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记忆群岛

3、平安夜

　　圣诞节前一天，是礼拜五，下午四点半就放学了。天空昏黄暗沉，有淡淡薄薄的雾浮在空中，阴冷潮湿，预报今晚有中雪。小美回到宿舍，换上羽绒服和雪地靴，把咖啡色棉手套放进耐克单肩包里，挎上包去挤公交，他要去酒吧上夜班。因为天阴有雾，路灯光线微弱，但节日氛围很浓。商家早在一周前就在门上贴出圣诞老人的头像，在门外摆了圣诞树，树上缠着彩灯。而各种促销活动的宣传更是吸引不少年轻人。小美戴着耳机听音乐，双手插在口袋里，好像外面的热闹与他无关。小武没有来，小美心里空落落。他想起去年的圣诞节，他还在上高三。在平安夜，一个和他关系很好的女生送他一个纸盒子，里面有一个苹果和一颗花生，象征一生平安，平安夜很流行送这些东西。但他们只是朋友而已，上了大学再没联系。小美有些伤感，郁结在心中的烦恼化作一声长吁。车的玻璃窗上模糊了，小美看到窗上有自己的影子，一张落寞的脸映在上面，他对着玻璃微笑一下，笑容僵硬，他立刻收敛笑容，对着玻璃哈气。热气遇冷，凝成水珠子，缓慢流动。
　　到了广济街，小美跳下车，走进酒吧。节日客人很多，不乏帅哥美女。先前还是舒缓的抒情歌曲。后来摇滚歌曲响起来，人们跟着音乐一起high起来，持续的喧嚣的尖叫声与音乐相映成趣。小美忙前忙后，要帮客人点单，要拿酒或饮料。可以陪我喝一杯吗当小美把一瓶伏特加放在一个黑衣男子面前，那男子说道。小美感到他的目光灼热，像尖锐的刀子，正在将他解剖。他疑心连他心脏的跳动都被男子看透，他在男子面前就像一具骷髅。多么可怕的眼神！他想避开，可又无法抗拒，因为男子的眼神带着含义不明的笑。小美说，我不会喝酒，我喝可乐吧。事实上他很能喝，他曾对着同学放出豪言，白酒对他来说就像营养快线，啤酒就像白开水。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撒了谎，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男子微笑，表示默许。男子点了一支烟，说他今年三十六岁，是一个医院的外科主任。但模样看上去更像二十六岁，短发粗硬，浓眉细眼，笑时眼尾有细纹，小美认为他的细纹是他脸部最迷人的部位。他穿黑皮夹克，戴的腕表精致有光泽。小美也告诉他，他十九岁了，上大学，周末到酒吧做兼职。男子问，你有哥没？小美说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男子说，你以后叫我哥吧，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小美叫了一声哥，不再吱声，心里却喜不自禁。中年男子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摁灭烟头，扔到烟灰缸里，说太吵了，我们出去吧。小美跟老板打了招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往屋子里回望了一眼，人都在雾里摇晃，有些不真实，像是旧电影里的情景。男医生留下的烟蒂还未彻底熄灭，一缕轻烟缓缓上升，细了，散了。
　　走出门外，男子拉住小美的手，小美想他们既不像父子，又不十分像兄弟，有些古怪意味，把手抽回来，淡淡一笑。男子问他是否饿了，他说他还没吃晚饭，的确很饿。他说要吃薯条，炸鸡翅。来到鼓楼前的麦当劳店里，小美要了三包薯条，两个汉堡，四个鸡翅，六个蟹爪，两杯咖啡。他狼吞虎咽，旁若无人，而男子只喝咖啡，对着小美微笑。小美吃薯条的速度飞快，先还是一根接一根往嘴里送，后来就是两根一起往嘴塞，他真是饿了。最后还是没有吃完，小美打包带走。男子还要带他去川菜馆，说他还没吃饭呢。他让小美点菜，小美只点了干锅虾，男子又点了蒜蓉油麦菜，红烧腐竹，玉米羹。小美吃了几只虾，叫着真辣，辣死我了，便一碗接一碗地喝玉米羹。那白瓷碗只比酒盅子略大，小美喝了七碗之后，擦完嘴，说饱了，看着男子吃。男子对他笑笑，继续吃。小美夹了一只虾，伸到男子嘴边，甜甜的说，哥吃虾。小美发觉旁边一个圆脸秃顶的男人朝他看，他再也没敢给男医生夹菜。吃完饭出来时，外面已经下起细密的小雪，行人少的地方有了薄薄一层雪，他们裹紧了衣服。男子说去我那里吧。小美猜是到他家里。男子突然停下脚步，说我还没送你圣诞礼物呢。拉着小美往商场赶，给他买帽子，围巾，还有一枚三千多元的尾戒，并笑言，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小美心里倒不自在起来:他想用这些东西收买人心吗，没那么容易让他得逞。心里暗想着这些，但他今晚心情还是很好。在他的意识里，有人肯为你花钱，说明你值得他为你花钱。他带小美来到停车场，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前面停下，小美认出那是一辆奥迪新款。男子拉着小美坐到他身边。车里播放着最近很流行的一首韩国歌曲，音响开得很大。车窗子模糊，看不清窗外的世界，但小美知道外面是一个光亮的热闹的世界，他们正行驶在灯光的河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