是要再加双袜子，就算湿了一双还有一双。走出房间，一甩门，在几乎黑漆的过道中摸着前进。这个时候，阿瑞是从来不会回头的，绷着神经，睁大眼睛，不慢不快的大步走着。心中踱着步子，凭感觉转弯，再往前走，终于在那面大窗前借着它透进的光走下楼梯。
楼梯出口是一扇门，一扇没门的门。跨出这扇门，脚下是几块不小不大的青石板，踩上去，可以感觉到下面有水在流动，从脚踩下的地方向四周排去，那些水从两块青石板的间缝处飞溅出来，落在了一双红布黑纹的棉鞋上成了几个有立体感的黑点，就像是下雨时站在屋檐边裤脚被溅上的泥点，一贴即凝，没有晕开，没有浸入。泥点停留在阿瑞的棉鞋上，阿瑞没有停留。踩过青石板，左手边便是自家的作坊，推开斜斜的简陋木门，阿瑞的妈妈正站在大灶前摇布袋。
阿瑞脚还没踏进来，妈妈便对她说道：“先去楼梯下拿堆柴来加火。”屋内是这样的温暖熨心。那墩大灶方形的土胚中间是一口大圆锅，里面白色热雾弥漫，看不清锅内的深浅，但锅下必是红旺旺的火在烧，那火从木柴上燃起，肆意绽放在每一个空气充足的空间，并向上不断跳跃着，在触到突起的锅底当即随着它沿开包围了它。从大灶火口的火光看得出现在里面的火还很旺，但灶前地上只横放着几根柴了，阿瑞转身走向此时的左上方。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的冷气。阿瑞走过一块水泥院子，有3栋连着的2层砖房围成，在一侧有个狭窄的入口，中间是口水井。砍了的柴摊在楼梯口前的低阶提上，柴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霜，有几根柴上还有几个手掌的模型，那是妈妈砍柴是留的，阿瑞想。抱起一捆柴走了，阿瑞用柴抵开木门，把柴放在灶前。妈妈应该是到前面去了，阿瑞加了柴到灶里，就打算去洗漱了。洗漱过后。 。 。不想想，也不用去想。
“阿瑞，快点去洗脸刷牙，再把那铁桶提出去，哦，还有火筒，我放到前面来了。”
洗漱完事后，阿瑞左手提桶，右手拿火筒出去了。
天还没完全亮，外面即使没风也冷的不行，但是就是这样早的时间，外面的人已经不少了。看来没有最早，只有更早。每个人不是低头就是弯腰，手里更不会停。忙忙碌碌的一个早晨，忙忙碌碌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阿瑞提着东西到那个固定的点放下，便坐下来守着卖起来了。起来不到十分钟现在，脚底已经开始冰凉起来了。屁股下的火很热，坐下后立马烫起来。当温度不合适时，火并不能取暖，只能被烫伤，所以不敢靠近。可是手和脚很需要。
阿瑞一个冬天只有一双穿不烂的棉鞋，不管下雪下雨，只有棉鞋，不烂不换。所以往往不到一个月，棉鞋就只有在叫这个名字时，才能给人一点臆想的温暖，而穿着它的脚却再明白不过它的冰冷了。阿瑞在冬天很少能感觉得到脚上血液的流动，除了几个特定的时间、地点，比如，火柜上，晚上，没了。
阿瑞在这样的情景中已经过了很多年，因此很确定现在还在远处的那个小孩是向她走来的。这种感觉你可以叫做熟悉，也可以叫做是商人的直觉。是的，读初一阿瑞现在是个商人，而且是从7、8岁开始的商人，并且还会继续到不知何年何月，阿瑞想不出她的未来，似乎她也没想过。
桶里的水是从井里刚压上来的。那井水是冬暖夏凉的，平时洗衣服，夏天不用去河边，冬天不用烧水，便利了几处活计。可即使是这样脾性好的水，沾湿了后再在冷风里一吹，怎样的冷度都体验了！
就这样，每来一个买菜的，阿瑞的手就享受一回好滋味！
太阳当着阿瑞的面从那栋三层楼的后面懒洋洋的升上来，阿瑞已经呆坐了一会了，没什么生意了看来。看着这冬日的暖阳，阿瑞的心被这无力的光照的慌燥烦热起来，更恨不得再钻回被窝里睡死觉的好。
太阳渐渐升起，马路上的人除了坐着的阿瑞越发忙碌起来，每人眼里手里就只有自己的活计，各自就像一条射线，交叉过后继续前进，没有停留。马路上有车子开过来，一辆小旧的拖拉机载着集市上摆摊用的凳子和木板突突而来，很快，下坡的马路两边便摆上了摊子，弯弯折折沿下马路那头。这时马路上车子的压马路声、做生意的交谈声、店子里的炒菜搓衣声一一入耳，却唯独没有阿瑞竖耳分神细听的那一声。
耳畔忽然喧哗起来，左边那条上坡路上来了两辆箱车，车厢下面的车踏上搭着几笼的鸡鸭，两边还有几个人巴在车厢外边，车停下后，箱车的前截车厢上下来了几个中年男女，多半都斜跨着一个钱包，他们跑到后边来搭着车踏上的人手上递下来的笼子放到一边地上，车踏上的笼子全下下来后，里面顿时涌出一群小孩，他们就像是从一块黑幕中闪现出来的。
深长的车厢在外看往里边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幕，他们藏在黑幕下，带给阿瑞的却是一层接一层的紧张压抑感，脑中一边接受着这恐惧的信号，一边生出无限的逃离欲望，但，脚不能动，只能坐那，把眼神放空，双腿双手摆好，不接受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交流，不在乎任何一个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肩背僵直。
阿瑞一下子觉得这无力的太阳毒辣起来，烫得脸都疼了。
有时阿瑞想我是谁，是各方面都行的阿瑞，需要在乎这些目光吗？！有时阿瑞又觉得这样挺着实在是既难过又苦涩，何必呢？干脆就像旁边卖菜的杨青一样把这件事情看做自己的生活，学校的一切只是去到一个地方参加了一件事罢了。可那高高挺立的自尊摔不下来，唯有撑下去、撑下去。阿瑞就泡在这苦涩的海水中任汹涌的潮水般的目光和若有若无的怜悯、嘲弄拍打、击撞。
阿瑞仿佛在被两面夹击着，一面是这些内容丰富的目光带来的痛苦感，另一面是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崩溃、放弃而深感压抑，两面墙像是一对好朋友，手拉着手将阿瑞团团围住。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时刻，阿瑞被这些情绪掌控、凌迟着，但请不要担心，阿瑞已经从遥远的过去走到了现在了。
一群群的学生从阿瑞的身边笑着、闹着走过去，身后的声音还没消失，身边的人又经过了阿瑞向前走去。阿瑞的目光仿佛被钉在了远处，丝毫没有转到这边的意思，然而阿瑞的脑中却翻腾着一股股的妖娆而虚渺的烟。
许多年后，阿瑞在一本英语杂志上看到了一个人的故事。她是一个模特，是一个断臂的女模特，在T台上的她被称为维纳斯，光芒耀人。背后的艰辛故事自不用说，让阿瑞最深刻的一句话是----我从不低头向下看。她不低头，不看自己的断臂，她只昂头眺望，不断向前。
阿瑞也不低头，她看向前方，目光停留的地方并不会是焦点，阿瑞不用低头也知道她的棉鞋为形象加不了分，她的棉衣就算过得去，里面的纱衣、秋衣也露不得面，她的裤子皱巴、没型，两边的兜全是通的，内侧的裤脚泥点斑斑、黄土土的一团，上方外侧的裤兜处水迹模糊，阿瑞明白那些牛仔裤、运动鞋，就是再念想，对她来说都遥不可及。
许多年后，阿瑞还看到了一句话-----很多人，会盯着自己没有而别人有的东西看。
牛仔裤、运动鞋、好看的棉衣，阿瑞没有拥有过。但却无时无刻不存在她的眼里。大概除了自己，每个人都是一双运动鞋，一件新新净净的棉衣，一条牛仔裤。不管阿瑞怎么低头、抬首，这种世界都包围着她。
年纪轻轻的阿瑞有颗深沉的心，或许谁也不知道，她总是把自己放在这个世界之外，同时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生活。阿瑞想要有干净整齐的房间，到处摆着自己喜欢的书籍，一柜子的衣服，给布娃娃缝衣的手工布料……
把自己的心分离出来的时候，阿瑞放任自己沉溺在伤感、怨恨、痛苦的情绪中，而一旦离开，阿瑞又和不是自己想要却属于自己的世界很好的打交道。
在一车车的潮涌袭击过后，身后巷子里的门面口终于传来了叫唤声，阿瑞回头看着没有应声，然后拜托旁边卖肉的一个人帮忙看着自己的东西，提着火筒走回去了。
有人说阿瑞泼辣，因为她可以毫不示弱的和一个2、30来岁村里的婆娘对骂，有人说阿瑞很懂事，因为365天阿瑞有360天在外卖菜，在家洗衣做饭，还有人说阿瑞很勤奋，因为阿瑞每天晚自习后回家还带着好几本书。阿瑞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自己，这些只是这个世界需要她的样子，阿瑞的内心藏着一个自私、懒惰、冷血、薄情的自己，可阿瑞不知，一切的怨恨就像捆紧你的绳子，你撑得越大就捆得越紧，再挣扎无力。
阿瑞家的店面在这两排店子的中间右边，门很高，早上出门时，卷帘还只拉起了一半，刚够阿瑞低头出去，现在帘子已经卷上去了，地上落着一条铁锈皮屑，是卷帘顶地的卷脚在被推起时落下的。在两个店子之间有一米左右的墙的间隔，墙上覆着一条屋顶的排水管，但还没伸到地上就断在半空，排泄而下的雨水在墙周围的2、3米范围内飞溅泼洒。店门前靠墙那端湿了大半。这个店子不宽却很深，有三个进层，再加一个爸爸做的木作坊，就有四个空间了，但与其说它是房子，不如说像个隧道，光亮只在两头存在，里面黑得像没月没星夜空。第一层是商店，是租卖影碟的，再加一点副业，墙上摆着许多影碟的封面，再有三方柜台环绕，都是三层的高柜台，阿瑞的身高勉强能冒出一个脖子和头。第二层有个更高直至房顶的竖柜，里面是所有人的衣服，这个季节冬秋的在下，春夏的在上，竖柜窗是两扇透明的玻璃，里面的衣服基本一眼就可看尽，阿瑞放衣服的那扇，玻璃残缺了一块，所以总会有那可恶恶心的爬虫类窜出，在一层层的衣服深处，阿瑞从不敢把手伸进去，阴暗处是让人无法把握的，对于不能把握的世界，阿瑞总有一份惶惶的恐惧，然后鸵鸟似的把它压在心底不去触碰避而不视，所以一般的困难是无法使她抬头直面的，只有当她被逼入困境才会奋力自救，但仍然不会有爆发式的革命，那什么情况下她才会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呢？肯定有，在未来我们就会看到。
即使已经看尽，也已经完全说得出里面有几件裤子衣服，可是阿瑞还是打开了柜门，把裤子一一翻过，衣服一一清看，一只手扶在柜门上，一只手穿插在红、黑、蓝之间，红的棉衣，黑的内里，蓝的牛仔，最后清楚的知道，除了现在身上的这身，没有可换更好的了，然后那只手又反复挥动在这层衣柜没有被衣服占据的上方空间内，最后垂落在衣服上。
“何瑞，进来吃饭了！”
阿瑞关上门，抬腿就走。今天又是赶集，那个念头又从深处挣扎翻滚而出，每次都是那么强烈的渴望着，又是那么清醒的知道不可能。
绕过床，走进一个几乎黑暗的房间，对面的门上挂着橘黄的灯泡，本来功率就小的灯泡外面还沾染着黑灰的污渍，挂着几条不知怎么就出现的黑带，或许是地沟深处制造的，这样的外表大大阻隔了他的光线，无法拯救这个房间于黑暗之中。这样无力的光线却把他下面的那口锅照的清清楚楚，一个妇人一把盐撒下去，翻炒着锅里火红的辣椒和根根的肉丝，另一只手又换拿着一个碗，倒下碗里的姜丝、蒜片，翻炒再继续。阿瑞看到桌子上已经有了一个炒好的菜了。
“你先吃吧，等下就炒好了。”
阿瑞开始吃饭，端着碗到前面去了。
阿瑞坐在床边，脚抬起来放在与床一臂之隔的矮柜子上，碗捧在两腿之间，低着头弯着腰扒饭。这时候，饭是那样的白，薄雾升腾，饭是那样的甜，充斥腔壁，白的甜的饭，让阿瑞有种近乎执着的偏爱，这时候，一口口的饭是那样的填满了阿瑞的心。温度在口腔，在胃，在心。
“何瑞，菜炒好了，你饭吃完没啊，几点了？要上早读了没？”
“我进学校去了，饭吃完了，快迟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这里的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