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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亲人 ...

  •   脸是什么?我以前觉得都是一个样。在我有意识的时候,眼前的那张脸——应该是妈妈吧——就很奇怪,五官搅成一团。我以为那就是人的模样,所以很高兴,因为从肉团进化到能够感觉到生命的颜色,是人生头等喜悦啊。之后每个出现在的喜悦笔记中的五官,都长得大同小异,后来在一本小册子里面看到,原来脸是一个叫做“上帝耶和华”的用泥捏出来的,于是我就偷偷的爬去后院取了个泥巴,跟着试捏了一下。结果什么都没捏成,怎么捏都只是一团,形状稍一改变,整个泥人就会分崩离析。最后,我用泥团捏了一下记忆中妈妈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神似呢!

      后来,我来到这里,才发现人的脸并不都像妈妈那样。虽然他们第一次见我时都不约而同地脸变成那样,但原来人的脸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样子,而我从小到大看得最多的,只是妈妈那种。听说天底下有一种职业,他们晓得变脸的绝技,靠出卖自己形形色色的脸来生存。后来小雨告诉我,变脸的职业有很多呢。

      捏过泥人之后,我觉得脸是最容易被上帝创造的,所以变脸也没什么困难,不就是把那泥团先揉成妈妈的样子然后再捏一次吗?所以我跟小雨说,那我以后也做变脸的好了。

      小雨不可思议地白了我一眼,郑重地告诉我说,小立你可别以为每个人都能干这事,那是需要“本钱”的,你跟我都不可能干这事,说着就掏出一张照片,瞧,要长得像他那样才行啊!这种狂言,你可千万不要再说了,要是被白姐听到了,非把你打一顿不可。

      我被小雨吓得愣了好一会,直直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他脸上有“钱”没有。没看到啊!不过他的脸跟妈妈一点都不像,五官分明,低着头往下看,好像下面有什么吸引的东西——是吃的吧?我疑惑了,那是我们的同类吗?原来人并不是都是一类的,虽然都是泥团捏出来的,但是脸的不同,就可以分成好多类,比如那张脸,怎么都看不出他跟妈妈有什么共同之处,虽然他不比那块捏得像我妈妈的泥巴来得亲切。

      小雨得意地看着自己的珍藏,就好像那是她捏出来的泥人一样,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小雨,你对脸有所期待么?可是我们都不可能塑造出那样的泥人。

      现在院里的人都长得不像妈妈了——但是他们偶尔对我还是那样的脸,尤其是白姐,她从来都是摆着那张脸。她对其他人都不是那样的,为什么看着我就变脸了?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自己跑去问白姐。她却笑了,笑得连腰都弯了,然后递了一块木板给我,上面的一张脸,长得很像妈妈。

      “那就是你的尊容!”白姐边笑边说,“就是这副尊容把你全家都吓得离你半尺之外,才把你送到孤儿院来了。”

      有两个新名词我不懂,一个是“尊容”,尊容就是长得像我妈那样吗?不对,按照白姐的意思,是因为我有一幅“尊容”,妈妈的脸才变成那样。还有一个是“孤儿院”,就是我家的地址。很多跟我一样大的小孩子,还有白姐住在一起,就成了“孤儿院”。

      “噢!”我恍然大悟,我一直疑惑的谜团,关于脸的疑团终于揭开了。我很高兴,但是白姐却还是那张脸。

      “你要是不希望别人用那种嘴脸对你,就一辈子不要出去!只要还有一点羞耻和自知之明,就不要出去!除了这里,天底下没有你容身的地方。”

      羞耻?自知?又是两个新词。后面那个还比较好懂,不就是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吗?好,先从认识自己开始。我拿着木板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那是一张属于我的脸,不是自己捏的泥团,是别人赐给我的,跟记忆中的“妈妈”一模一样。小雨说,脸有很多不同的类型,那这张脸会把我归到哪一类呢?除了妈妈,还有我的同类吗?

      此时,窗外又传来了白姐吆喝的声音,还有很多新生婴儿以不同的音调放声大哭的声音,那是最原始的乐章,虽然并不动听,但每一个音符都附带着生命的跃动——没有经过修饰的生命,似乎与美学原则相悖。这种大规模的啕哭,与其说是宣告自己的降临,倒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命运所作的第一章悲歌,只有把怨愤在摇篮中尽力发泄出去后,将来的日子才会变得更加可以忍受吧。

      白姐熟练地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用破布包裹好,整齐的排到地上,熟练如同生产线的工人,不时抱怨几句。对躺在地上的这些脆弱的生命来说,白姐是以一种突兀、神秘、不大友好的方式烙在他们生命的第一阶段,如果像我这样的孩子,就是所有阶段。白姐的过去是一个谜,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她没有过去,只有跟我们在一起的现在,而将来,就是无数个现在的堆叠。如果白姐真的讨厌生命,为什么十年如一日的在这里工作,守候着这些被上帝抛弃的孩子呢?如果不讨厌,甚至还有一点喜欢的话,又怎么解释这种冷酷呢?冷酷可能是一种漠然,因为习惯而无动于衷,包括爱和恨。像她那么聪明能干的人,也无法逃出时间对闪光个性的腐蚀。我一直觉得她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个被外界称之为“精英”的世界。她的生活大可不必像现在这样,在一堆生命的废墟里度过。但她冰冷的外壳也同样是精钢铸成的,以致没有人能够透过它去窥探里面的秘密。秘密是什么呢?爱、恨、超然、绝望,还是等待?

      “等什么?死鬼,快过来帮忙!”白姐百忙中瞥见了我这条漏网之鱼,马上用一贯的不可执拗的语气命令我。我跌跌撞撞的奔过去。

      “用干净的布把孩子包好,排到地上去,给他们每人一个号码。”白姐手没有停下来。

      我虽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但触摸到这些小生命的瞬间,还是有轻微的触电的感觉,纯洁没有被污染的皮肤,长得那么相似的小脸,就像批量进入人间的小天使一样,即使包裹他们的是烂布,也没有给他们圣洁的光芒蒙上阴影。他们应该带来的是欢乐。在那一刻,我看到孤儿院的上空散发着祥光。

      等到把这些小天使都安顿好,孤儿院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我和白姐软瘫在椅子上,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今天来的也有一百多个了吧?”我问。

      “差不多吧,人越来越多,安顿他们可真头疼啊!”白姐摇头叹息。

      “经费足够吗?”

      白姐脸僵了一下,连连苦笑,尴尬的四处招望,“小雨那丫头跑到哪去了?今天一天没见影啊!就会在最缺人的时候跑去偷懒,明天一定要训她一顿!”

      我装作没听见,但却逃不过白姐的法眼。“你一定知道吧?”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逼问道。

      “她……”我被白姐的气势吓倒,把原来想好的借口全忘光了。我跟小雨有约定在先,这个是我们的秘密,不能说出来。

      白姐白了我一眼,坐回椅子上,嘲弄的看着我那张分不清五官的脸,此时它一定像极了一个被烧红的肉团。

      过了良久,白姐又开始告诫我:“我没兴趣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你跟小雨是好朋友,这个我知道。但是,小雨跟你不一样,她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但你,不能跟着她出去,绝对不行!”

      “我不会离开的,白姐。”我淡然一笑,双手一摊,“看,我两手空空的,没有期待的人,也没有被任何人期待,为什么要出去呢?”

      白姐凝视着我,她第一次这样纵容地看着我,让我试探那个外壳里包着的灵魂。其实这个壳不但坚硬,而且很美丽,就像雅典娜铜像,睿智、坚强而冰冷。想到这个灵魂现在可能在认真为我这个黄毛丫头打算,惊恐和偷窃般的温暖同时涌上心头,这种温暖,以前只有在小雨身上体验过。这丝温暖,已经足以成为我留下的理由了。外面可能有我的同类,但是,这里有我的“亲人”——如果亲人可以跨越血缘这个无可否认的鸿沟,如果亲人只需要给对方这种温暖的话。

      “小雨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我对着月光,反复咀嚼着白姐这句话。小雨离开的可能性,小雨离开的可能性……小雨看着那张照片的表情自然而然的浮现出来。她的眼神,她的心,远远的飘到外面去了,确切来说,飘到那个会变脸的男人的圈子里去了。我头一回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我认定是他抢走了小雨,是他唆使小雨出走,我讨厌他,但是,从第一次看那张脸开始,我就有了白姐所一直告诫我的禁忌的念头。想到这里,我粗暴地打断自己的妄想,硬生生地把自己从幻想的漩涡里面拉回来。然后,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还有白姐还亮着的房灯,莫名的情绪迎面潮水般扑过来,好久没哭过了吗?夜静了,我试探性地放松鼻子,让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然后情感就像缺堤一样,汹涌的把我吞噬。我躺着,睁着眼睛,让感情化为眼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吞到嘴里。白姐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温暖而安详,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摇篮曲一样,我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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